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惟盼良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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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公子的詢問,盼晴卻搖搖頭,裝成啞巴,因為彼時還不知該怎樣和凡人交往。

原先她不過想看看就走。不知為何,那位富貴公子,就把她這麽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帶了回家。許是家裏宅子太大,空著也是是空著,他竟辟了個獨門獨院給她住。

這家他之上,便只有一個老祖母,吃齋念佛,和現在的娘親一個樣。也虧得有那老祖母,現在陪著娘親問佛才這樣得心應手,手到擒來。只是她雖向佛,卻不寬厚。費了多少功夫陪她,她卻總不待見盼晴,在她孫子面前不待見便罷了,知道她是啞的,背地裏總是欺侮她。

服侍盼晴的小丫頭偷偷告訴她,當少爺的爺爺,也還是個少爺的時候,也曾在路邊撿過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也如現在這般養在宅子裏。不同的是,現在的少爺沒有婚娶,那時的少爺卻是有了這個老祖母的。老祖母年輕時也是個美人,美人落淚卻喚不回少爺夜夜在別院中的心。

若只是個喜新厭舊的故事就沒什麽意思了,最終少爺卻被那撿來的孤女害死了。

彼年,少爺撿來的少女,不是真的塵世少女,更不是來見識見識塵世的小神變成的少女,而是山林間妖狐幻化而成的少女。

妖狐幼年時長著一身漂亮潔白的好皮子,卻是不甘於守著山林看雪看雨的妖,他們想要無窮的生命與無邊的法力。

他們披著白狐的好皮囊,在山林中度過一百年無憂無慮的時光,而後幻化為人形,雌的自然是女子,雄的變成男兒。這是他們一百年來苦苦盼望的,卻也是極兇險的。

因為幻化為人形的那一天,他們的考驗就開始了,只有挖出一顆真心再吞下去,他們才能保有這幻化出的一身人形,不光如此,他們的真身將長出另外八條尾巴,成為名副其實的妖狐,這便是過了考驗的妖狐們的幸福結局。

至於那些過不了考驗的,有的被塵世的凡人辨識出來,燒死在熊熊烈火之中;有的騙不到那一顆真心,待到凡人的一生終結,重又變回一只狐貍,卻是一只普通的狐貍,又老又醜,茍延殘喘過不了一年,便如同普通山林中的走獸一般,消逝在光與土當中。

那年,少爺的爺爺,一個二十歲的文弱書生,於一片皎皎星光中,看見一個墻角瑟瑟發抖的少女,一擡頭,淚光盈盈,身後一張賣身葬父的牌子,被少爺的保鏢拿了開來。那老父被妥當地安葬,這少女便被帶回了府裏,住在盼晴住的院子裏。

一個落得賣身葬父的少女,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卻難得的善解人意。最最讓少奶奶比不上的便是她那悲慘的身世,仿佛少奶奶的書香世家倒是罪過般的。

面對少奶奶的苦苦哀求,少爺卻眉頭一鎖,道,“你沒有我,還有我爹娘的疼、你爹娘的憐、兒子的愛;她除了我,什麽都沒有了。”雙手背在身後,在少奶奶一片淚眼模糊中,依舊走到了別院。

雖然先進了府,府裏沒人願意搭理,少爺卻力排眾議,要給她個風風光光的排場,仿佛先前的婚事不作數,這納妾才是最該慶賀的大事。

一時府裏張燈結彩,少女鳳冠霞帔;那頭東院裏,舊人垂淚漣漣。

白日裏轟轟烈烈,夜裏熱熱鬧鬧,而後便是洞房花燭夜。舊人只能埋頭做女工,腦中揮之不去的是挑起喜帕的一刻,原先給自己的憐愛眼神現今卻全給了旁人。

那邊別院卻是一聲尖叫,驚得她的繡花針戳破自己的食指。

待她匆匆跑到別院,被門檻絆倒,摔倒之處,一片血泊,一聲喜服的少爺倒在床邊,喜帕落在鮮血當中,變成深紅的顏色,黯淡無光。少爺的臉上甜蜜的笑容還未來得及褪去,雙眼中已滿是驚駭,胸前一個豁口,被利爪劃開。

門外一個跑得氣喘籲籲的童子,後頭跟著一個老道,掐著手指,連叫:“遲了,遲了。”是的,縱使他追妖狐追了許多年,仍舊未能及時趕在這個妖狐修煉圓滿之前救下這家少爺。

從此之後,少奶奶褪了花紅柳綠,一身玄色,吃齋念佛,對人慈眉善目,只有一點與念佛人的慈悲格格不入:堅決不肯給來歷不明的乞討者半點吃食。

撿盼晴的少爺教了她一點琴棋書畫,時至今日,她還能記起他低頭時溫潤如玉的氣息。他們一齊暢談了風花雪月、也信誓旦旦要去塞外馳騁。然而一個眼神流轉間,她看到墻角老祖母傴僂的身子,躲在一角窺探他們,眼裏是淚花。

後來天色晚了,少爺離開,盼晴看見他走的時候,從剛才老祖母站著的地方揭下什麽,揉成一團,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展開,是一個求來的符,大概是用來鎮妖狐的符,她的心被揪了一下。

她不是個圖財害命的妖狐,卻也不是個能陪他終老的女子,這塵世間須臾的生命卻是這樣美好,體驗過了,便給那老祖母本就不幸的生命留些喘息的餘地吧,不要讓她再繼續在擔驚受怕與回憶悲痛往昔中度過。

沒有要收拾的行囊,夜裏悄悄躍上墻頭,待到他們一家醒來時,她一定已經回到渭江邊上靜靜打坐。

這便是她的第二段情史,有點明媚的憂傷,又悟出個換湯不換藥的道理,人妖殊途。

盼晴常常在想,妖狐和鮫人,看似截然不同,又何其的相似,一場情是他們躲不過的劫。

如果她真的是個妖狐呢?會用利爪挖開那少爺的胸膛嗎?想來就不寒而栗。

這樣算算,獵戶,少爺,還有和子煦元神在天上勉勉強強的青梅竹馬,她也是有過三段情史的人,現在這樣一個塵世裏的右侍郎長子,怎麽能難倒她呢?扇扇扇子,隨他去吧,倒是便宜了那公主。

回到府裏,家中下人們臉色詭異,有的滿臉喜氣,有的憂心忡忡。娘親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將院門緊閉,似乎爹爹的喜與悲同她並不想幹。

這樣的兩個人何苦在一起呢?若是感情差到這個地步,拴在一起又有什麽樂趣?做兒女的雖是這樣想,卻也一言不能表。

回到院子裏,昨夜裏聽聞皇伯伯駕崩之後,身子就懶懶的子嬋已經一病不起,臥在榻上。

盼晴前去看了看,她閉著雙眼,還沒有醒來,淚水順著眼角落在枕頭上,已經濕了半個枕頭。怎的皇上駕崩,倒像是要帶走她似的?

這話不是盼晴說的,是一旁小丫頭的議論,說得她心裏漏了半拍,沒了她,自己簡直寸步難行,皇伯伯可不能把她帶走。

她幹裂的嘴唇蠕動著,盼晴忙讓一旁的丫鬟給她滴水潤潤唇,卻似乎沒有用,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困在陸地上的魚兒,湊近了去聽,“皓天,皓天……”

盼晴將在這塵世裏周遭相熟的人想了一遍,也沒有叫作皓天的人,問遍周圍丫鬟,沒有什麽人能解釋。

唯一知曉的皓天,就是當年合虛之戰姍姍來遲,收起子煦元神的上神皓天,難不成是他?這可不大好啊。

都說天界的花花公子就數天帝最得意的大兒子,上神皓天,如此算來,這癡情於皓天的子嬋,真的是天上的神仙。

盼晴不在乎周遭人的議論,親自守在子嬋身邊一夜,只聽得模模糊糊的“皓天”“哥哥”,便再也沒有旁的什麽了。

請了大夫,卻只診出受了風寒。分明是胡說,盼晴翻了那些個大夫幾個白眼,也不多說什麽,揮揮手,送客送客。騙人也是門功夫,明明都快要小暑了,酷熱難當,你們說她受了風寒,明擺著誆人呢,還是很挑釁地誆,這樣睜著眼睛說瞎話,也虧他們說得出口,直接轟出去。

姜湯參茶一點點地給她灌,只想留著她,與她熟悉了許久,一時沒了她,可如何是好?

身坐在子嬋的房裏,心裏卻分了一半在外頭。今天不是指駙馬嗎?怎麽大半天過去都沒有聽到敲鑼打鼓?甚至半點聲響也沒有?外頭靜得可怕。偷偷從前廳探出頭去,發現府外也是寧靜的,如暴雨前的寧靜般,令人窒息。

穿過花園子時,正看見大哥二哥兩人在園子裏停在蓮花塘邊說話,認真得沒有察覺出身後的她。

正慢慢湊近,大哥右手握拳砸在左手上,“不能讓他逃了,你幫著爹好生看著,我這就去追!”一個轉身差點把盼晴撞倒在地。他只道:“喲喲,摔壞了沒?”連停下來看看的片刻功夫都沒有,轉眼就出了花園。

倒是二哥好聲好氣地把盼晴從地上扶起來,說起話來碎碎的,“你說說你,一天到晚沒個正形,好端端地躲在人身後幹什麽?躲在人身後人怎麽看得到你?看不到你就會撞到你。想要撞不到,下次……”

一把拿過他的扇子擋在他自己嘴上,這樣嘮叨下去還得了?“怎麽連喜糖都沒有?晚上還有沒有指駙馬的喜宴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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