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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太極閣之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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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煦毫不猶豫地從腰間抽出墨陽劍,他知道自己一身錦衣,若是相互拼殺,定不敵對方鎧甲加身的兵士,但既然敵人到了這兒,後路也早就沒有了,只能放手一搏。

史都尉驅馬擋在子煦跟前,佩刀還在腰間好好別著,在馬背上沖前方作揖,“在下是二皇子府都尉。”

“你家殿下來了嗎?”對面領頭的男子面無表情。

子煦擡頭,看到百餘名騎兵背後的城墻上還有弓箭手,稍稍估算,目前還沒進入射程。“倘若來者不善,帶著子昊走。”他飛快地沖身後的侍衛低聲說,而後仰頭“二皇子項子煦在此。”

對面的士兵毫無敬畏,“如何證明?”

史都尉不安地回頭瞥一眼子煦,他大方地從腰間解下皇族的玉佩,擡手丟過去。

兵士接過打量一眼,即刻下馬跪倒在地,“末將拜見二皇子殿下。”

緊繃著的神經總算松下。史都尉向跟著的二十來人招招手,馬匹聚集過來,跟在這隊全副武裝的兵士背後,城墻上的弓箭手已經消失在墻垛之後。

“淩晨開始進入的戒備狀態。”

“戒備什麽?”

領頭的兵士和子煦並駕齊驅,“昨夜北極閣□□爆燃,引發皇城大火。”他瞟一眼子煦,“二皇子還不知道消息?皇上駕崩,寧妃娘娘也葬身火海。”

雖早已料到,聽人說出來,仍舊覺得腦中“嗡”地一響,身後,子昊頓了會兒,果不其然地嚎啕大哭。

沈默片刻,一行人已進了城門悠長的甬道,“皇後娘娘應該沒有大礙吧?”子煦的聲音黯啞。

“所幸無礙,東宮太子正在著手準備登基。”

鎧甲的碰撞聲在城門洞裏分外響亮,子煦心中一慌,手按在劍上,“那你們還在這兒迎我們,莫不是想捉我們回去?”劍尖直指並肩的兵士。

兵士也不慌,緩慢地攤開兩只手,“二皇子殿下,身後的兵士沒有一個抽刀,在下當真是在等殿下。”

鳳州是開國皇帝的家鄉,便是當今皇族的故裏,一直以皇族的利益為最重,不聽攝政王一派,更不聽越陽王一派,他們的眼中只有,項家血脈。就憑他們二人皇子的身份,在鳳州可以得到庇護,休整一天再上路。

然而,黃昏時分,史都尉在房外叫醒子煦,說守城兵士收到前方巡邏兵的消息,攝政王的追兵距離鳳州已不足二十裏。

子煦將子昊從床榻上拉起,匆忙收拾過,再次跨馬上路。在鳳州守城侍衛護送下奔出幾十裏地。

守城侍衛在鳳州地界邊拜別皇子,返身回程,他們回程的終點,已是一片煉獄,子煦看到耀眼火光,知道攻城的是浩浩蕩蕩的大軍。鳳州防守尉面對敵軍,一直強硬地不肯交出兩位皇子,於是對方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們倆還在城中,毫不留情地發起猛攻。

“殿下,還有很長的路要趕。”史都尉湊在子煦身邊低聲勸道。

點點頭,揮下馬鞭,將深陷烈火的鳳州拋在身後,一如前一天將深陷烈火的皇城拋在身後,這些都是為了他而死的人。

晝伏夜出,一座座城池往西南趕,大多數時候隱姓埋名,卻不妨礙身後追兵一路廝殺。子煦已經沒有功夫去想被殺的無辜人。

漸漸的,能從路人的交談中聽得一些好消息,越陽王的西北軍從五軍鎮南下,一路攻下十二座城池,與攝政王麾下的軍隊在雁門關外對峙;西南侯王的游騎軍則快馬加鞭北上,已經近在咫尺。攝政王謀劃的時間長,所以開局得勝,但逐漸顯出疲態,而越陽王和西南侯王,雖然勢力都在偏遠之地,卻掌控著廣闊的土地和人數眾多的子民,穩住腳跟反撲的氣勢非常之猛。

出發前,子昊是個無憂無慮的皇子,養得白白胖胖的,這一路上擔驚受怕、時不時風餐露宿,子煦偶爾幾次仔細看看自己的弟弟,又黑又瘦,一個恍惚,簡直不認得他。

子煦也疲憊至極,只想著,犧牲了那麽多的人,只為他們倆能活著到西南,若是死在半路上,豈不白費?

一支箭從背後貼著他的耳朵飛過,身後有呻/吟倒地的聲響,勒馬回頭,幾十個輕裝騎兵,手持長弓,距離他們幾百米開外,前一排的射出弓箭後即刻被後排超越,於是箭雨不間斷地朝他們飛來,他們卻傷不了這些人半分,只能快馬加鞭地往前趕。

身後的侍衛眾星拱月般將兩位皇子擋在身前,然而子煦不用回頭,也知道本就二十來人的護衛隊,倒下得越來越多。

“殿下,昨夜收到消息,游騎軍的先鋒距我們只有幾裏地了,你們快去。”史都尉說完這句話,猛地一扯韁繩,轉過身來,帶著剩餘的侍衛直面弓箭手們沖去。

子煦咬緊牙,沖子昊道:“跟緊我。”他的指節捏得已經沒有知覺,幾百米的距離,他知道史都尉來不及沖到弓箭手跟前就會被射殺。

眼前出現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子,紅底黑字“寧”,是娘親的族姓。

重裝騎兵奔騰而過,有一隊將兄弟二人團團圍住,繼續前行。剩餘的直奔向窮追不舍的弓箭手,厚厚的盾牌架在身前,步步推進,直逼到弓箭手跟前,攝政王派出的這些弓箭手,他們沒有盾牌,甚至沒有鎧甲,只為更快地趕上兩位皇子,這會兒在長矛下瞬間被捅得千瘡百孔。

作為西南侯王的外孫,子煦十七年來,頭一次看到西南的軍帳,心緒萬千。

中軍大將拜在他跟前,報上自己的名諱,居然是他的舅舅,立即下馬,兩人抱在一起,子昊擠了進來,沒了嚎啕的力氣,只小聲啜泣。

“兩個孩子受苦了。”舅舅將他們引進大帳中,早已備好的酒菜端上來,熱氣騰騰,泛著久違的家的氣息。

子昊抓起一塊豬蹄膀,狼吞虎咽,好幾次翻著白眼兒,嚇得侍衛趕忙撫胸的撫胸、遞水的遞水。子煦帶著心酸笑了笑,走出大帳,營地正中的開闊草場上,整齊地排列著犧牲侍衛的遺體,史都尉臉上的血汙已洗凈,躺在地上,一臉安詳。

“小時候,我們一起習武。”舅舅不知何時也從帳中走出,立在子煦邊上,“他離開故土十八年,終於回來了。”一時居然哽咽,握住子煦的手臂,“他們都心甘情願為你死,你是我們寧家的希望。”

子煦點頭,默默看史都尉他們被埋入林中的土坑,繼而被豎上墓碑,這些為他犧牲的人,他全都記得,這些性命,攝政王、皇後、還有早已坐在沾滿鮮血的皇位上的皇兄,都要付出代價。

夜深人靜時,子煦立在自己軍帳外,看四周圍守衛的火把,無比踏實,已經多少天,沒有這樣安心過了。他走回帳中,提筆寫下短短的字條,讓侍衛拿來早些時候從越陽王府中運來的信鴿,溫熱的軀體握在掌心的感覺,似曾相識,一擡手,“撲棱棱”直上天空,頭也不回地沿來時的路飛去。

這一夜,沒有驚醒,睡得格外沈,然而,是個讓人沈悶的夢。夢境中,清澈的河流邊,望不到邊的蘆葦灘,開出形如雀尾色似白雪的荻花,面前一個白衣女子,捂著左胸,跪在面前,她擡頭仰望,氣若游絲:“子煦,很疼,很疼,我的心,你欠我,一顆心。”濃稠的鮮血從她的口中噴出,捂著胸的左手指尖湧出同樣的鮮血,她的白衣頃刻間成了血衣,鮮血像無窮無盡般,染紅她身下的蘆花,染紅了河水,滿眼都是紅色,她姣好的面容,也一點點沾上血跡,再也說不出話來,那雙晶亮的眼睛卻始終大張,望向他。

醒來時,發覺自己安好地躺在整潔的床榻上,外頭天光大亮。記起要在此地駐紮兩天才啟程,子煦緩了緩夢中僵硬的身軀,走出軍帳。大營方圓五裏都是兵士戒備的區域,他緩步踱進樹林中,西南地的樹同京城很是不同,枝枝蔓蔓彎彎曲曲,看似柔軟卻遮天蔽日直沖雲霄。

深吸一口氣,沁人心脾的清新,樹木的氣息,同終日籠在皇城上空的塵土、脂粉、火/藥的氣息完全不同,這就是今後他要長住的地方了,滿身閑散,這就是西南。

眼前突然出現一團赤紅,還在顫動。幾步踱上前,居然是只小小的赤狐,它的腿被箭射中。

子煦環顧四周,沒有狩獵的兵士。難不成它自己踩在遺落林間的箭矢上了,那可真夠笨的。

從前在京郊狩獵時,箭無虛發,不曾生出過憐憫;但經歷了九死一生,他突然對眼前嚇得瑟瑟發抖的小狐貍生出點兒惺惺相惜的意味來,在草地上坐下,將它抱在懷裏,試探地摸了摸箭翎,它疼得齜牙咧嘴,卻很懂事,沒有咬他,於是子煦放心地用力一拔,撕一截衣裳下擺,替它紮好,放在地上。

不知是太疼還是被嚇著,小狐貍伏在他腿邊,他用手撫了許多下,圓毛甚是柔軟。小狐貍終於站起身,跑出去幾十步,回頭望向他,晶亮的眼睛似乎有靈性,繼而往樹林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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