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煦指向東面，“塵世有大變，你們都往東去。”

盼晴連連點頭，那只鹿精像得了天帝的旨意，忙下跪磕頭，轉身往林間奔去。盼晴看著衰頹的太言山，滿心傷感。

“太言堂庭一脈都是鳳族治下的山川，什麽時候來的盼晴山神，我怎麽聽都沒聽說過？”子煦狐疑的聲音響起。

盼晴忙換上諂媚臉，“只做了千把來年，那會兒您剛好在星漢裏睡著呢，所以不知道。”

子煦斜著眼瞟她一眼，嘴角一挑，“一個好好的神，和這些精怪打成一片。”笑哼一聲，不再說什麽，順著紫氣的小路一路向西。

狹長而清澈的渭水，靜水流深，那一側，又是塵世。

盼晴用青冥針挑起兩片竹葉，念一個訣，與子煦各踩一葉片，飄飄然渡水而去，蹭了他這麽久的祥雲，到了有水的地方，也該回饋一下，不能只進不出，那可不是盼晴的處世之道。

踏上塵世的土地，與靈修之境也沒什麽不一樣。

短短一瞬，盼晴已化成凡人的模樣，她花了點兒小心思，既然他已經知曉自己是個女孩兒，就沒必要再藏著掖著，想起當初變成的孤女，一面之緣便入了翩翩公子的眼，便依著當初的容貌而化，身上依舊素白一件麻布窄袖衣裙。

回過身時，和子煦目光相接，二人都一楞。

子煦褪去一貫赤紅的錦衣，也著一件清灰的麻布袍，腰間青色的的帶子束一道，更顯他虎背蜂腰。眉眼間既有他自己的模樣，又有顏煦的神/韻，說到底，顏煦本就有他自己的氣度在裏面。

一時尷尬，都閉口不言語，默默踏著野草地與山林間自然而然被踏出的路，繼續往西走。

青石壘砌的巨大城墻逐漸展露在眼前，城門之上“逸陽城”三個朱紅大字赫赫。周圍有了往來的旅人村民、騎馬的差役、挑擔的農人、坐轎的美婦、羽扇綸巾的書生。

明明二人的衣物都已極盡樸素甚至是寒酸，可仍然引來旁人的目光，看得盼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再看看子煦，到底是見慣大場面的皇子，面色如常，下頜微仰，更引得欽羨的目光。

“免得打草驚蛇、或是引來心懷叵測的得道靈物，我暫且封了你我大部分神力，要處處小心。”走進城門甬道時，子煦突然回身幾步，走到盼晴身邊，低聲囑咐，因為防著四周摩肩接踵的人，他一手輕輕抵住盼晴的後背，微微俯身說這些話，吹起盼晴額角絨絨的新發。

“那，我們扮的是什麽樣的人呢？”盼晴擡頭看他，兩人的袖子剛好碰在一起。孤男寡女同行，總要有個說法。

“我是個家道中落的秀才，以寫字算命為生，你。”他打量一眼盼晴，“就做我的丫鬟吧。”

盼晴跺了一腳，他到哪兒都要壓她一頭，可誰讓自己是他的跟班兒呢，想想不服氣，“都家道中落，淪落到賣字，還要丫鬟幹什麽？”

他“嘿嘿”兩聲，“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家養的丫鬟，為什麽不帶著，倘若銀根吃緊，還能賣了換錢。”先前當她是個童子的時候打鬧慣了，擡手就想擰她的下巴，伸出一半突然停住了。

二人都假裝什麽也沒發生，繼續往城裏走，就看到一團紫氣籠在城北一座高塔上。

這是座九層高塔，幾乎完全被黃色的符咒貼滿，塔下幾百名僧人打坐念經，合成一股的誦經聲震懾全城，往來民眾都只在塔外遠觀，竊竊私語，絲毫不敢大聲喧嘩，似乎害怕驚擾了什麽。

打坐的和尚當中，有個衣飾華貴的婦人，坐在雕花檀木椅上默默流淚，一旁簇擁著四個丫鬟，端茶倒水舉傘扇扇。

再往塔上看，頂層的廊檐下，一位緋衣女子閉目端坐，所坐的蒲團上也裏裏外外覆了厚厚的符咒。她梳著繁覆的傾髻，金釵上還有一大朵牡丹，花色正當時，身上的緋衣在燭光與陽光下閃出精密的刺繡針腳，怎麽看，都不是個出家禮佛之人。

子煦皺著眉，想看出個二三來。盼晴在塔外花幾文錢買香的光景，就已經問了個明白。

塔上的是祝員外的獨女，祝霜霜，年方二八，又生得美艷，祝員外一心想覓得佳婿，既要能與霜霜小姐談詩詞歌賦人生理想，又要能替祝員外料理百畝良田，又因為逸陽城已近邊陲，時有蠻夷騷擾，最好還能是個善騎射的男子，就差擺擂臺比武招親了。

盼晴心說，敢情天下男子的優點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了，這麽好的男子，不先去做駙馬、不先去得道成仙，上趕著上你們家來做女婿，這夢倒做得不錯。

有的人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可大約上輩子救了整個逸陽城，老天還真就樂意成全他。有一天，夕陽中，一位一身戎裝的英武男子騎著高頭大馬走進逸陽城。街市上無人不回頭，無人不驚嘆，他卻徑直走向祝員外府。

門房小廝聽說是一千裏外陽關的威武將軍，激動得連滾帶爬地進到裏面通傳。

逸陽城，乃至整個西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威武將軍四字。箭無虛發、戰無不勝，領百人騎兵沖破十萬大軍、以一制十。正是因為他駐守陽關的五年，西南才能得以休整。

祝員外也有過思慮，他孤身一人來，倘若是個冒名頂替的可如何是好。威武將軍只一瞥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將腰間的彎刀與虎符一齊放在桌上，自己則安閑地在椅子上坐下，細細品一杯不遠萬裏從江南之地運來的碧螺春。那份英武、那份雅致，看得員外府裏外的丫鬟都一楞一楞的，紛紛借著各種各樣的由頭，躲在廳外花園裏偷看。

祝員外府上還是有懂行的人的，在屏風背後，對著劍和虎符仔細研究一番，斷言是真，那麽外面坐的，定是威武將軍本人無疑。

祝員外再是心野，威武將軍也已經大大超過他對女婿的期望了，一時不知是該擺起泰山架子，還是該客客氣氣陪著。

他一面在廳裏與威武將軍閑談，一面偷偷安排丫鬟去小姐閨房尋小姐來。

畢竟是尋覓佳婿良久，都有了套完備的戰略部署了。祝霜霜小姐即刻移步花園一座三層小花亭，那花亭頂層剛好能躍過天井窺見廳內會客的場景。過去，為數不多的過了祝員外這一關的青年才俊們，又都在這一關上紛紛落馬。

眼光比天高的霜霜小姐，看到威武將軍的一瞬竟站立不穩，只說，好像在哪兒見過，見過。

丫鬟見她紅雲滿面，心中大喜，祝員外的心事總算能了結了，忙不疊地跑下去送信，把小姐的意思一層層遞到廳裏去。

既然員外小姐，外加府內外一幹人等都很滿意，婚期就定在一年後的中秋，這個日子是威武將軍提的，說是按照西南地的習俗，是個大大的良辰吉日。此後他隔一兩個月，只要得空，也會趕千裏路，來陪員外喝上幾盅。但到底大戶人家規矩多些，小姐和將軍，仍然是不得相見的。

將軍卻不急，當真堂堂君子的氣度，只隱隱地向員外透過底，兩人很有緣分，早在上元節時見過。

員外不明就裏，轉頭問小姐。霜霜這才想起，上元節觀完花燈回府途中，在一行人稀少的河堤邊，曾讓擡轎的小廝扶起了摔倒在雪地裏的行路人。他不知是太餓還是太累，氣若游絲。霜霜便著人到府裏取了姜湯給他灌下，之後他便自行離開了。無意間出手相救的，居然是威武將軍。兩人有緣至此，霜霜小姐心中更是又羞又喜。

等呀等，終於距離出嫁還剩一個月，員外府都在忙碌著置辦豐厚的嫁妝，門前卻來了個衣衫襤褸的和尚，說是城外就看到員外府煞氣沖天。

喜事當頭，來個說晦氣話的，不等主家吩咐，小廝立馬就把和尚往外轟。那和尚雖然吃素，性子卻像吃葷的，在府門外一直喋喋不休、高聲頌經，要幫員外府辟邪。

員外因為不速之客而犯了頭疼病，躺在床上下不來，逸陽城外莊上的一位老友，風塵仆仆、臉色鐵青地上了門，只說“大事不好，一定要見祝員外。”實在沒有法子，員外換了件衣裳斜在床邊，將老友喚進屋內。

那老友雙唇慘白，簌簌發抖，屏退了全部的人，才壓低聲音湊到員外跟前，“威武將軍名鎮一方，都是因為他，蠻夷才不敢進犯。”

員外連連點頭。

“若是沒了他，蠻夷騷擾之勢又要擡頭。”老友仍然神神秘秘地道。

員外精神不濟，勉強又點了點頭。

“所以，威武將軍一定是要在的。”

反過來倒過去都是這麽句話，雖是誇準女婿的，員外還是耐不住性子，“肯定要在，不在我家霜霜嫁給誰去。”又一想，這位老友家還有位老姑娘呢，不會是想橫刀奪愛吧，恨不得把他也轟出去。

老友看出員外不悅，卻仍然抖抖索索，更顯玄虛，“所以，威武將軍雖然死了，喪事也一直秘而不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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