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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朝成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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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晴不依不饒,嘴裏鹹腥得很,卻掙紮著要上前爭搶,不再只是耳光,還有拳腳落在身上。

“在這兒杵著糟心!拖回去!”顏煦沖外頭喊了一句,兩個兵士走進來時身上的鎧甲碰撞出堅硬的聲響,聽著絕望。

被丟回自己氈房,落地聽得“砰”一聲悶響,真的像林間的死豬肉一樣,沒有生氣。昏暗的一間帳篷,她被揍了大半天,又餓又累,這會兒維持著被扔下的姿態,側趴在牛皮坐席上,看眼前一支蠟燭跳動,明明昧昧。

氈房門口一張簾子,映了個人影,立在那兒好一會兒,又轉身離開。

醒來時,發覺自己又在狼皮床褥上,原來打了會兒盹,瞅瞅外頭,天色已暗,一天就這麽過去了,對於捱日子的她來說,如果從今往後都要進入艱難模式,倒不如全部睡過去的好。眼前一個羊皮繡墩,上放一個托盤,一碗粘糯的白粥。

“兩天了,吃點兒東西。”

帳中有人,盼晴擡頭,這才覺得渾身酸痛,一個小小的動作都吃力。顏煦立在燭火後,大半在陰影當中,看不真切。

一腳踢在皮墩上,想踢翻在地,惹得他動怒,引得那些素養有限、脾氣無限的兵士上來一通拳打腳踢,就此結束生命,雖方式比自己期盼的淒慘了些,但若是再在堂姐和顏煦眼皮子底下熬,只怕一天不如一天罷,還是及時止損的好。可肚中空空如也,拳腳也像棉花,皮墩紋絲不動。

顏煦走到近前,端起瓷碗,遞到盼晴跟前。從前沒這麽餓過,即使是做落魄山神的時候,也是要管自己飽的,於是發現,居然米香也是極香的。饑腸轆轆,仍舊扭開頭去,鼻子又是一酸,然後唇上溫涼。

不待盼晴擡手,顏煦用一張帕子捂在她的嘴臉上,拿起的時候又鮮血淋漓。他握住銅鏡遞到盼晴眼前。

顏煦果然心腸極壞,誅人先誅心,明明知道女孩子家臉最重要,冷不丁,盼晴看到個鼻青臉腫的自己,心裏很難受。

“老實待著不會嗎?”

“我還不老實嗎?任你們罵任你們打。”要多憋屈就多憋屈。

“這兒人人是受害者,見著你沒個不想下狠手的,收收你那四處張望、一臉無辜的可恨樣子罷,道個歉服個軟。”

盼晴楞了楞,沒成想他還會講道理了,呵,人都抓來了,還要她認錯,這是想屈打成招?“認什麽錯?我錯就錯在信了你。”銅鏡直懟到他臉上去。“我錯就錯在太年輕,是人是狗沒看清。”

顏煦一手托著碗,一手捏得指節“咯咯”作響。

“氣嗎?被罵作狗氣嗎?有本事,來,沖我脖子上來一刀,你就不是狗。”

顏煦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頜,狠命地往她嘴裏灌粥。

她自學而成的修養比外頭那些兵士們高幾座堂庭山,吃進去再往外吐這種邋遢事兒盼晴做不出來,所幸白粥涼了有一會兒,灌下去倒也不燙。

“公主罵你是狗,你來罵我是狗,有點兒新意成嗎?肚裏真是一點墨水沒有。”見碗空了,他似沒有先前怒,反倒不緊不慢地調侃。

“再沒墨,我也是個人,沒文化的人;再有墨,你也不是狗,你連狗都不如,狗比你實誠多了,狗招誰惹誰了,被拿來跟你比。”盼晴又瞥了眼黃銅鏡,右頰比左臉高,嘴角也破了,眼角邊紫了一大塊,實在慘不忍睹,心中慘然,說出的話自然也不好聽。

“怎麽實誠?”他站起身,呵一聲冷笑,“全族都被滅了,難道還告訴你,我是顏家的獨子,等著你一聲高呼,讓侍衛們來抓我?”

“右丞相的兒子呢?一開始珞珈山相遇,也是你盤算好的吧?”

“沒有自報家門、沒有問清你是哪家的,是我最大的錯!”他突然吼了一聲。

氈帳裏靜了許久,只有蠟油汩汩往下流的聲響。

這兩天,盼晴痛定思痛,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多了,不是睡覺就是思考,當然,她還是睡得多些,但終究想明白了許多事情。“你怒氣沖沖的,總說得自己被逼得山窮水盡,若你們贏了,還不是把我們趕盡殺絕?”

他當真怒了,從前隔著屏風聽他念“揚柳岸曉風殘月”“腸斷處繡囊猶馥”,總覺得顏大人是個柔情無比的男子,如今看來,不過錯覺。“先皇駕崩,幼子即位,肅親王身為——”

“他只不過身為肅親王而已,他若是身為攝政王,就不會有這麽一出了,你的父親,顏太師,以為火候已到,志在必得,攛掇著我的堂弟棄皇伯伯駕崩前的囑托於不顧,才釀了這一場慘禍,誰的錯?顏太師提議的時候,我就在他跟前,他的氣勢,像要把肅親王府屠盡,只不過我的爹爹棋高一著而已。”

“肅親王是個賊,是個竊國大盜。”

“誰不是賊,皇伯伯就不是賊了嗎?他的皇位還不是從他弟弟手中偷來的?勝者為王敗者寇,待你們這些流寇被殺光,從今往後,白蘆國的後人們就只知道你們是興風作浪、擾亂朝綱的罪人,死有餘辜。”

顏煦終於將空碗砸碎在帳裏的木頭橫梁上。

“都是同時開始準備的,我的爹爹暗中召集羽狼軍,你們呢,你們早早在聯合一品大將軍、禦林軍、甚至喪心病狂地去招安紫竹國的游兵。京畿沒有人視你們為正義之師,他們知道的只是紫竹國散兵游勇,占我白蘆國西北軍鎮,現如今還要躍過長城,殺進京畿,搶奪他們的財物妻女,真真是一幫該死的人。”

“你再說一句試試!”顏煦沖到盼晴跟前,俯下身子,捏住她的肩,力量之巨,她覺得自己的小身板要被他捏碎了,“你只聽著身邊親肅親王的人嘴裏的話,當然極盡詆毀,顏太師奉的是天道,扶的是天子,肅親王是個弒君者,高低立判。”

盼晴本想來個仰天長嘯,可臉傷了,嘴角繃得有些滑稽,“顏太師的兒子,和肅親王的女兒,能辯出什麽來呢?”從前悟出,人神殊途、人妖殊途,今次又體會了,雖都是人,竟也終究殊途。

顏煦失神地松開手。

盼晴卻不輕易錯失這好不容易占得的上風,“漫山遍野的軍士,我不信全是禦林軍,這裏面的人頭數,別說小小的禦林軍,就是將羽狼軍、太子親王的護衛營一起加上,仍舊是不夠的,有多少紫竹國叛軍,你心裏清楚,占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你在縱容紫竹國對白蘆國燒殺搶掠,誰才是竊國大盜,嘴上不說,心裏都明白。”

氈帳外傳來陣陣慘叫,淒厲極了,顏煦轉身沖出去。

“哪有什麽天道,不過自私而已!”盼晴素來知道遇上落水狗是要打的、遇上敗走的敵人也是要追的,可說出口後,自己也不愉悅。

慘叫與哭泣,混著南面兵士的思鄉曲,是盼晴一夜噩夢中的樂曲。

氈帳隔得住人影,卻隔不住私底下的竊竊私語,說的人以為背著眾人,卻不防盼晴在裏頭聽得真切。

京畿之亂,公主被擄,龍顏大怒,將天牢半數罪犯斬首示眾,頭顱掛在京畿南門之上。天牢中除了沒來得及逃往北地的文臣,還有顏太師這邊武將的親眷,這一斬,將山野之上數十萬大軍徹底激怒。

盼晴縮在狼皮褥子一角,像在等待行刑。她被綁來,本就是換犯人的人質,若是爹爹再狠些,將天牢殺光,那麽她也就根本沒有活頭了。

她聽到公主撕心裂肺的痛哭,顏煦振聾發聵的鼓動,還有回蕩山谷間排山倒海的呼聲,簾子被掀開,兩個兵士又向先前那樣拖她出去。這一次,她不反抗了,劫數已到,她的命沒了,靴子再新也沒什麽意思。

還在前一日的坡上,一個滿身是血的人趴在地上呻/吟,仔細些聽,還在認錯、求饒、賭誓。盼晴定了定睛,才想起,這個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人,正是榆木疙瘩似的右丞相長子,他的雙腿以不自然的姿態垂在地上,定是斷了。

擡頭看堂姐,她望向這位駙馬的眼裏,滿是恨意與快意。“今日用他的鮮血祭親人,來日斬盡賊人奠英魂!”

坡下的兵士,發出野獸般的呼號。五匹馬從盼晴身邊踏著步子走過。於是睜大了眼,看已血肉模糊的右丞相長子被綁在五匹馬身上——四肢與頭各縛一匹。

不要看了,盼晴不想看了,可堂姐招了招手,兩個面無表情的婢女立在盼晴身後,抓著她的頭發,迫使她朝向行刑場。

公主是金枝玉葉,揮馬鞭的事情犯不著她動手。可盼晴覺著,她倒絕不介意臟自己的手。

顏煦一聲令下,兵士揚鞭,繩索越拉越緊,聽得到骨骼作響,駙馬痛苦的叫聲,然後,彎弓拉滿之後利箭飛出的“砰”一聲,盼晴閉上了眼,耳邊是瘋子般的叫好聲,腿上濺了什麽,她慌忙睜眼,見眼前四處是鮮血,腥味撲鼻,慌張地往後躲,被力大無窮的婢女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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