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端午心安(一)

關燈
暮色漸深,華燈初上。

望霽立在珠花閣三層小花樓最東面的月窗邊,遠遠看到一身藏藍錦袍的男子,身前僅兩個侍衛開道,在人流中急匆匆走來,雖然像某個權貴人家的公子,錦城這樣低調的貴公子那可太多了,可那英武氣度,卻又不是哪一個年輕公子能比的。

“我說了不見,為什麽引他來?”望霽轉頭,和睞著狹長鳳目的尋清對視。

“上一回,你從我手裏搶了這麽金貴的獵物,卻放走了,說是報恩。想想你是我妹妹,放走了就放走罷,可現在他又自投羅網來了,哪有不下手的道理?”尋清輕擊手掌,門外的侍女端進來一壺花雕、四碟精致小菜,擺在房中楠木圓桌上。“爹爹娘親疼你,那你就混出個樣子來,別到最後,連這基本的一關都過不了,丟我們皇族的臉面。”拍拍她的肩,帶著柔媚的笑走出房間。

最基本的一關,就是幻化成人形,來人世間,騙一個愛上自己的凡人,挖開那顆赤誠一片的心吞下去,即刻擁有無盡的生命、以及靈狐和人的兩張華美皮囊,成為山林的主宰。

這一關是靈狐煉成的基本,從前還小的時候,他們都躍躍欲試,以為信手拈來;長大了來了人間,才知道完全不容易,世間哪有那麽多全心全意愛別人的凡人?嘴上說著愛,實則貪圖美色;心裏以為愛,實則自欺欺人……

山間的靈物都看不起凡人,覺得他們愚昧脆弱;但回頭看看沒有煉成的靈狐,又比凡人強到哪裏去呢,除卻美麗的皮子,和鋒利的爪,再沒有旁的優勢。

有過許多忙不疊想要挖出心煉成正果的,挖出來吃下去,這才發覺,和豬心二兩並無兩樣——那個信誓旦旦說愛她的人,其實是騙她的,一切都得重頭來過。

望霽修煉出這身皮囊後,頭一樁事情便是報恩,送他過了陽關,她才能安心完成自己的修煉。她追尋著尋清的足記,在錦城覓得這個珠花閣,迎來送往,得以見到太多想要一睹芳容的男人,甜言蜜語、海誓山盟,饒是如此,也沒能找著一個有真心的。

凡人不是束手就擒,乖乖任人宰殺的,西南的獵戶與道士,盯著夾雜在人世間的靈狐們,刀劍神符都能致他們於死地。但凡能有個機會,都會當斷則斷。

身後的門打開,久違的呼吸聲。她沒有回頭,直到聽到身後的門合上,她都沒有回頭。

“等不及我來找你,你倒是很快就給自己找了個更好的地方?”帶著慍怒地戲謔。

他已經走到很近很近的地方,望霽終於回過身來,跪在地上行了大禮,“奴婢望霽,見過皇上。”

胳臂被他扶住,從地上拉起,擁進懷裏。望霽用力推,卻怎麽也掙脫不開,“珠花閣的規矩,需得奴婢挑客人,且當下賣藝不賣身……”

“挑客人?”子煦冷笑一聲,“你也知道自稱奴婢了,這大周朝上下哪一樣不是我的?”

房中微微一滯。

子煦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他登基半年多,從來沒這麽狂妄地說過話,相反,正因為他已經是天下的主人,反倒更為寬容平和。然而此刻,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什麽氣度、什麽克制,統統都消失不見。

雖一年多過去,望霽的右肩還在隱隱作痛,她為了救他,也付出過代價了,若是他執意如此,她也沒法再救他,於是舒展了身子,突然順服地倚在他懷裏。

方才的戾氣瞬間煙消雲散,只因為她這細微的舉動,子煦的心,連帶身體都軟了。他的雙唇從望霽的額頭移到耳邊,溫熱地濡濕她的脖頸,“你去哪兒了,為什麽要走,嗯?”

望霽感到眩暈,一年多來,她在珠花閣裏和人吟詩作對、賭茶潑墨,甚是肆意,他一來,她就像被繩索松松勒住一樣,透不過氣來,她那顆狐貍心,熱烈地跳動。

握住他的手,在桌邊坐下,強自鎮定,替他斟一杯酒,“打從你進梅嶺山開始,就知道你前路坦途,果然,你現在有了全天下,我……”微微一笑,低下頭去。

拿著酒壺的手還沒放下,被子煦猛地一扯,而後下巴被勾住,他的雙唇就這麽貼了上來,帶著他特有的氣息,裹挾了全身。

微醺的昏沈,望霽只知道自己到了裏間的雕花大床上,外頭的月和近前的臉,是她眼中僅剩的物件。

紅燭一寸寸短下去,每一寸肌膚都被他摸過吻過,每一次要起身,便被他的吻壓下去。

子煦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體裏的那頭小獸,長成一頭猛獸,四處沖撞,想要沖破他的驅殼,將她吞得一點不剩。可是當初的軍帳配不上她,如今這花柳之地的小樓仍舊配不上她。他用盡全力壓制了幾個時辰,終於理智地忍了下去,但那強烈的沖動,湧到他的唇齒間,於是在她的鎖骨上用力一咬,她輕啼一聲。

“明天,明天跟我回京城。”他又憐惜地用舌頭輕舔方才咬出的牙印,將她裹在自己懷裏,淺淺地睡著。

那一痛,險些激出望霽手中的利爪,望著自己身邊睡去的臉和起伏的胸膛,她猶豫地望向裸露的肌膚,那下面,有她夢寐以求的,真心。

“跟我回去,望霽……”他似夢似醒,輕柔地喚著。

望霽還沒有殺過人呢,一次也沒有,甚至沒有用利爪劃開過任何血肉之軀。

你是靈狐族的公主;你一定要修煉成為山林的主人……她聽了父母多年的告誡,可這會兒,腦中又出現了祖母滄桑的話語:世間最難得到的就是真心,怎麽會忍心毀了真心……

她從床榻上坐起,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茶,鼓了鼓勇氣,右手柔嫩的指尖長出利刃般的爪,面對床上的子煦站了一會兒。

睡夢中的子煦,將一只胳膊橫過望霽睡過的地方,突然驚起:“望霽!望霽!”睜眼看向床邊立著的她,在她能反應之前將她拽進自己懷中,力道之大,弄疼了她一些,卻將她禁錮在自己的懷抱裏,“不許走!”他驚慌失措的樣子,因為以為她不見了。望霽長嘆一口氣,她下不了手,嬌柔的右手撫了撫他的臉,指甲圓潤。

跳躍的燭光下,她的右肩有一個圓圓的傷痕,又大又深,“這是箭傷。”他楞了楞,“你只等了一天就放棄了,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

“因為——”她盡量避開他的親吻,因為那過於熾熱的吻讓她輕易就亂了分寸,“因為回到家裏沒多久,窗外有許多箭射進來,大概是發現了你的敵軍,我被射中右臂,躲進山林,流了很多血,被其他的獵戶發現,我再也不敢回去了……”

子煦發了瘋般吻那一處箭傷,“跟我回去,回到皇城裏去,沒有人敢傷你。”

“不,正是因為你,才有這樣的危險。”望霽狠下心來,“你讓我在這兒逍遙快活吧,反正皇上,你已經有了皇後,我還是在這兒舒坦……”

子煦恨恨地將她壓在枕頭上,“在這兒,對著不同的男人唱曲,你快活嗎?做我的寵妃,日夜陪伴在我身邊,不快活?”

望霽轉頭望向層疊的床幔,咬了咬唇,“在這兒更快活。”

子煦將她的臉扳正,“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望霽終於擡眼和他對視,那雙炯炯的丹鳳眼,不怒自威,像要看穿她的心。

“你再說一遍?”他咄咄逼人起來是這樣的,她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你再說一遍?”他咬著她的耳朵。

喉頭酸澀,哽咽著說出口:“我只是個獵戶之女,現在是花柳之地的人,進了你的皇宮,我算什麽?唯獨在這兒,還可以照我的規矩來,所以我更快活……”

“什麽花柳之地,誰都不許再提,你有什麽規矩,不妨說出來。”子煦咬了咬她的下巴,“巧了,我是個嚴於律己的人,我倒不信,這麽多喜愛花柳之地的紈絝子弟守得了的規矩,我倒守不了。”

“飲酒賦詩,需紋銀百兩;首次陪客的梳弄價碼,現在已經到了黃金百兩,到下個月,大約能到三百兩,你看你……”

子煦雙目怒睜,咬了咬牙,“哪怕是金山銀山,都給這珠花閣,從今往後,飲酒賦詩、床笫之歡,都只能和我,你直說吧,贖身是什麽價碼?”

望霽淡淡地道:“我不會讓你幫我贖身的,你,不夠格。”

捏著她的下巴,“什麽人才夠格。”

“贖身需得黃金千兩。”她頓了頓,“這自然難不倒你,可我的規矩在這兒,要麽贖我回去,再用八擡大轎明媒正娶;要是買我做妾的,不得有旁的任何妻妾。”

屋中只有紅燭跳動的聲響,子煦將她按在懷裏,雙臂越箍越緊,聲音低沈,“你存心為難我。”

望霽輕笑兩聲,心微微涼,“你可以出去問問,這個規矩這個條件,放出來多久了,根本不是現編著和你說笑的。”

“我已經冊封了皇後,我,她,她沒有過錯,廢後不是說廢就能廢的。”子煦將頭俯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