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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後宮狐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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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煦出奇地鎮定,悄無聲息點燃寢殿裏所有的蠟燭燈盞,於是燈火通明得如同他給她的洞房花燭夜。重又坐到床頭,撥開滿床散亂的錦被與衣衫,蜷縮著一只赤紅色的狐貍。後腿上缺了一圈毛,仔細查看,是陳年舊傷。他驀地記起,從前,初到西南地,在山林間,他好像放走過一只被夾子夾住的小狐貍,傷的便是這裏。

一切像夢。他定定坐著,耳邊只有這只狐貍細細的呼吸。用拳頭狠狠撞擊自己的左胸,於是被她刺出的刀口像要迸裂般疼痛。可惜,這都是真的。

他再次低下頭,在它的前腿邊看到痊愈的傷口,是箭傷,正好和子昊下令放箭殺望霽時的傷口吻合。伸手摸了摸長長狐貍嘴,光滑柔順的毛皮在他的手心,它甚至無意識地吐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

門被推開,侍奉他洗漱穿戴的宮人踏進寢殿。

“出去!”脫口而出,沖門口大吼,嚇得兩個宮人險些打翻手中盛水的銅盆,忙不疊地退出去。

將狐貍放在床內側,把望霽的衣衫抽出疊好擺在枕頭上,又給它蓋上錦被。子煦緩緩地在屋中,吹滅所有方才點燃的光亮,這才走出寢殿,吩咐左右站立的宮女,“我回來前,誰都不許進寢殿半步。”這才走入偏殿,讓宮人們幫他換上朝服。他的懷裏,一直揣著高幾上那把被紅錦帕包裹的刀,那把捅傷他的刀。

走向大殿的路上,他的腦中反反覆覆都是昨夜,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一切快得、亂得不可思議。私下裏召進宮的大夫,只看了一眼便斷定,刀傷沒有傷及心臟,可這把刀妖氣彌漫。他當時覺著好笑,這在軍中一向不茍言笑的大夫,怎麽變得神神叨叨的,望霽的短刀而已,什麽妖氣?他執意給了藥湯,說是加快痊愈,並且有驅邪的作用。他對驅邪這個說法不屑一顧,沒想到,她顯了原型。

朝堂上已是一片喧鬧,越陽王一派的、西南侯王一派的、中立的、取巧的,吵作一團,要求開戰、要求談判的聲音此起彼伏。

子煦剛坐下,手一揮,侍衛們抓住一早指派好要押送的大臣,拖了下去。殿上倒是一時靜了。

“如今,和越陽王交好的大臣,全部押入天牢待審,查明僅是有交情但對暴/亂不知情的,一律釋放;與叛亂有關的,一律斬首。越陽王在京郊百裏處被禦林軍截下了,我要去見見,現在散朝。”話說得擲地有聲,不待群臣反應,他匆匆走出去更衣,準備騎馬前往會會自己的老丈人。

越陽王當真是個老狐貍,明明要逃往自己的老巢——西北五軍鎮,他倒是先繞行西南,大約準備過了鳳州再轉向,偏偏沒能騙過子煦手下的謀士們。

說來也巧,子煦一路向西南方向騎行,遇上押送越陽王回京的隊伍,正好在西南五裏的老樹下——曾經他們逃亡路上最後的會面之處。

“想要什麽?”子煦騎在高頭大馬上,低頭問被反剪雙手捆綁在囚車上的越陽王。

“送我回西北,除卻現有的五軍鎮,還要五個軍鎮,全部由西北統領。”身陷囹吾,要求起來仍然一套一套的。

不禁笑出來,“越陽王,真沒想到你是個認死理的,先前比我搶先進京,要挾我時開出的條件就是這些,隔了這麽兩年不到,還想咬著不放。來人,上酒。”

一個小小楠木托盤裏攤平一張紅色的帕子,上頭甜白釉的酒杯裏一汪晶亮的酒,散發出濃稠的酒香,端到越陽王跟前。

“皇上,您這般固執,西北不會太平的。”

“我要是答應了你的條件,西北就會太平了嗎?過個三五年,等你把十個軍鎮的兵力整頓好,又要揮師南下,再問我要五個軍鎮了吧?長此以往,這周朝天下還不全都被你占去?倒不如現在快刀斬亂麻,給你們全部斬幹凈。”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越陽王的聲音現出淒涼。

“你可別裝可憐,幫過我的人,我都厚待了,是你居心不良,上路吧。”一擡手,兩個侍衛就要強行灌酒。

“老夫,老夫自己來。”越陽王捋捋斑白的胡須,頗有風度地仰頭,一幹二凈。“皇上,皇上,老夫僅有一個女兒,雨吟,嫁給了皇上,她和老夫不同,一心向著您,皇上,您要善待雨吟,您不善待她,老天都會懲罰周朝,要善待她啊……”噴出一口鮮血,倒在囚車裏。

“這,這,這是送回西北,還是拉回京城?”一旁的侍衛小心地問。

子煦一揮馬鞭,“就地埋了,不許立碑,讓兩個人看著,可別讓人把屍首盜走了,看個七天再回來向我稟報。”朝著皇城的方向疾馳。

宮門剛在身後落下,子煦又接到子昊的親筆信,久安城也失守了,將信紙捏碎在手掌當中。離西北最近的兵士都在向久安城的方向集結,預計前去給子昊解圍的軍隊能有兩萬,最快還需要三天,而子昊身後,大約有西北軍十萬的大軍。

他讓子昊前去西北,就是因為忌憚冷家在五軍鎮的勢力,他料到了這層現狀,卻沒有料到冷家的勢力這樣廣泛深刻。榮親王在表面上一時起到了震懾作用,冷家甚至隱藏了大半的兵力,正如當年西南侯王將寧軍隱藏在深山之內一樣,騙過子昊的探子。以兩個兵士騷擾玉州城為引子,試探出玉州城的兵力匱乏與朝廷的反應滯後,而後勢不可擋。

想起冷雨吟前幾日的吞吞吐吐,她覺察出了什麽,也告訴了他,卻沒能阻止這場災禍,是他大意了,糾纏在西南大雪、冊封青嬪的事情上,歸根結底,那幾天,他想的只有望霽、孩子,是他疏忽了。

“皇後怎麽樣?”子煦前往欽天監的路上,急匆匆地詢問瞿福。

“補血益氣丹快要見底,那藥方子上的藥,說名貴吧一點兒也算不上,可是要趕巧啊,當年越陽王是趕上了,這種巧事只怕要等個幾千年了吧。”

子煦瞪了他一眼,“這是辦不成了?”

“五六個太醫都候在交泰殿上,用人參吊著皇後的命呢,小的確實在辦,但這……”他手心手背一交疊,再攤開,平日猥瑣諂媚的臉上露出委實委屈的神情。

“報!漯城、濱州城失守。”傳令的從背後追上。這麽算來,一天沒到的功夫,已經失守四座城池。

“先鋒要多久能到?”

“估計,估計——”高大的兵士臉上露出與他身材氣質不符的猶豫,“估計三天內能到丹城。”

“丹城?”那豈不是從濱州城到丹城之間的三座城池都將不保。“能有多少人”

“至多,五萬。”

“叛軍呢?”

“到時候,可能有,二十萬。”

子煦突然立住了,他不可能向這群叛亂軍妥協,劃出那麽多的軍鎮,但他也不能一味強硬,至少也該有個緩兵之計。“對方有來使嗎?”

“還沒有,但說今晚會派人去見榮親王。”

子煦點點頭,“下去吧。”繼續向欽天監走去,先盡力拖住,朝廷軍日月兼程向西北趕,另外,就需要出人意料的兵士隱蔽而迂回地夾擊叛軍了。他雙手背在身後,微睞雙眼,望向不遠處幽夢殿的飛檐。

“皇上!”寧卿遠收到提前的通報,已經迎到跟前,“這兒地方局促,皇上見諒。”

子煦不大喜歡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兒,幾乎沒到過欽天監,這會兒看著滿屋的文書與龜殼,地面上的沙盤與星圖,覺著心煩意亂。他急忙趕來,坐下後卻不知該說什麽好。

卿遠奉上一杯清茶,“皇上想問讓我父親出兵的事情?”

這也算是一樁他要說的,卻也不是堵在喉嚨口裏的那句,既然他先說破,子煦順著他的猜測點頭。

“昨夜,青蓮,不,青嬪覺得自己受了委屈,父親已經知曉了。”卿遠擡頭看他,“是,從宮裏私自傳信是要入罪的,但,每朝每代,哪有不傳的?就連皇後的人,昨夜也傳了信去西北。”

“皇後?傳什麽?”後宮明明是子煦的家,可他倒覺得自己是個客人,對這個家的細枝末節毫無知覺。

“傳——”卿遠將頭低了低,“傳後宮有狐患。”

子煦緊緊捏住滾燙的茶杯,而後放在一旁的方桌上,手中一片通紅,“你說,狐患?”

“皇上不是為了這事兒來的嗎?您腰間別著的,不正是妖狐手中的妖刀嗎?”卿遠點點早已被子煦拋在腦後的刀。“昨夜,您不是顯些命喪妖狐之手嗎?”

子煦拔出刀丟在方桌上,手抑制不住地顫抖,他本來還在猶豫究竟要不要向第二個人說出這個秘密,卻沒想到,不需他說,“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打從晴妃進京城那天,我就知道,她是只妖狐。”

長出一口氣,他倒是看得透徹,不由得一陣惱意,“那怎麽不說?還算著良辰吉日加封號,你怎麽不告訴我?”

“在下不說,有兩個原因,都是為了幫皇上分憂解難,皇上不該怪罪卿遠。”

作者有話要說:

太不好意思了,寫是寫完了,忘記忘記存稿箱了,逛街到半路才想起來,火急火燎回家來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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