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你不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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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錦袍下探出手,手指拈過兩顆檀木佛珠,放到眼前。

子煦看到一截瓷白的臂膀,手掌被她的指尖輕輕點過,內心突然不那麽平靜。

看似佛珠,細看上頭的雕刻,卻不是蓮花,而是罌粟。閉上眼,這不起眼的物件,在曾經繁花似錦的忘憂谷,是看到過的,零零散散在地上水中,誰會留意呢。嘆一口氣,又放回子煦手中,“有沒有什麽移形換位的法術?”

他半蹲在床榻邊,思忖了會兒,“日行千裏,對神仙哪怕妖精來說,都不是難事,但頃刻間的換位,是很古老的法術。”轉動那幾顆檀木珠,此刻如普通的佛珠,一點光暈也沒有,瞥一眼床榻,錦袍稍稍滑落,她修長的脖頸露在外面而不自知,看到上頭有條眼熟的紅絲線,沒有多看,轉頭端過食案,放在她跟前,“白哥為你準備的,趕緊吃了睡下。”徑自走出去。

白哥的茅廬,綠蔭環抱,廬後叢叢竹林,廬前寬廣的水面。

子煦走進去時,他正獨自喝悶酒。

“怎麽還皺起眉頭來?”很少見白哥如此苦悶。

“等我回天上,得去找司命星君,從前她這樣中意我,怎麽現在我中意她了,她反倒不稀罕了。”借酒消愁愁更愁,白哥舉杯對天上窄窄的月牙,僅看到吳剛孤獨的影子,愈發悲愴。

想起盼晴明明稚氣卻故作老成的臉,還有那句強裝深沈的“這就是命啊”,子煦忍不住笑出來,替一臉不平的白哥斟滿酒。又想起從前他被追得滿天亂竄的情形,“你那時候待人家那樣,別怪人家今時待你這樣。”

“二皇子待五公主那樣,五公主還不是幾萬年來如一日這樣等你。”白哥憤憤道。

姚女,子煦這才想起見過寥寥幾面的她,臉龐還沒有她身後的五彩神鳥印象來得深刻,“不見她,是為她好。”

“所以你就禍害盼晴?”白哥醉了,雙頰紅彤彤的,像臺上唱戲的。

子煦乜他一眼,和盼晴有什麽關系呢,這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妖邪能進霖湖嗎?”

“能是能,有命進,沒命出。”白哥言之鑿鑿。“但能上天的妖邪有幾個,還不都是挑著上去做寵物、做坐騎的花哨精怪,旁的,天都上不去,多虧了早年間鳳皇的英明之舉,除了只有神仙才能駕馭得了的雲頭,誰都翻不過第一層雲海。”

誰都翻不過第一層雲海,子煦的心頭一緊。魔兵在塵世如此猖獗,甚至蔓延到了靈修之境,與天界交戰的心定是不滅的,他們上不了天,還怎麽交戰?除非,除非……

“白哥,你趕緊走一趟,送信到父皇和天帝那裏去。”子煦拿過他書案上的紙筆。早年間的皇著實厲害,雲海結界隔著這麽多年,仍然淩然不可侵犯,才保了天界綿長的平和。可駕雲並不是上天的唯一路子。合虛山上通九重天、下通幽冥河。

白哥將信箋往懷中一揣,仰頭躺在地面上,呼呼大睡,任子煦用鞋尖怎樣撥弄他,都睡思昏沈。罷了,這兒耽擱個一時三刻的,也沒多大會兒。

子煦從茅廬背後的竹徑走到西子湖北面,沿湖堤往曲園走去。銅壺漏聲,已過四更。白日熙熙攘攘的湖堤,此刻寂靜無聲,剛剛開始醞釀藏青色的晨霧。

南面只有一個金色的寶塔,佛光四照。遠遠的,子煦看到北面堤岸上,一個男子面南而立,長衫已經被濃重的霧氣打濕,不知在此立了多久。向來對塵世俗事漠不關心的子煦,頭一次生出點兒好奇,走近幾步,見得男子淚流滿面,心裏暗笑,好一個懦弱的男兒;正要走過,一個仆從樣的中年男子從街北匆匆跑出來,“老爺,還有一個多時辰鋪子要開了,昨晚才到的一批藥材還沒來得及清點,小少爺也哭叫著找您,別在這兒站著了。”

那個懦弱的男子擡起袖子,擦一把臉,回過頭去,雖然眼眶紅著,鼻音濃重,卻點頭點得幹脆,“這就來。”往北走進高門大院,原來是許家醫館,扯開嗓子,“加把勁兒,趕在開門前清點完,齊叔,給大家備下辛苦錢……”

子煦看明白了幾分,這便是那邊塔下壓著的蛇妖的丈夫了,只沒想到,還生了個孩子出來,能生出人來的妖,還是妖嗎?子煦心頭郁結,若不是妖,那怎麽還壓著呢?若是妖,怎麽生的出人,豈不是亂套了?已走進深宅大院的懦弱男子,強自振作的樣子,好笑又心酸。

子煦踱回曲園的二樓,盼晴已經熟睡,他松了口氣,她醒著望向她的時候,總讓他不那麽自在。屋子裏暗沈沈的,只有方才窗邊的蠟燭還在跳動。他走過去,低頭想要熄滅火焰,卻發覺除了被她吃得精光的一個大碗,還有一碗湯沒有動過,卻因為時間長了,面上結了層油。

那只老鱉他看見了,大約是所有的力氣都用來修煉,沒長幾兩肉,就她平時狼吞虎咽的架勢,將將夠她塞牙縫,怎麽還留給他一些呢,他也不稀罕這,不屑地一笑,心底卻湧出潮意,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在窗口邊,就著半明半昧的燭火,他坐下來,喝完了那碗冷掉只剩腥味的湯,十步之外的床榻上,盼晴低低的鼻息聲,占滿空蕩的房間,和他的心,於是趕忙走下一樓。

枕著蒲團,子煦百無聊賴地躺在地上,十五萬餘年來,他極少有這樣懶散的時候,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做,可心裏卻癢癢的想要做些什麽。

閉著眼,也能感受到外面由弱變強的日光。他的腦中紛繁雜亂。

想起自己的父皇,據傳,他在做皇子的時候,有過一位青梅竹馬的妃,倒沒有美艷不可方物,也沒有才情逼人,卻叫父皇念念不忘,那種癡念超越了父皇能夠擁有的其他所有情感,他最愛的就是她,超越對他的皇後、他的兒女們。

想起自己的大哥,在靈修之境修煉的時候,與妖界不規山的山妖鬥法數年,終於收服了她,卻也被她收服。被趕下鳳隱山時,踉蹌的背影映在子煦腦中久久不能忘卻。

想起子嬋,自小跟在皓天身邊,皓天是他的夥伴,一肚子花花腸子、周身蜂飛蝶繞,他這個做哥哥的明白,可該怎麽對自己的妹妹說呢?子嬋的死,他親眼所見。他告誡過子嬋許多遍,不要單獨和鮫人族在一起,然而那個惡毒至極的小鮫人,騙子嬋,要傳授她得男人垂青的秘術,將她引誘到東海龍宮龐大繁覆的後花園,割開自己的皮肉,用熱血拋灑她一身,使出堪稱三界最為陰毒殘忍的寒散咒。他聽到滔天巨響,從書房趕到的時候,恰恰看到子嬋四分五裂的情形,飄零的魂魄,是記憶裏最慘烈的景象。

想起師父星淵的隕滅,曾經漫山春意的忘憂谷,冰天雪地,只留一汪溫暖的潭水。從幼年就敬重的師父,和令他痛恨無比的鮫人帝姬並肩。血水染紅了星淵天尊素白的衣衫,“子煦,燒死蒼籍,殺死他。”子煦自己的前胸後背被九尾烏鋼索貫穿了十來次,疼到難以再起身,燒死蒼籍,也就燒死無憂谷內所有的生靈。“子煦,你素來果斷。”這是星淵的最後一句話。是啊,即使不燒死蒼籍,無憂谷裏外所有的生靈終將被蒼籍殺死,他還會有更瘋狂的殺戮。元神俱裂的一瞬,他覺得,世上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情,可誰讓他是鬥神,是鳳族的皇子……

眼前有影子晃動,子煦警覺地一把掐過來人的胳膊,不妨倒在他身上,睜眼,居然是盼晴,她咳嗽著,摔倒後,雙手撐住他的胸膛,起不來。

“咳咳。”剛從窗口躍進的白哥轉頭又躍了出去。

子煦坐起身,將盼晴扶到對面的蒲團上,這才發現她穿著他的朱紅錦袍,由於過於寬大,像個鬥篷,她還自作聰明地在腰間緊緊束一道,不倫不類,真好笑。

盼晴被嘲笑了,沒好氣地站起身,轉頭往她的湖心亭走去,“等我換上自己的衣裳,誰還稀罕你的破衣裳,又硬又大,穿著一點兒氣質沒有。”

他喜歡厚厚的錦繡,不大喜歡綿軟的衣裳,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不知她細嫩的皮肉被這堅硬的衣物刮過,會不會泛紅?

“我什麽也沒看到,上天什麽也不會說。”白哥繞到前門規規矩矩地候在門口,等盼晴離開才走進來,一進來就這麽此地無銀三百兩。

“酒醒了?”子煦用氣勢掩下雜亂的心緒。

“醒了。”白哥也不坐,“這就送信去。”

“事關重大,路上小心。”子煦鄭重地立在白哥跟前,拍了拍他的肩。

“要不要——”白哥沖窗外的湖心亭瞟一眼,“把她帶回去?畢竟太危險。”

“我心裏有數。”子煦背手道,目送白哥駕起祥雲。

盼晴換上瑩白的紗裙,走回子煦面前,傷雖然好了,但傷的裏子沒那麽快好,嘴唇都泛著白。

“晚上有燈會,休息會兒,我們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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