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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威武將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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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煦一怔,盼晴得意地頓了頓,覺得自己這個關子賣得太好太好了,這才發覺,周圍已經圍了個不大不小的圈兒,引來一眾不明真相又求知欲旺盛的吃瓜群眾,個個臉上寫著“驚恐”二字,又想聽,又害怕,既害怕,更想聽。

盼晴雙手一叉腰,兩眼望天,眼前居然遞來幾片鮮切的瓜果——吃瓜群眾們以為她講得口渴了,都爭著犒勞她,等著聽下文。

到底是在堂庭山開故事會練出來了,當初吃的苦都不白吃。她滿意地挑了塊最新鮮最飽滿的,恭恭敬敬塞到子煦手上,“我家公子先用。”

子煦雙眉微蹙,略帶嫌棄,又哭笑不得,接在手裏。盼晴這才去挑第二個新鮮飽滿的,咬一口,果然汁水滿口,香甜四溢,趕緊多咬幾口潤潤嗓子,再接著講。

原來,威武將軍早在年關前後就已暴病軍帳之中。副官們思量著,他的死訊若是傳出去,軍心大亂是肯定的,而蠻夷定會洶湧而來,趁勢殺伐,倒不如秘而不發,偷偷向京畿傳信,向聖上討個法子、再討些援軍。

祝員外這位老友莊上一個農戶家的小兒子,在陽關駐守,恰恰是威武將軍帳外的護衛,這等秘聞了然於胸。在近幾日返鄉休憩時偷偷告訴家人,輾轉傳到這位老友的耳中,偏偏他是知道此樁婚事的,火急火燎趕來逸陽城。

祝員外頭疼欲裂,正巧府外和尚叫囂的聲音愈加嚴厲,他急急令人請和尚進府。

和尚自報家門,是京城西郊慈恩寺出來雲游四方的僧人,身穿一件打了補丁的直輟,隨身物件只有一件袈/裟、一個木魚、一個烏檀木手串,和一個化緣用的銅缽。早先狗眼看人低,笑話他一看就是個討飯僧的小廝們,這會兒幡然醒悟,這樣輕裝上陣能走遍四方的,定是位大師。

隔著屏風,他與霜霜小姐對坐片刻,就已斷言,她煞氣纏身已半年有餘。算算威武將軍暴斃的日子,以及他們在上元節的一面之緣,可知,當時當日河堤邊救助的,早已不是威武將軍本人,而是他的惡靈。

威武將軍的家鄉在逸陽城以東三百多裏,想來他人雖死,可魂魄仍掛念長大的鄉土,念念不舍回望一眼,沒成想在回身體的路上倒在河堤邊,與小姐有了一面之緣。

照理來說,鬼差是會勾去他的魂魄入輪回的,但他陽氣過重、滿身殺氣,見人殺人、見鬼斬鬼,一時竟無鬼差敢完成該項使命。

陽關之外,歷來是戰場,反反覆覆的殺戮在那片土地上上演,野間遍地游魂孤煞。將軍的魂魄在這片陰晦暴戾的土地上居然修煉成魔。

“那為什麽找上霜霜小姐呢?”都是迫不及待的提問聲。

盼晴沖著急發問的聽眾們微笑點頭,這問題在點子上。

雲游和尚的說法是,霜霜小姐是霜降時節出生的,正是個極寒極陰的身子。威武將軍成魔,只有他自己滿身陽氣是不夠的,他需要不斷平衡陰陽,現在急需一個至陰之身,往後的修煉裏,他還會要更多至陰至陽的身體和靈魂。所以,趁著這個魔尚且孱弱,現在收了為好,不要等到日後吸收百人千人萬人魂魄,一發不可收拾。

眾人一齊點頭,深以為然。

收魔的日子定在洞房花燭夜。和尚將烏檀木佛珠帶在霜霜小姐手腕上,囑咐她,只需將珠串套住將軍的手,他便不得動彈,隨後她便可自行走出婚房,往後萬事大吉。

霜霜小姐依言拜天地、進洞房、掀蓋頭、喝合巹酒。待到將軍俯身牽住她的手,想要抱她的時候,她迅速地將左手上的佛珠推到將軍腕上。

盼晴頓了頓,環顧四周,所有人都沈浸在那片火紅喜慶,卻緊張萬分的洞房中,子煦卻被人群擠到五步遠之外,沒有被盼晴抑揚頓挫的故事繞進去,只一臉玩味地看盼晴。

盼晴沖他挑挑眉毛,又繼續講故事。

威武將軍一見佛珠,怒吼一聲,若是不願嫁,你退婚便是,何苦害我。說完,佛珠迸裂,滿地都是烏檀木珠彈跳的聲響。

霜霜小姐嚇得面無人色,蜷縮在婚床之上,將軍抽出掛在一旁的佩劍,踢門而去,卻發覺整個房間如被一層堅硬磐石覆蓋。

一回頭,霜霜小姐已輕而易舉推開一扇窗,正想偷爬出去。

將軍上前攬住她的腰,生生將她從窗欞邊扯到床上,他再想探出窗外,又被堅硬屏障擋住,於是知道房外定有圈禁他的符咒。叫一聲,既已行合巹之禮,理應結合,在霜霜小姐的尖叫中,他化成一縷青煙,從霜霜的咽喉滑入,進入她的腹內。

他和霜霜是一體的,要圈禁就圈禁他們倆,要麽就一齊放走。

房上的符咒本是個煉爐,一旦點起真火來,裏面沒有任何活物,人、鬼、魔,都抵不過。

祝員外和夫人在洞房外急瘋了,只差叫小廝們將和尚綁起來,無論如何,都不能殺他們的獨女。

員外在逸陽城的威望是極高的,和尚再是法力無邊,也不想大鬧逸陽城,只得妥協,暫且不用真火鍛煉,但霜霜小姐需日日夜夜在佛塔中打坐進修,除盡心腹中的魔障。

所有人都仰頭看塔上的小姐,她面色如玉,雙眉如黛,嬌唇如櫻,皓腕如雪,這樣一個美人,竟活生生成了個肉身煉爐。

盼晴又擠回子煦身邊,同他一起往塔上看,“公子,霜霜小姐真好看,若讓將軍害死了,太可惜。”

子煦低頭乜了她一眼,“如你所說,假若霜霜小姐是個醜的,就活該被將軍害死?”

被他這麽一懟,盼晴張目結舌,心說,原以為男人見了美人兒眼睛都發直,這話本以為能說到他心坎兒裏去,沒成想,他還一本正經的呢,轉念一想,子煦真真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上神吶。

日頭逐漸西斜,看了一天的熱鬧,人群也漸漸散開,各回各家,各過各的生活去了。連塔下的僧人們,都聚攏到了僧舍門口,是時候吃些齋飯、休憩片刻。

高高的九層塔上,狂風呼嘯,只有霜霜小姐一人獨坐。

盼晴跟在子煦背後,往一旁客棧走去,仍然不住回頭,“她一個人坐那兒,真可憐,你說,威武將軍會同她說會兒話嗎?”

子煦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思忖了一會兒,“他倆已成一體,不必說話,他想既是她想。”

“那豈不是夫婦的最高境界?”

子煦引著她走進一家背靠青山,看似靜謐的客棧。

盼晴沒有得到他的回答,跟緊了兩步,“往後,你要娶了妻,也能到這個境界嗎”

他回頭狠狠瞪她一眼,又扭頭進了客棧,對著小二要兩間房。

店小二先是遲疑,但見得一稞銀錠放在他眼前,立即活絡了,而且他眼神好,一眼看明二人的關系,給安排一個獨門小院,主房給子煦,廂房給盼晴。盼晴拉了拉自己的麻布衣裳,心裏嘀咕,怎麽,她一看就是個下人麽?

青瓦白墻小菜園,二人就著滿院白紫的蠶豆花與青綠的大白菜,和天上的明月,對飲一壺桂花酒。

盼晴瞥一眼城北高塔,紫氣繚繞,祝霜霜一個人在上面坐著,心裏會想些什麽呢?

子煦的墨陽劍出鞘,劍體烏黑,對著月光,發出幽幽的光。“斬他易如反掌,只是——”

“只是什麽?”盼晴喝過酒,雙頰通紅,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此事蹊蹺。”子煦擡頭,臉也微微紅著,眼神沒有白日淩厲,大約也和酒有關,“鬼差真沒他們說的那麽貪生怕死,且不論他成魔之後敢不敢來勾,當初他暴死軍帳中,即刻就該被帶走,哪兒還有功夫留給他歸鄉一遭。”

被他這麽一說,盼晴也點點頭,“而且,和尚和莊上老友同時出現,距婚禮一個月整,豈不是中元節?”這麽一說,她自己倒打了個寒戰。

“神也怕鬼?”子煦輕笑,緩慢地將劍身插回烏金劍鞘當中。

盼晴一直細細看他,笑起來的樣子真真好看,柔和了過分硬朗的臉。

“那和尚也確實可疑,明天,斬魔的事情我來辦,你在下面盯住和尚。”

斬過妖精,可斬魔,又完全是另一個境界了,盼晴不由得激動起來。抽出自己的青冥劍擦拭。

忽的想起,原本那和尚也能直接斬魔的,還不是因為當中礙著個祝員外,“霜霜小姐怎麽辦?”

“她的命理清清楚楚寫在臉上,本就只有二八年歲可活,死後,鬼差會來帶她重投輪回的。”

盼晴的手一抖,“你連她一起殺?”

子煦一聳肩,“他們早就合為一體,再沒有什麽霜霜小姐,她也是魔。”

盼晴擰了擰眉,“現在可就有兩個魔了,你打得過他們嗎,要不要我幫忙?”一手握劍,一手緊張地攥住子煦的袖子。

他一時啞了,聽著她擔心的話語又笑了一會兒,卻不是嘲諷,更似無可奈何,“我子煦上神是天帝封的鬥神。”他收起劍,回身一步到盼晴跟前,一手抓了抓她的肩,“放心吧,在下面盯著和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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