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韜光養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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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寧侯府的路比想象中的遠,山高水長,翻越重重峻嶺,終於在轉過一片霧氣之後,看到群山之間有一塊方圓幾百裏的平原,四通八達的道路,整齊的屋舍,以及迎著朝陽燁燁生輝的高閣。

“那就是錦城了。”一旁的舅舅用馬鞭指給子煦看。不消說,錦城當中最為巍峨的便是鎮南寧侯府。

看似近在咫尺,轉下山去已近傍晚,錦城門打開,百姓夾道歡迎,和匆匆逃出京城的狼狽截然不同。

子煦拿出在京城時的氣度,仿佛這一路的生與死、恐懼仿徨都不存在,雙眼平視,柔和地轉頭四處張望,沖滿城的百姓笑,然而銳利的目光瞟到四周人群中,面不帶笑的看客,是幾個精壯的中年男子,和他雙目相觸的瞬間,殺氣四起,沒多久就消失在人潮當中。

寧侯府堂上,一臉威嚴的是子煦的外公,行完禮後,他從座上走下來,拉住子煦和子昊的手,一掃方才的威儀,變成個老淚縱橫的老人。

後院當中,又見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知道是外婆沒錯了,她早已經哭得躺在床榻上,旁邊一群女人圍著,都是家人,子煦一一見過。

寧侯只有一兒一女,對女兒甚是疼愛,當初遠嫁京城已是不舍,如今慘死皇後一夥之手,更是心中氣難平。

鎮南寧侯雖然名震西南,家中卻人丁不興旺,舅舅只有一個嫡子,寧卿遠,另外妾室所生的女兒倒有三個。卿遠和子煦同歲,已經封了子爵,二人自出生起,天各一方,卻一見如故。

寧侯夫人年紀大了,喜歡子孫滿堂的熱鬧,把幾個孫女都接到府裏同住,於是那些個妾室們也都喜歡往她跟前湊。子昊年歲尚小,也被外婆留在了寧侯府。子煦已經長大,再留在府裏不合適,他來得突然,寧侯特特為他造的皇子府還沒有竣工,卿遠邀他暫居子爵府。

短短時日裏,子昊失去父皇母妃,一路上擔驚受怕,依賴子煦得緊,天色漸晚,看他要走,很是不舍,可那幾個表姐妹長得不輸皇城最漂亮的公主們,都喜歡子昊喜歡得緊,把他哄得笑嘻嘻的。

子煦拜別寧侯府,上馬的時候,回望一眼立在女孩子堆裏的子昊,對卿遠道,“我弟膩在脂粉堆裏出不來了。”

兩人大笑,踏著月光離開寧侯府。

“二皇子殿下。”走出去一小段,卿遠開口。

“還客套什麽?算起來,你比我長幾個月,我還得尊你為兄長。”

“不敢,不如直呼名字好了。”卿遠朝子煦作了個揖,“你來了,我長舒一口氣。”

“為什麽?”子煦很意外,他一直知道舅舅家有這麽個兒子,甚至想過,最不想他來西南的,大概就是這位素未謀面的表哥。他原本是西南侯王唯一的嫡孫,要繼承西南的,自己未來的路雖然尚不明朗,但對卿遠多少是個威脅。

“寧家武將世家,偏偏生了我這麽個不喜歡打打殺殺的。”卿遠一身青色雲絲四喜蜀繡長袍,高束的長發飄飄,這麽看著果真像個文臣。

“平日裏都學些什麽?”

卿遠摸摸下巴,“兵法戰術,輔佐之道,只要不讓我帶兵砍殺,這些看看也挺好。最喜歡的是觀星占象,可惜啊可惜,從來沒有個術士能一統西南的。”

“倘若我能得到天下,就讓你做個能專心夜觀星辰的西南侯王,平平安安地把鎮南的家世傳下去,你不愛打打殺殺,多生幾個兒子,總有個喜歡打打殺殺的。”

“那就謝過子煦了。”卿遠像是了卻一樁大事。

子煦心頭卻郁郁,“我得天下……”搖搖頭,嘆口氣,若不是越陽王的料事如神、寧侯的快速起兵,恐怕倉皇出逃的機會都沒有。他現在是一無所有,只能祈求母族庇護的皇子,朝不保夕,還談什麽天下。

“不怕你笑話,我給家裏每個人都算過,你的生辰,剛好是熒惑星轉世。”卿遠轉頭看他。

“熒惑星?”子煦詫異,什麽樣的恭維他都聽過,獨獨說他是星君轉世的話還是頭一遭,新鮮的很,“熒惑主戰事,難怪不太平。”有點自嘲的意味。

“此話不假,你一天不能到主位,天下一天不太平。”卿遠斜了一眼,“所以,抓緊奪了天下,大家各歸其位。”

子煦一時摸不透,卿遠究竟是真算出這些來,還是和他父親商量過,都抓住機會勸誡他,父子二人各從人情和天命的份上給他必勝的期待。不管哪一樣,西南,錦城,當真來對了。

卿遠的子爵府位於錦城東面,再往東,就是城墻了。進了青磚高墻內,裏頭的亭臺樓閣都繼承了魏晉風骨,空曠簡潔,主廳更是一眼望得到對面,一個長滿荷花的池子,此刻月光傾瀉,紗簾飄揚,子煦腦中閃過一襲白衣的女子,倒伏在開闊的窗景前。

他四處張望,看到每個房間上都貼有一個黃底紅字的紙片,“這是?”

“符。”卿遠神秘兮兮地一笑,“錦城家家戶戶都貼,西南地多靈狐。”

“靈狐?”子煦輕笑,這個表哥,神神叨叨的。

“又叫妖狐,也就是狐貍精。”卿遠擺擺手,“靈狐能幻化成人的模樣,或男或女,樣子好壞全在他們自己的修行,多半都能修煉出精致的皮相,才能蠱惑人心,騙取真心,成就不死之身。”

“這麽說來,寒窗苦讀,飄飄然進來個靚麗女子,紅袖添香在側的故事,都是真的?”子煦在正廳裏大喇喇地坐下來,接過卿遠泡的一杯青桔普茶,“做書生竟有這等艷福,也算另一種書中自有顏如玉吧,哈哈。”

卿遠一楞,很不屑地搖搖頭,“那都是落魄書生癡心妄想罷了,苦讀多日,前途未蔔,心中苦悶,忽來一位妙齡女子,要容貌有容貌,要才情有才情,不問家世不求名分,只為夜夜相伴,待到書生功成名就,女子忽而告辭說緣分已盡。”頓了頓,聲音提高八分,“全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子煦被他這個包袱抖得哈哈大笑,“說得正是,那麽這些狐貍精幹什麽呢?”他擡手指向門廊上的符。

“狐貍精美麗的皮子是真的,性子可就沒那麽溫和了,不問家世不求名分也是真的,但它們貪圖的可是大大的財富,鮮血淋漓的心。”指指自己的左胸口,“待到被騙的人一心沈溺其中,它們就劃開人的皮肉,帶活掏出心吃下去,功德圓滿。”

廳裏一時寂靜,外頭荷花池裏流水潺潺,空氣裏飄浮著青桔潔凈的香氣。

“怎麽,嚇住了?”卿遠用手指點點子煦,有嘲笑的意味,“我倒有點想見識見識這些狐貍精們,畢竟,它們要等上鉤的人沈溺感情不可自拔才動手,這就說明,頗有手段。”

“有什麽好見識的,好端端人的感情不要,想見識狐貍精的?”子煦覺得他不可理喻。

卿遠搖著頭,豎起食指在子煦眼前搖著,“此言差矣,這種感情從哪兒找?媒妁之言的正妻,一般端莊賢淑,可少點兒情趣;買來的小妾,大多美艷不可方物,卻少點兒氣度;樂坊的花魁,那絕對是溫柔鄉中的極品,卻不是普通人能一親芳澤的。據說,這些狐貍精們,能讓人醉生醉死,恨不能掏出心肝來給它們。”

“那不剛剛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掏出這些無腦之人的心來,成全狐貍精的大業。”子煦對這些情/欲熏心的人頗為看不上。

想起自己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不知雨吟那邊如何。往西北走的路雖然大多坦途,而且越陽王的地界已經到了雁門關,自己經歷的生死劫難應該不會發生在她身上,可她畢竟體弱,西北多飛沙走石,不比皇城,心裏擔憂,就告辭卿遠,由仆從引著去自己客居的小院,給雨吟寫了封書信,打發下人送出去。從西南到西北,已經都是他這一派的,書信往來倒比京城方便許多。

窗外月光皎潔,雖然算來京城是隆冬時分,可西南卻完全是春暖花開的景象,微風吹著窗外修竹,洋洋灑灑的影子正投在他床前,很有隱居的意趣。外間有門“吱呀呀”地輕響,想起夜半飄入的狐貍精,讓人如癡如醉,該是怎樣的美貌?他懶懶地躺在床榻上,眼前出現一張嬌俏的臉,“子煦,我好疼,好疼……”一手捂胸,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涼涼的,堅硬的。

猛地驚醒,床前兩個蒙面人舉刀,一人的刀刃已經碰到他正捂著胸口的手腕。急忙抽出枕下短刀橫掃,兩人腰腹被劃開大口子倒在床下,碰倒了床邊的衣架燭臺,“乒鈴乓啷”一陣響。

外間燭光幢幢,卿遠跟在仆從背後跑進來,見子煦沒受傷,大喘一口氣,“讓最信任的護衛把這屋子圍一圈,給我父親送信。”說著,蹲下身,親自拉開兩人的蒙面巾,發覺已經口吐白沫身亡。

“這不是府裏的侍衛嗎?”眼尖的仆從看一眼發青變形的臉,卻也能即刻認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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