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梅嶺“山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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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雪,無窮無盡。子煦一天比一天焦躁,整日整日對著半舊的案桌,徒手憑空布置戰局。

望霽極少進他們二人的房間,只一次天氣異常寒冷,沒等到子煦出去,她主動端來熱茶。瞟一眼子煦用幾根樹枝搭出的地形,驚訝地道:“這是陽關?”

子煦擡頭,正對上她清澈的雙眼,點點頭,沒來由地臉上一燙。

望霽在他對面坐下,看到他愁眉不展,試探地問道:“怎麽,擔心過不去?別看山南仰望陽關陡峭,翻過去之後的下坡很好走,不用太過憂慮。”

子煦搖搖頭,“不怕山高水長路遠難走,只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望霽看著地形出神,屋外傳來水燒開的聲響,她沖子煦莞爾,“總有辦法。”翩然走出去,棉布裙的下擺搖曳。

手指將桌上的樹枝全部彈倒,子煦望著空空如也的門廊,方才飄動的白裙,擾亂他本就煩躁的心。

後窗外有聲響,擡頭去看,又是望霽,披了件火紅的毛坎肩,走進雪中,俯身搬劈好的柴火。子煦立即跑出去,“我來。”抱過一大捧,在她前面往中間的屋子裏走。身後,她的腳步聲比他的輕柔,一腳腳像在他心頭踩下軟軟的印子,也許她在看他的後背,於是挺了挺,渾身不自在。

“呀,都弄臟了。”望霽沒有低頭看放下的柴火,倒是平視著,正好在他胸口。

子煦順著她的目光,看到自己前胸一片臟汙。那夜他遇見山魅後睡思昏沈,本就只在白色中衣外披了件錦袍,現在跑出來跑得急,沒想到這僅此一件的白衣裳,“沒事。”隔著貼身的中衣,他看到自己呼吸急促、胸膛起伏,越發局促。

“你等一會兒。”望霽發覺自己靠他太近,鼻尖幾乎擦到他的胸前,臉上籠著一層淡淡的紅暈,轉頭走向自己的房間,只一小會兒,手中拿著件略微泛黃的中衣,“有些舊了,從前我……”本是遞到子煦跟前的,聲音有些黯淡,轉而放在一旁的桌上,“你將就一下。”

料想到是她逝去的父親的衣裳,子煦拿在手上誠惶誠恐,走回房間,看到子昊斜靠在窗邊,因為屋內過於和暖,像在打盹。子煦嘟囔了一句,“她這麽個姑娘家,難道一個人在山上過一輩子?”

沒成想,子昊的頭磕得像小雞啄米,意識倒很清醒,“會有媒人給她提親的,這小姐姐長得這麽標致、心腸又好,可想而知,光梅嶺山就不知多少獵戶中意她。”

獵戶嗎?山間尋常獵戶,大多粗魯愚鈍。子煦在心裏默默想著,不由為她可惜,再想那修長的脖頸和纖細的腰肢,心中居然泛酸。

雪花終究不是無窮無盡的,在林中木屋裏待了七天之後,天空頭一次放晴。子昊瞪著天上的白日,像從沒見過似的,低聲道:“馬上,該回去了吧?”

子煦不知為何,覺得比下雪的時候更加焦躁了,聽見廊檐下有腳步聲,披上錦衣打開門走出去。

重又披上大紅鬥篷的望霽,身上背把精巧的短弓,腰間別一個雕花箭筒,見著他的時候一楞,“我去看看布下的夾子套著獵物沒有。”

“一起去。”脫口而出,子煦說完,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卑微混雜著羞怯,他一個大男人感到羞怯,他統領十萬大軍卻感到卑微,這種奇異的感覺讓他不安,卻充滿期待。

望霽定定望著他,又走回自己的房間,給他拿來一件毛皮大氅,仍是泛舊的,不消多說,子煦也猜得出來原先的主人,鄭重接過,裹住自己的身體,跟在她身後走進密林中。

看不出來,她一個嬌嬌弱弱的女子,下套的技巧純熟得很,幾乎每個夾子裏都有獵物,野兔、獐子、山雉什麽的,大約山裏的走獸飛禽,一樣一個被套住。

“沒見著狐貍?”子煦想和她說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隨口嘆道。

望霽沖他一挑嘴角,“狐貍這麽可愛,怎麽能套狐貍呢?”調皮的語調原先沒聽過,冷不防如擊在胸口,悶悶的、沈沈的,雖不疼,卻眩暈。

子煦攬過所有獵物,讓望霽輕巧地走在身邊。他看看左右手,滿心難言的滿足,“能一直生活在這裏真好。”

望霽一怔,直楞楞地看看他,“真的嗎?”沒等他回答,補上一句:“可你是註定要做大事的人,不會一直生活在這裏的。”快了兩步走到他身前。

心裏一時冰涼,熒惑轉世,回歸主位,山脊那頭還有十萬大軍在等他歸來,西北西南的子民在盼望他的驍勇,無數為他而死的人在天上看著他報仇雪恨的那一天。眼前,望霽窄小的肩,不堪一攬,在面前五步遠,一跳一跳地,卻看得他滿心沈重,透不過氣來。

子昊在廊檐下看到他倆滿載而歸,激動地迎了出來,接過五彩山雉愛不釋手,望霽一眼看穿他被斑斕的羽毛吸引,晚飯前便將一束用絲帶紮好的彩羽送給子昊,引得他一聲聲“小姐姐”地道謝。

“看這天,應該不會再下雪,明天你們可以回軍營了。”望霽在飯桌上淡淡地道,鼻音略重,像染了風寒,帶上一層涼意。

子煦回到屋裏坐立難安,看著他的子昊抱怨道:“哥,你別再轉了,看得我頭昏。”

一連叨擾這麽幾天,末了她還送子昊件禮物,而他就不能給她些什麽嗎?至少該留下些什麽,讓她記著。瞥見掛在一旁的紅色錦衣,他走上前,細細地將兩個寬大的袖子捏過去,居然真找著了個物件。

掌心捏著香囊,走向暈出黃色光暈的西邊屋子,敲了敲門,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從攝政王的追殺脫身之後,他再沒經歷過這樣緊張的時刻。

望霽嬌小的臉仰頭看他,細微的呼吸同他一樣急促。

“我……我送你樣小東西。”子煦突然窘得很,左手搔搔後腦勺,右手將香囊塞進她柔軟的手中。

望霽面帶詫異,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繡著並蒂蓮花的香囊,散著麝香的沈穩香氣,雙手微顫,再擡頭的時候臉頰蒼白,“你拿別的女人送的東西轉送給我,當我什麽人!”往他掌中用力一塞,將不設防的子煦推出去幾步遠,重重摔上門。

呆若木雞,過了好久,子煦才拖著沈重的步子往東面走,走出去兩步,見著一臉幸災樂禍的子昊靠在廊柱上。

“你出來幹什麽?”正灰心喪氣,被他這麽嘲諷地看著,惱羞成怒,卻勉強克制著,畢竟和弟弟沒關系。

子昊這人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你火急火燎地往外走,肯定要幹大事,我怎麽能錯過呢?”上前一步,從他手中半拿半搶地奪過香囊,“嘖嘖嘖,哥,你人在鐘山裏頭,紅顏知己倒也沒落下,誰送的?”

“我,我,我不知道!”子煦自覺甚是無辜,他的玉佩丟在了軍帳中,全身上下只有這一樣送得出手的東西,怎麽反而捅了簍子呢,“怎麽就是女人的東西呢?”

“並蒂蓮花,要和人白頭到老啊,女工做得這樣精致,總不見得是你自己做的吧?不是你做的,卻帶在身上,還不是旁的女人送你的?旁的女人送你的東西,轉送給小姐姐,當小姐姐什麽人!”子昊顯然聽到了她的話,特意學了戳他。

先前還覺著和弟弟無關,可他顯然在看笑話,子煦吼道:“你這麽明事理,也不攔著我,故意看你哥笑話?”

“你賊兮兮地跑出去,又不告訴我幹什麽,要是我知道肯定攔著,哥,消消氣,消消氣!”子昊嬉皮笑臉地上去攬住他的肩,往屋子裏走,用眼神示意望霽的屋子,壓低聲音道:“別讓小姐姐聽著了,回屋說。”

子煦垂頭喪氣地將香囊丟在桌上,坐在一旁。

“哥,你也太蠢了,人家小姐姐明明喜歡你得厲害,你卻這樣低三下四地去送禮物,被人打臉了吧?”子昊翹著二郎腿,瞇著眼,難得在和子煦的對話中占領了制高點,甚是得意。

“她,她,喜歡我?”子煦來了精神,擡頭看子昊,難掩喜悅,“我看不出來,而且,現在她也不喜歡了吧?唉,明天就要走了,今天還這樣……”

子昊突然把桌子一拍,“哥,你可是要奪天下的人,有點兒自信有點兒出息成不?今兒幸虧有你弟在,就幫你把小姐姐的真心逼出來。”挑了挑眉,湊到子煦耳邊低語了一陣,看到他還將信將疑,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連連點頭,“照我說的來。”

夜漸漸深了,久違的月亮,掛在雪後的夜空,將雪地照得一片晃眼的白。

沈重的刀斧聲在木屋背後響起,一聲聲,一道道,劈了近半個時辰。

“小姐姐!小姐姐!不好了,我哥!”子昊連滾帶爬地敲響望霽的房門,帶著哭腔,“我哥他……”指向後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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