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熒惑歸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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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霽是妖狐的事情,是瞞不住人的,非但瞞不住,還越過萬水千山,到達西北地界,入了何之穹的耳。

何之穹愛冷雨吟,從少年起就愛戀她,他可以得不到她,但不可以看著她受苦。現今她的心弱癥這樣兇險,勉強續命的藥材又被西南把持,看似走投無路,誰能想到,後宮這麽近的地方,就住著神藥,吃下去,甚至不再是續命這樣簡單的茍延殘喘,她將活得如同所有健康的人一樣。所以,何之穹可以不要一品護國公的位置,他不喜歡京城,反倒喜歡自小長大的西北,卻一定要晴妃的心。

子煦三兩把撕碎信鴿帶來的信件,讓自己的侍從去昭陽殿,看看晴妃是不是一切都好。扶額思量許久,何之穹這條路是走不通的,他另想辦法。現今叛軍前鋒勢如破竹,而前往支援的軍隊氣勢相較太弱,唯有從叛軍背後出奇制勝。無論是突襲的路數,還是距離方位優勢,都以西南寧軍最為合適。

他不得不妥協,許諾寧錚道,廢後改冊封青蓮為皇後,許寧族封地翻番,直延伸到梅嶺山以北五座城池,除向朝廷納貢以外,均由西南自治。寧錚道卻還要要求,往後不論哪位皇子做太子,都需尊皇後為嫡母,永保寧族的地位。

子煦心有不願,但只有這樣,寧錚道才肯交出緊缺的藥材,並且承諾半月內出兵西北,他只能應下來。

寧錚道一向不是個能忍的人,前腳剛出禦書房,立馬讓相熟的宮人傳消息到幽夢殿,不過半天的功夫,交泰殿知道了,就連昭陽殿也知曉了。

靜謐的禦書房,紫鳶不管不顧地闖進去,在子煦腳邊長跪不起,“皇上,您這個時候廢後,就是在要皇後的命,皇上,您無論如何都不能這樣絕情。”

“冷姓氏族叛國,我非但沒殺她,還在四處收集藥材為她續命,仁至義盡。”子煦感到疲憊不堪,誰做他的妻子,他自己卻做不了主。

“皇後娘娘打小就和皇上訂了婚,她的心裏只有皇上,現在也全憑一口氣、一點兒念想吊著,您若是宣布廢後,等不到藥材配來她就要斷氣,您開開恩吧,皇上,求您了,皇上……”紫鳶泣不成聲,一個個響頭叩在地上,不一會兒就血肉模糊,卻還在磕。

“讓她出去。”子煦聽著心煩,將奏章重重敲在書桌邊沿,發出悶響。

兩個侍衛進來,眼看要拉住紫鳶,她突然轉身,向一旁厚重的紫檀花幾的角上撞去,“既然您不給皇後娘娘活路,奴婢自小就陪在她身邊,不能讓她獨自上路,先去一步。”鮮血飛濺,子煦的衣襟也沾上幾滴,溫熱濃稠的。

“報!叛軍右軍先鋒沖入玉州城內,已屠盡全城百姓。”一邊亂哄哄地往外擡紫鳶的屍身,另一邊風塵仆仆的侍衛進來傳令。

右軍,右軍,子煦在心中默念,好一個何之穹,條件不答應,他便殺在前面。

“報,榮親王飛鴿傳書。”一張小小的信紙恭敬地奉到子煦跟前。

守城軍士死傷過半,秦城即將失守。已聽聞宮中狐患,皇上卻不願以妖妃之心救皇後之命。全城百姓失望之極,又知悉玉州城慘狀,紛紛自縊家中,雖難免一死,畢竟從容自盡,勝過遭屠戮之苦。臣弟雖貪戀榮華富貴,卻不忍見三十萬周朝臣民化為枯骨,將與秦城共存亡,唯惦念犬子靖亭,乞皇上憐愛。

“報!秦城失守,榮親王在城墻上自刎,已薨。”

“報!叛軍右軍將何之穹送信!”

三日內,皇後如果得不到救治,久安城將成為下一個玉州城。

“瞿福!”子煦用盡全力將信紙拍在書桌上,“瞿福人呢!”

“小的在。”

“藥呢?藥配得怎麽樣了?”

“正在從錦城運來的路上,大約還要一個月。”

“一個月?呵,一個月。”子煦冷笑一聲,揮揮手,禦書房內所有的人都退下。“瞿福!”

退出門外的瞿福又誠惶誠恐地走進來。

“靖亭在哪兒?”

“榮親王世子生在西北,叛亂之前,被榮親王送回京城,應該還在路上。”

子煦再一次擺擺手,讓他出去。這個侄子,他一面都沒見過,頭一次見,竟是子昊托孤。印象裏,子昊還是那個貪吃貪睡貪玩的孩子,轉眼間他也有了孩子。子煦不可思議地笑了笑,喉頭一梗,竟要流出淚來,抿了抿唇。

他貴為親王,哪怕秦城被蕩平,叛軍也不會殺他的,他們也許會抓著他,關著他,卻斷斷不會殺他,他本不會死,可他居然自盡。

他的弟弟他最懂,吃喝玩樂樣樣喜歡樣樣精通,這樣一個醉心享樂的人,怎麽會自盡呢,這麽想來,這個弟弟他一點也不懂。

兄弟二人曾經一齊經歷生死劫難,相依為命,登基前後,子昊都一口一個“哥”地叫他,手足之間最後一封書信居然極盡生分。

從前他說過,他對自己掏心掏肺,是這個世上最希望見自己建功立業,揚名立萬的人。現今,西北的百姓對自己這個皇帝失望了,他為自己痛心疾首;西北的百姓即將遭受滅頂之災,他替自己以死謝罪。

他的弟弟死了,玉州城十二萬百姓死了,馬上就是久安城的三十萬百姓,接著還有漯城、濱州……寧錚道沒有想幫他,至少不會全心全意,等到西南寧軍趕到戰場,西北百萬的百姓大概都死在屠刀之下;等到藥送進京城,冷雨吟應該也死了。

曾經,面對一座座被他引入的瘟疫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城池時,他發誓,登基之後要做個讓周朝休養生息的好皇帝,然而雪災、叛亂,接踵而至,民眾說當今皇帝無德!

“寧卿遠求見。”

誰都不想見,卻偏偏想聽聽他的說法。

“你說過,我是熒惑星轉世,待到熒惑歸位,天下太平,現在呢?現在呢?”子煦近乎質問。

卿遠依舊不悲不喜,“熒惑歸位,不單人要在位,心也要在位。”

心?子煦無言,他沒有一天不在用心做個好君主,怎麽說他的心不在位呢,他的心在哪裏,他自己知道,居然微微心虛。大家都有心,君子都有家室,這沒什麽不妥的,“你在暗示晴妃?”

“卿遠沒有,卿遠只說,人與心都歸位,天下太平。”

“什麽叫心歸位?一定要無情無欲才能做個好皇帝?”

“未必,為人夫,則想夫妻之道;為人臣,則想輔佐之道;為天下君王,則想統治之道。皇上做皇上的時候,就要以天下的角度去思考問題,這就是君王的心。”

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我是皇帝沒錯,可我也是她的丈夫。”

卿遠微微頷首,默不作聲。

“我把她從西南帶來,我就要給她一世的安穩。”

“您不光要給她一世的安穩,您還是皇後和青嬪的丈夫,您是不是也該給她們一世的安穩?仔細算來,皇後是您的正妻,您是不是首先要保她的安穩?”

三個女人,他如何去保這三個來自不同地方的女人一世安穩,“我只能,保一個……”說出口的時候很是無力,無論做皇帝還是丈夫,原來他都有無能為力的時候,這麽說來,他的位置從來都沒有正過。

“若是廢後重新冊封,那我就要保青蓮一世安穩?”子煦又冷笑一聲,這個強加在他身邊的女人,他不想要,甚至厭惡的一個女人,居然是他生命裏最重要的女人了,何其可笑。

“都在皇上的選擇。”卿遠永遠不緊不慢。

他明明最想保護望霽,可她離他的正位那麽遠,熒惑歸位,難道要殺她?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住了,“不能動望霽,誰都不許動,她會死的,永遠死掉。”和永遠地消失相比,六道輪回,錯過千年,似乎都是小事。

“是,若是您為了救皇後取了晴妃的心,她就灰飛煙滅了。”卿遠重重叩頭。

子煦察覺出他的欲言又止,“你有所隱瞞。”

“沒有。”

“說!”

罕見地,卿遠伏在地上不肯起身,也不肯作答。

“你隱瞞了什麽?你是我的謀臣,你沒有私心,一切只為輔佐我,那麽,有什麽好瞞的?”

一張蒼白的臉擡頭望向子煦,這樣凝重,“卿遠知道,有一個法子,既救了皇後的命,又能不讓晴妃灰飛煙滅,但卿遠不想說。”

“說!”

“那是大逆不道,卿遠不想說,也不敢說。”

“僅你我二人,怕什麽大逆不道?”

“真的,這不是個好法子。”

“說!”子煦重重吐出這個字後不再言語,不叫他起身,也不再問,只冷冷盯住他。

良久,“卿遠很久之前就說過,皇上是熒惑轉世,正是主戰事的天神,晴妃的心取出來,即刻拿您的心做法,可以挽回她的靈魂,但她失去永恒的生命,您更是失去天神的身份,你們都將和凡人一樣,墮入永無止境的輪回當中,也許再也不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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