凡煙小說

第108章 熒惑歸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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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煦沈默地坐在座椅上,良久,幽幽地道:“皇帝也有無奈。”起身道,“走,去昭陽殿。”

昭陽殿裏,沐浴過後,空氣中一片和暖濕潤,混著南地的香氣,再望望窗外的竹林,倒真有重歸山林的錯覺。

望霽身上只一條薄薄的綢緞袍子,蜷縮在雕花大床上,擁著條厚厚的被子,在想白天的事情。子煦居然哭了,不知是因為要讓青蓮做皇後,還是因為冷雨吟快要不行了,或者是子昊的死,不管什麽原因都讓她心酸,感到手足無措。她不能滿足他對於幸福的所有要求,已經擁有她,他仍有那麽多不順心的事情,這讓她很氣餒。

“公主。”細細的一聲,這兒只有人叫她晴妃,望霽疑心自己錯覺,沒有動,於是又聽到一聲“公主。”

望向床邊,一個眼生的宮女立在床跟前。

“你是誰?”

“我是尋清林主派來的。”

“林主?”望霽喃喃一聲,這才想起,尋清已經完成試煉,成為一方山林的主宰,嘴角微微一挑,姐姐如願了,真好。“派你來做什麽?”

“外面盛傳宮中狐患,林主讓小的帶您逃出宮,回西南去。”

望霽眉頭微挑,宮中狐患,是說她嗎?

門突然大開,初雪倒退著進來,跟著踏入的,還有子煦。

“你,出去!”他點點床邊的宮女。

那宮女為難的看向望霽,只能退出去。她沒有什麽神通,望霽也沒有,原先的計劃也只是變成真身,從人們不註意的角落裏鉆出去,現在被人堵在房中,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皇上!”外頭是寧卿遠的聲音,“三思!”

外面的男人怎麽能進後宮?望霽心裏一慌,示意初雪幫她拿外衣,自己盯著腳踏,想要穿鞋,卻被坐到床邊的子煦按住。

他低頭凝望她,雙手捧住她的臉頰,拇指按過她的五官,下手很重,像在把玩一個即將消失的物件。

後宮狐患,她好像需要些借口,“皇上我……”還沒能說完就被他的唇舌堵住嘴。

“望霽,我愛你,對不起。”

對不起?胸口穿心的痛,是的,就是穿過了胸膛。望霽尖叫出來,被子煦左手捂住嘴,他的嘴唇隔著他自己的手掌,在吻她,“對不起,對不起……”

“公主!”退出寢殿的宮女掙脫寧卿遠,撲進來,卻被瞿福按在地上,她發出尖嘯,變成一只瘦弱的狼,還沒來得及張口咬瞿福,已經被卿遠手中的桃木劍當胸戳穿。

望霽的十個指尖伸出長長的爪子,刺入子煦的肩頭,她的雙眼模糊起來。

子煦用盡全身的力氣壓在她身上,右手拿著她用來刺他的短刀,在胸前攪動,每一寸都在撕扯她的心。右手逆著噴出的鮮血,探進溫熱的胸腔,掏出一團跳動的心臟,放在瞿福端著的銅盆當中,“快去。”

初雪跪倒在床邊,驚懼得一聲不吭,只不住搖頭。

子煦松開左手,發現手背上被自己的牙齒咬了個深深的牙印,手下曾經嬌艷的小臉已經變成尖尖的狐貍臉,雙眼半張,迷茫空洞。她的胸腔被掏空,生命正在逝去。

“卿遠,幫我好好照顧靖亭。”他朝五步遠的寧卿遠吩咐,低頭銜住赤狐尖細的嘴,用力將短刀刺進左胸,上次她沒有紮準,而他是戰場上殺人的好手,一刀正中,這樣疼,方才她也是這麽疼,真對不起她。

胸前鮮血直往外湧,視線逐漸模糊,他揉揉眼睛,想要再看一眼望霽,再一次相見,不知是多少次輪回之後,他舍不得,可眼前卻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又看到方才身下掙紮的望霽,躺在一片蘆葦灘上,胸口插著把刀,身上的素衫染成血紅,卻仍然血流不止,天是血紅的,蘆花是血紅的,湖水是血紅的,他用手去按那湧血的刀口,無濟於事。他也浸在她的鮮血裏,她痛苦絕望地掙紮,他恨不得替她死,卻發覺自己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忽的想起她的名字,望霽,期盼雪後天晴,也就是盼晴的意思。

漫長的黑暗,他想,這就是死亡的過程,意識逐漸飄忽天外。

我是誰,我在哪裏,我要做什麽。

胸口的劇痛仍然在,他突然全都想起來了。他是子煦,鳳族的二皇子,未來鳳族的皇;他在妖界的不規山,正是當年皇兄來降服山妖的地方,沒成想非但沒能殺她,反倒娶了她,做出這樣有辱天神、有辱鳳族聲譽的事情,自然被逐出天界,從此他便和山妖生活在這山裏,直到魔兵殘餘掃蕩,他和山妖一齊死在這兒;至於他為什麽要來,他要救鮫人盼晴的命,她被他用龍鱗匕武斷地刺穿了胸,他不知道這把短刀能要水族的命,現在只能求自己的山妖侄兒救她的命。

奮力睜開雙眼,他跪倒在地上,懷裏是一身血衣的盼晴,她的胸前不再是一把刀,而是個血淋淋的窟窿。子煦如被萬道天雷劈過,急忙擡頭,看到紫衣的女妖用一個小小的銅缽,盛放著沾了血的物件,她被挖出的心?

那物件發出瑩白的光,圓潤光滑,比夜明珠更剔透。子煦想要起身,可自己胸口的刀傷像穿透他的身體一般,幾乎動彈不得,微微低頭,正是那把龍鱗匕,狠狠紮在他的左胸。他只能抱著懷裏早已沒了血色的盼晴。俯下身,用雙唇吻過已經空了的胸腔,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仍然會殺她,怎麽會這樣。

“從前我一直在想,能心狠到砍下自己哥哥手臂的叔叔是什麽樣的,他憑什麽就因為我爹爹愛上了山妖,就要斷他的臂,他又有什麽能耐敢拍著胸脯說他就是個聖人,他就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來?”不遠處的山妖祝冥伸手接過銅缽,“今天我信了,叔叔果然不普通,刀起刀落,前一秒還在說要愛她一輩子,後一秒就叫她灰飛煙滅,毫不遲疑,叔叔果然是個聖人。”話語裏極盡輕蔑。

“不是的,我不想她灰飛……”子煦惡狠狠地沖祝冥咆哮,“把她的心還給我。”

祝冥特特將銅缽傾斜過去讓子煦看清,“鮫人在極度痛苦怨恨的時候被挖出的心臟,凝聚了他們所有的精氣魂靈,就成了這樣的鮫珠。叔叔您看,這晶瑩剔透的,像不像淚珠?鮫人生來不會哭,所以被三界視為珍寶的鮫人淚,其實說的就是鮫珠。”他不緊不慢地將鮫珠拿到自己眼前,“我聽說,叔叔想要她的鮫人淚給天帝幺女治病?您一早就不想給她活路啊,哈哈哈。”笑得甚是得意。

“你——騙我。”子煦咬牙切齒間,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沫噴出來。

“哪敢騙,我給了叔叔最好的幻境,現實當中喜歡得不得了、又礙著天神架子不屑去求的小鮫人,給您送到跟前,任你輕薄,任你予取予求,還洞房花燭夜,我敢說先前碰都沒碰過吧?在幻境過得多麽逍遙自在,這可都是盼晴這只小鮫人用茍延殘喘的生命在陪你。她楚楚可憐,什麽都不想要,蠢到只想要和你在一起,你卻還是殺了她,怎麽是我騙你了呢?”

子煦用顫抖的手摸了摸她的臉,他想吻她,在她好好地跟在他身邊的時候,居然從沒有吻過,現在她的身體已經涼透了。“我要救她,我要救她的,卿遠,子昊……”他腦子裏一時紛繁雜亂,不知道是哪一個將他引入這條深淵。“我聽了卿遠的話……”他突然恍然大悟,卿遠處處攔著他,卻處處在鼓勵他,這個騙子。死死盯住祝冥。

這個侄兒毫無懼色,“叔叔,你不要再想怪罪子昊或是卿遠了,你一定以為我是卿遠?哈哈。”笑得肆無忌憚,“子煦當然是你,可子昊也是你,卿遠還是你,你懂了嗎?”

妖王身邊兩個女妖也笑得花枝亂顫,前俯後仰。

“想不明白?叔叔您可是天神,把您浩然的靈魂鑄進一個小小凡人的軀體裏,也太艱難了,所以他自行分裂開來,一心只想建功立業的子昊,洞察世事卻又沒有出世的卿遠,當然還有那個大周朝的主宰項子煦,都是叔叔您自己。想要成就偉業的子昊雖然最先死了,可他的心思、渴望,戰勝了其他的一切,卿遠勸過您,您自己也不舍過,可誰都贏不了子昊,動刀的可是您自己,怪得了誰?”

子昊是他,子煦是他,卿遠還是他?他覺得頭痛欲裂,這麽說來,一早就對她起了殺心的子昊,根本就是他?

是了,當初在安臨城發現她是水族,他最先想到的便是,如果繼續帶著她,一定會成為他通往鳳皇帝王偉業上的試煉,所以早早就想將對她的念頭扼殺掉。真的是他自己,居然是他自己。“怎麽可能,我不是……”他想說他不是這麽個無情無義的神,“我是想救她的,我可以為她死。”

祝冥搖搖頭,“你們鳳族貴為天神,貴為羽族之首,卻小氣到從來不肯承認自己犯下錯誤,從上古時就如此。聽過《鮫人曲》嗎?”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呀,剁手剁得渾渾噩噩……預計還有十章左右要結束咯~~

終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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