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一朝成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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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宮禁,晴朗的天空被紅墻琉璃瓦分隔成一塊塊的,這一塊有飛鳥,那一塊有流雲。頭上簪一朵秋海棠,興沖沖地往交泰殿偏殿跑去。長廊上,一個皓齒紅唇的小師父靠在廊柱上打盹。若是再仔細些看,他的眉間不是舒坦,而是痛苦——哪有人會在皇室的葬禮上打瞌睡,他是被打暈過去的,他才是真正的徐嚴。

盼晴醒了,是她疏忽了,他的謊言一個接著一個,環環相扣,誰能想到徐嚴恰有其人,庶子、出家都對的上,卻只是顏煦的一個棋子。

氈帳外人影幢幢,盼晴隱約間記得,似乎還是顏煦教過的,“士可殺不可辱”,勉強支撐餓得發軟的身體,在氈帳邊抓了把外頭的雪,堆進一個茶杯裏用蠟燭融了,湊在一柄黃銅鏡前抹了抹自己的前劉海,那姿態,和大白甚是相似,但它好像用的是自己的口水。盼晴皺了皺眉,禽獸就是禽獸。

才放下鏡子,兩個兵士帶著外頭的寒氣闖進來,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肩就往外拖。

“我自己會走!”她兩條腿在冰凍的地面上拖行,樣子像極了被獵到的野豬,自己幾時這樣狼狽過?更何況,腳上的羊皮小靴出自宮廷禦匠之手,甚是合腳,甚是愜意,若是在這堅硬的地面拖壞了,這窮鄉僻壤的山林裏,上哪兒再去做這麽一雙合腳的靴子?“讓我自己走!”

“啪”一個耳光,打得她耳朵嗡嗡作響,這幫兵士都是有娘生沒娘養的,沒教養,不,盼晴不想這麽罵人,因為她的娘親也沒了,這麽多年她也是沒爹娘養,也沒見她這麽粗魯,可見,和有沒有人養沒關系,就是他們人品有問題。說一句“別吵了”有這麽難麽,能動手解決的事情堅決不動嘴,這都是什麽臭德行。

她擡頭狠狠瞪了那兵士一眼,見他又揚起手來,忙轉了頭,君子報仇,萬年不晚,她雖氣鼓鼓的,卻仍然忍了,卻瞥見十來步遠的顏煦,正看她,一雙鳳目森冷。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她很果斷地轉了頭,卻覺得鼻子裏癢癢的,而後上唇一涼,用手抹了抹,原來是一巴掌打出鼻血來了,夠狠!

她偷偷地看了看那個打人的兵士,心說,我記著了,等著瞧,你若本就只是個凡人,那我要追你十個輪回,每個輪回追上了就給你個大嘴巴子;你若也是個來渡劫的,不急,等渡完了,看看你是哪裏的神,若也是個半吊子神,不用客氣,追上還是個大嘴巴子給你甩東海去,要是個大神,那今後幾十萬年訛上你了!總之這個耳光不白打,這麽一盤算,總歸能收回來,也就沒那麽氣了。

正開小差,被一摜在地,摔一下不打緊,她驀地發現,自己在個坡地上,坡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兵士,漫山遍野的,遠處就變得一點一點的,跟蟲蟻似的,很瘆人。

“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排山倒海般的吶喊,伴隨著齊齊的下跪,倒很壯觀。

盼晴坐直抱住了雙膝,蜷成一團,先前在宮裏都沒經歷這樣的排場,這兒先兵後禮得太過分了,比打她還可怕。

“平身。”淡淡的一句,卻儀態萬方。

盼晴心說這才是公主的樣子,她幾時才學得會,卻驚覺這一聲如此熟悉,扭過頭來,幾個月未見的堂姐立在五步開外,著一件五彩緙絲長裙,好看是好看,可她不冷嗎?盼晴看著裙裾在狂風中飛揚,不禁抱緊了自己,北地真冷啊,這才發現自己也只穿了一件綢紗裙,還不如她的厚,幫別人瞎操什麽心。

堂姐咳嗽一聲,立在一旁的顏煦將身上的黑色大氅解下披在她的身上,很快地又退回原地,蟒袍迎風獵獵。

那件大氅看著就很暖和。因為顏煦瞥了盼晴一眼,她那點兒為數不多的氣節逼著自己不再巴巴地望著他的衣裳,不就件破面爛襖麽,誰稀罕呢,只微微搓了搓凍得有點疼的雙手,可當下真是冷啊!

數月不見,那個趴在錦屏上偷看老師的公主不見了,那個咋咋呼呼手舞足蹈的公主也不見了,不知道她怎麽數月有了數年的長進,此刻說起之乎者也、人生道理來頭頭是道,光看她的神色就讓人很想相信,難怪全體的兵士都時而群情激奮、時而潸然淚下,到了末尾,盼晴都恨不得跟下面的人一起鼓掌,氣氛調動得太好了。

堂姐轉身往一頂最大的氈帳中走,兩個兵士上來不容分說地又一次拖著盼晴也進了那個氈帳。

堂姐坐在高處,雍容華貴的樣子,盼晴被往她跟前一丟,那形容,一對比,就不堪了許多。

幾個月前駙馬府的大火後,盼晴就以為她死了,因為肅親王府裏對這件事全部諱莫如深,她連個長籲短嘆的人都沒有,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了想和她一起學對子的那些時光,也是很有趣的。這會兒看到她沒死,盼晴打心底裏高興,可惜,堂姐看她的表情並不開心。她註定總是有心向明月,而明月……

顏煦也踱進來,立在一邊,像看笑話似的。他曾經是皇伯伯欽定的駙馬。明月總是照溝渠。

“盼晴郡主,別來無恙啊!”她不冷不熱地道,一句話就把盼晴貶下去了,她沒死,就還是公主。

兩個婢女拉起她的頭,讓她面向公主,那就不能不言語了,盼晴訥訥地道:“有恙有恙,你看,滿身是傷。”

不過有一說一,誰成想居然惹怒了堂姐。她從錦繡團紋坐墊上起身,“你滿身是傷?”說著自己寬衣解帶,看得盼晴一楞,這兒還有旁人呢,不合適吧。

堂姐扯開自己衣裳對襟的領口,一道道紅痕,似是舊傷了,從胸口往下,再往裏就看不清了,盼晴也不想看。“皇叔給我找的好駙馬,洞房花燭夜,一把馬鞭抽了我半宿,給他的小妾取樂,你還滿身是傷,你知道什麽叫滿身是傷嗎?”

盼晴腦中浮現出右丞相的長子,從馬背上下來時的笨拙姿態,怎麽拿了馬鞭就生龍活虎了呢。顏煦先是一驚,而後微微側過身來不再註視這對姐妹。

“要不是忠心耿耿的仁人義士,一把火燒了駙馬府,帶著我趁亂逃出來,都不知道會被他折磨成什麽樣子。我的好皇叔,設了層層關卡,我險些以為逃不出來。”她一擼袖子,從前如霜雪的皓腕上也傷痕累累,“遇上追兵,連荊棘叢都要躲。”

“那,真看不出來,公主受苦了。”

“看不出來?皇叔指的好駙馬!”她越走越近,沖著盼晴點頭,眼角淌出淚來,“好駙馬,真是個好駙馬……”竟然泣不成聲,腿一軟,向後倒去,被顏煦上前一步圈住,她就緊緊抱住顏煦,將頭埋在他的胸膛,“駙馬……”突然發狠似的,攥緊了拳頭,全砸在顏煦肩頭。

顏煦耐心又溫柔地將她抱在懷裏,一手還撫她的背,“都過去了,公主。”

先前作勢要打盼晴的兩個婢女,見狀也圍住她們的公主,“苦盡甘來,就要報仇雪恨了,還管那什麽駙馬,顏大人才是您父皇選的駙馬。”

堂姐定是吃了不少苦,比前一次見清減了不少,這會兒被顏煦抱在懷裏,像沒有什麽身形似的。盼晴看著心裏不是滋味,卻只能跪在一旁看著。

顏煦充滿憐惜地小聲在她耳邊道:“十惡不赦的人也一起擄來了。”

公主哭得更大聲,拼命往他的臂彎裏鉆,“我要讓他在死之前痛苦至極,千刀萬剮!”

“明天午時行刑。”

公主停了哭聲,卻仍然抽著氣,擡頭看他,“真的嗎?”一剎那滿眼都是痛快的神氣。

“千真萬確。”他邊說邊用手撫了撫她的臉龐,將一束秀發撩到耳後。

盼晴覺得氈帳中悶得透不過氣來,往後挪了挪,這微小的動作沒能逃過堂姐的眼。

她扭過頭來。

盼晴咬了咬舌頭,“聽說,我是要用來換犯人的……”說出口才發覺,自己當真是貪生怕死之輩,盼星星盼月亮盼著能渡完劫,這機會真到了眼跟前,自己卻推三阻四地找借口,半點出息也沒有。

“是呵,那麽多朝臣和親眷,都等著你這條狗命去換呢,怎麽著也得好吃好喝地供著。”

“狗命”二字有點兒紮心了,她可是公主,怎麽能說這麽粗俗的話呢,盼晴咬咬唇,無意地撥弄了下自己的鮫珠,沒有作聲。

堂姐上前一把扯過鮫珠,珠子是串在條烏金鏈子上的,被這麽一扯,顯些拉壞盼晴脖頸上的皮肉。

拿走盼晴什麽都行,反正本就不是她的,然而這顆鮫珠,是她所有的希望,一刻不能離身,急忙探手去搶,被立在一旁的兩個婢女幾個巴掌劈頭蓋臉扇下來,雖頭暈眼花,嘴裏卻還叫嚷著:“這是我的,不能給你!”

“你的?哼!”她直起腰來,拿鮫珠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下,“舉世無雙的一顆鮫珠,進貢上來,就因為皇叔一句,‘盼晴帶著應該好看’,就賞給了你,我才是公主,你們一家子都是賊,從頭到腳都是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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