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錐心之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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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晴也曾斬過妖、殺過精,可覺著哪一次也沒這麽嚇人的,鮮血淋漓、四處潑灑……而更嚇人的是,漫山遍野的兵士都發出狂熱的叫好聲。野獸般的叫囂聲之上,盼晴看到北地清朗高懸的天空,變得紫紅一片,似乎也不是這會兒才變的。順著紫霞望去,東南方向的天空愈發神秘。東南方向,豈不是京畿?

盼晴的心不在焉被堂姐發覺,她陰笑一聲,“盼晴,你睜大眼好好看看,一會兒,還要你寫信給皇叔,轉述這一盛況呢。”

不過片刻,先前雖血肉模糊卻仍然活著的右侍郎長子,就徹底變成了模糊的血肉,被堆放在一個竹筐裏,離盼晴不過幾步,聞得直想幹嘔。

“寫,寫什麽?”

堂姐仍舊高高在上地坐在上頭,手上一頂毛茸茸的白狐毛皮手捂,是顏煦當著眾人的面送給她的,說是今年北地頭一個獵物,理應獻給公主,又引得一陣狂熱的叫好聲。

盼晴心如死灰,單一個皮手捂子沒多稀罕,趕明兒回到堂庭山,要多少有多少,哪怕千手觀音來了,也能敞開了戴,可是他們要大婚了,顏煦和堂姐。說是從前皇伯伯在的時候已經指婚,豈料肅親王謀反,生生拆了這張婚事,還另行指婚。現在好了,這該死的駙馬終於死了,有情人終成眷屬,而盼晴自己就是夾在中間的跳梁小醜,十足的傻子。他們的兒子,將成為白蘆國新的國君,這山谷裏全是他們的先鋒與後盾。

“看來是體會得不夠真切,讓她好好看看。”

盼晴還沒回過神來,已經被推到竹筐邊,門神似的婢女強壓著她的頭,鼻尖幾乎要碰到血肉了,是腸還是肝?深谙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我看到了,已經看到了,夠了夠了!”叫喊都不敢張大嘴,只怕嘴唇會碰到那血乎乎的,前駙馬?

後心一疼,重又被摜在堂姐腳邊,一支毛筆擲在她跟前,“寫!”是顏煦的聲音。

盼晴沾了沾墨,鼻尖微微冒汗,在她眼皮子底下寫什麽好呢?只怕提筆一個不對,堂姐一聲令下,把她扔進那竹筐裏,和前駙馬親密接觸,不寒而栗。

手抖得跟篩糠一樣,字沒出來,倒是先畫出條波浪來,盼晴盯著它出神,東海上的波浪是這樣的嗎?身為鮫人,她居然從來沒見過東海。

“怎麽?教你的東西全還給我了?忘記怎麽寫字,開始畫了?想畫什麽畫什麽,越可怕越好。”顏煦俯在她身邊,語氣裏極盡輕蔑。

挨打挨罵都受得了,盼晴最經不得別人看不起她,咬咬牙,強自鎮定寫起來。

前駙馬血肉的氣味飄浮在整個氈帳,堂姐大約被他折磨瘋了,覺著這是種享受,一直不叫人拉出去,盼晴瞥著那竹筐就肉緊得很,一緊張,四個字四個字往外蹦得格外的快。

寫完,婢女將書信呈到堂姐跟前。

“不愧奪魁的才女,情懇意切。”堂姐心眼比針尖還小,都什麽時候了,還惦記那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的破才女名號。

盼晴確實被一筐前駙馬嚇得手軟腳麻,長長的信裏反過來倒過去的,都在說一件事:爹爹救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對這渡劫活動愛得如此深沈,所謂善始善終,她不貪圖早個幾十年渡完劫了,反正在上界不過幾天的功夫,快一點慢一點又能怎麽樣呢,她不計較這些了。

“信雖是寫了,可送去的是右侍郎長子,我這位皇叔,既心狠手辣,又不見黃河心不死,見著個棋子的屍首,能有多大感觸呢?”堂姐放下信箋,直直望向盼晴。

她的視線觸到哪兒,盼晴就覺得哪兒一熱,仿佛馬上就不是她的了。

“晚上還要喝喜酒呢,就別缺胳膊少腿的了吧。”她語氣緩了一緩,盼晴跟著緩了兩緩,“給皇叔,捎兩個手指甲看看。”

盼晴一楞,而後緊緊握拳。“不不不,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公主剪我一束頭發也是一樣的作用。”卻眼睜睜看著大力士般的婢女將她的手指頭一根根擼直了,“不不不,不要。”她轉頭望向一直閉口不言的顏煦。

目光相接的一瞬,顏煦頓了頓,鳳目微怒,沖堂姐道:“這兒交給你。”便掀開門簾,走進外面的風雪裏。

盼晴死死盯著那道一人寬的門,門簾漸漸放下,遮擋住他的背影、他的皮靴。

燒紅的鐵簽紮進左手的無名指與小拇指,皮肉燒焦的聲音,盼晴哭天搶地,叫得嗓子都啞了,恨不得將左手剁掉,大約還能少受些罪。

劇痛的瞬間,她想起好容易學會的古琴,在琴弦上翻飛的手指、想起學吹/簫時按動的手指、想起和他過招時抓住劍柄的指尖,全都化成此刻的痛苦。

那灼心的疼痛,直到她被扔在雪地裏近一個時辰才不再占據她的全部身心——並不是不疼了,而是她從手指的疼,變為手指疼加上寒冷。堂姐沒有讓她回自己的氈帳,而是鎖在氈帳外一個簡易馬廄邊,說是不想讓她昏睡過去,錯過這場喜事。

無邊的山谷裏,細鹽般的白雪,變成白糖般,最終成了雲片糕式的。

婢女與軍士們往來不絕,晃得她眼花。堂姐的氈帳一點點變成了大紅色,門簾上還出現喜字,軍中也有這樣心靈手巧會剪紙的人吶,手巧,手……

盼晴不斷地想轉移註意力,卻一次次地繞回到手上來。左手兩個手指微微彎曲著,不想觸碰任何東西,卻仍在汩汩地往地上淌血。

她只穿了層薄薄的紗裙,卻立在天寒地凍的大雪裏。

日暮西山,因為公主駙馬大婚,坡地之下,騰起鮮肉炙烤的香氣,他們吃飽穿暖著,堂姐還有個狐皮手捂子,即使這會兒給盼晴一個,她也是不敢把左手往裏塞的,可是堂姐還是真的有個手捂子……

凍得沒有知覺的時候,天完全暗了,這個陰雲密布的夜晚,沒有星漢沒有月光,只有這二十來萬的人,和一個孤苦伶仃的盼晴。

好冷,冷得渾身像有針在刺。盼晴絕望了,突然明白,她的氣數在今夜大約就要盡了,信、指甲和前駙馬都送去了京畿,她的死活又有什麽關系呢?

人終有一死。盼晴來到這裏的一年多裏,想過許多種死法,真要是命定的,吃個酥酪也能噎死、喝杯花茶也能嗆死,拿筷子的時候甚至幻想過一跤摔下去剛好筷子插在胸口、眼見著騎兵打前面百步來遠過,也能想到戰馬突然失控踩死她……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在別人歡樂的喜酒席外面,靜靜地被凍死,所有的人都熱鬧著,熱鬧著公主駙馬的大事、熱鬧著盼晴的死有餘辜。

這正是她最害怕的,無論是當年的業火中、還是游走在天地大荒,她不怕死,她只害怕沒有人記得她,她生來無人知曉、死亦不為人憐憫,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意識到她來過。

吸了吸鼻子,這就是命吧。

盤著的雙腿上突然有了點和暖的感覺。她一低頭,兩只毛茸茸的小東西正在她跟前一跳一跳的,“師父!”

盼晴覺著自己開始幻聽,大概真的要結束這次塵世之旅了。

“師父!你你你你,怎麽,穿著女女女女女孩兒的衣服呢?看著,這這這麽慘呢?”一只小東西開口道,一下子竄到她脖頸上,用自己溫暖的肚皮貼著她冰涼的後脊梁背,“這才幾幾幾幾刻鐘,你就不記得我了?我呀,遲言。”

跟前那只,先是往盼晴懷裏鉆,一碰,覺著太冷了,倒是往後退了退,保持了點兒距離。

“你是瑞虎大白沒跑的了。”

“什麽大白大黃大黑的,是我,緩行。”

盼晴揉了揉眼,可不是一只鼬獾嗎。

“你們,你們,來看我?”盼晴又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板兒,再是落魄,在專程趕來看她的徒兒面前可不能太潦倒。這要是一朝被看穿,從此哪兒還招得到小弟,沒有小弟,誰還給她端茶倒水、灑掃拂塵。

“不,不,不……”遲言的毛病改不了了。

“不來看師父,還能來幹嘛?”緩行快言快語、甜言蜜語,讓人聽著比飴糖還甜而不膩。

“這一年怎麽樣啊你們?”

“嗐,哪裏有一年,才一個時辰。”緩行這麽一答,把盼晴幾乎要凍僵的腦子也給說活了。靈修之地與上界是一樣的,短短的一瞬放在塵世已經物是人非。當時她騎上大白往渭江邊跑的時候,聽著緩行在後面的意思,是不要追她了唄,現在看來,這倆徒兒嘴上說不要,身體倒很誠實地追到塵世來了,得此徒兒,三生有幸。

“山山山裏,不不不不大對勁兒。”遲言的結巴與大實話間,不知道哪樣更能讓盼晴惱一些,“我我我我們,嚇得,到到到到處跑,突突……”

“突然感覺到師父的神力,雖然很微弱,但是我們都銘記在心,一下子就認出來,即使前面是萬丈深淵,我們也縱身一躍,為了師父不管不顧,誰成想沒死,倒是跑到這片雪地來了。”緩行實在聽不下去,幫遲言說。

作者有話要說:

新榜出了,今天開始五更~~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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