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惟盼良人(二)

關燈
“朝中大臣,懇請肅親王速速接任攝政王一職。”忽然如排山如蹈海,長約一裏的隊伍匍匐在地,爹爹露出難色,而盼晴卻看見他眼中希望的光芒。

先前一直臉朝棺木的公主此刻轉過臉,原本就嬌小的臉又瘦削幾分,含淚的雙眼露出恨恨的兇光,然而她卻毫無計策。

這匍匐的眾人中,還有一大撥站著,在隊伍中間也行成一片勢頭。當頭的一個就立在盼晴身後,便是顏太師。他非但不跪,還大聲說道:“太子飽讀詩書兵法,已可獨擋一面,應成立由一品大將軍、一品大學士、一品國庫大臣組成的內閣,輔佐太子。”

此話一出,這幫立著的也跪拜在地,懇請太子手諭,速速成立內閣,舉辦登基大典,讓舉國事務回到正軌。

站著的太子還靠在二哥身上嚎啕大哭,被群臣的跪拜驚得滿眼驚訝,惶惶然,二哥也不說什麽,只用右手撫著他的脊背,讓他好受一些。

大哥跪在爹爹腳邊,擡頭與他眼神交流些什麽。

公主伸手抱住太子雙腿,“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要決斷,您要果斷啊!”

這一聲,驚醒夢中人,太子將二哥推了一把,立在殿上,眼神凝重看著爹爹,爹爹正欲抱拳說什麽,只見他眼神一轉,望向顏太師,“一品大將軍何在?”

跪著的人當中,一人站起身,聲量似有八尺,走上前如一面銅墻鐵壁,“太子殿下,臣在。”

“速速調兵支援。”說著,還從自己身上取下一件掛配,“這是調兵虎符。”傳說中能調千軍萬馬的虎符,雖然其實這一個虎符一次也只能調五千人,卻也是信任與兵權的象征,他就這樣輕易給了一品將軍

盼晴看見大哥憤憤地把頭低下,爹爹捏緊雙拳,一言不發。

“眾卿家先行退下,我,我和顏太師有事商量。”

肅親王一家子一直等到群臣都退光了,才退下。爹爹始終鐵青著臉;大哥跟在他身邊,臉色難看;二哥倒是一身輕松,在他們身後晃著,口中喃喃道:“蠢,真是太蠢了。”

昨夜皇上已經說了讓肅親王做攝政王,怎麽太子臨陣沒聽從皇上最後的吩咐呢?

大哥只道一句:“敬酒不吃吃罰酒。”出了宮門,翻身上馬,“先去校場。”馬蹄揚起一陣塵土,他已消失在滾滾塵土之後。這樣英明神武的大哥,居然心不在女子身上?關鍵時刻,盼晴覺得自己還是挺能開小差的。

爹爹站在宮門外,對著滿街熙熙攘攘的人,捋了捋胡須,突然露出個寬厚的笑,“太子殿下這是照顧我這當叔叔的,不要太操勞。他若是不照顧我,我還真分不出心辦別的事情;我本是受了先帝的托的,現在好了!”

盼晴聽得心驚膽戰,卻也覺得太子被顏太師攛掇得,這一招棋走得似乎不大對。

“公主也已成年,是該找個好駙馬咯。”爹爹展開扇子,和二哥一同大搖大擺的,這是要踱回府去。

瞥一眼,府裏派來的轎子在一旁,盼晴只當沒看見,跟在他身邊。他也沒讓她上轎子,而是一手搭著她的肩頭,於是他們三便在侍衛的開道下,走回府裏。

“爹爹,皇上,不,先帝在位時一直認定顏太師長子為乘龍快婿,您是要,讓顏翰林做駙馬?”二哥小聲試探。

爹爹“哼”冷笑一聲,“顏翰林?這小子不識擡舉,別說做駙馬,讓他活不到成親這一天。”他搖了搖扇子,似在腦中搜尋卻也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直搖頭,看來找駙馬這件事也還是難辦的。

他突然輕笑一聲,“就讓右侍郎的長子做駙馬。”

今年的太陽真的毒,毒得盼晴的頭有些暈,眼有些花,腳有些站不穩。

右侍郎的長子?要讓他做駙馬了?

二哥偏過頭看看她,正要開口說什麽,她忙搖了搖頭。爹爹是在下一大盤棋,做一件大事,會為了她這個小女兒而改主意?再說在這塵世裏,她和準駙馬不過幾面之緣,點頭之交,他知道盼晴是肅親王的女兒,盼晴知道他是右侍郎的長子,僅此而已,連名字都沒有問,和爹爹說什麽呢?

可她還是很難過,招了招手,一旁跟著的轎子湊了上來。道一句,“曬得眼睛睜不開了。”直接躲上了轎子。

隱隱約約聽到,爹爹一聲,“明天就辦。”心裏驚惶了一下,卻又回歸了平靜。

這種心情又不是頭一次,盼晴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想當年差點沒被業火燒死,爬出來幻化了人形便在合虛、太言、堂庭山下流浪,當然了,她跟那幫小獸們是說自己縱橫八方、采擷天地之靈氣、修煉宇宙之精神,其實不過沒頭的蒼蠅到處亂竄而已。

想這一萬年裏,也曾有過幾段短暫的情史啊。

她的第一段情史開始得若有若無,自然而然——有一天,盼晴在太言山下隔江看到過一個獵戶,他俊秀而健美,每日在渭江邊奔跑,在太言山隔江的鏡像山脈中上下求索。他打起虎來專註而果斷、敏捷而有力,他采起花來卻細致又仔細、專註而又溫柔。

她能夠坐在江邊,待塵世轉過幾個晝夜,只想看到他專註時緊鎖的眉眼,時不時地感嘆,為何隔條江,日月便這樣勤快了,他那兒忙活了一個月,她這兒日頭都沒有斜幾寸。

後來,山間有些異動,她那時不過三萬歲出頭的小神,無依無靠,聽見山林間鳥雀飛躍,走獸奔跑,定是出什麽大事,萬萬不敢在江邊淺灘這種暴露無遺之地久留,便躲到林子裏避一避。

擇一棵參天古樹,如爬石階般沿著盤錯的藤蔓爬上了中段,樹冠如巨大的屋頂,下面庇護著諸多生靈。選了一處幾根樹枝交錯的地方打了個瞌睡,想來是眼睛眨也不眨看這獵戶看累了,醒來時竟已過了一天一夜。

低頭看看,幾十丈遠的地面,烏黑瘴氣滿眼,跑得慢的被裹挾住的動物面消失在這瘴氣當中,而柔弱花草在瘴氣將至未至之時早已蔫了。

所幸那棵老樹聚了天地的靈氣,才抗過了該災,卻也損了精氣。從樹上爬下的時候,發現底部樹幹如被千鞭抽過似的,泛出內裏來,看著好不心疼。

盼晴在樹上不過睡了一天一夜,又瞪著瘴氣無所事事一天一夜,再回到江邊時,發現對面出現了兩個獵戶,一個比他稍年長些,也是個俊秀挺拔的美少年,手腳身姿卻與往日不同;另一個已然中年,手腳身姿有些眼熟,可古怪的肥碩著。

她見這到一老一少兩個,都有些兩天前他的身影的獵戶,心中甚是疑惑。又坐著兩天兩夜,尋思心中的美少年去了哪裏時,就眼睜睜地看著那中年獵戶佝僂了背、花白了頭發而後再也沒有來過江邊;那年輕的又古怪地肥碩了起來,帶了了另一個俊秀挺拔的美少年。

那一天,她心中的悵然如渭江之水一樣泛濫,原來不過四個一天一夜,那俊秀挺拔的美少年便成了老翁而後入了土。

他們的生命如此須臾,盼晴怎能牽掛?這便是她匆匆忙忙帶些懵懂的第一段情史,悟出了個道理,人神殊途。

那是盼晴頭一次見凡塵裏的人,原來,他們的長相與自己一萬年好不容易修出的樣子是一樣的,比飛鳥走獸都要好看得多。既然隔著渭江南北相望,只能是眼睜睜看著他們老去的結局,為何不索性去塵世走走?

於是就有了她頭一次經歷凡塵。

當初走到的是什麽國,問過現在家中的丫鬟,沒有一個聽說過的。想想也是,靈修之境一日,塵世十年,她在那裏過了一萬年,地上已經換了多少景?不過相隔如此之遠來,此行卻仍覺著凡塵的變化並不大,便又感嘆,如此漫長的歲月,那將是發生過多少瑣碎的長河?然而它依舊靜靜地流淌,吸引著無數的神仙從天界下來細細體會。

那一次,盼晴仿著先前見著的,獵戶拿著花敲開的門裏少女的模樣,打扮了打扮,和她還有些像,不過是個眼更大、唇更紅的少女,蜷縮在城門外的一個破廟裏。

在這破廟中,她遇著一個躲雨的書生。

他雖是書生,身上的衣服卻是滑滑涼涼的,後來才知道是絲綢錦緞。他後頭還跟著一個書童兩個打手,說是護送公子上下學的。

塵世裏有錢人家就是活得不耐煩,自己是城中的大戶,明明知道時局不好,許多人覬覦著這家財產,打算綁這公子敲一大筆銀子,他不好好在自己家裏三層外三層打手的宅子裏坐著,非得去郊外一個隱士家聽課。於是早晚還得一個書童跟著伺候著,兩個打手圍著護衛著,這不是找事兒幹嗎?

塵世間凡人命本來就短,還非得浪費。

公子見著盼晴的時候,是溫溫和和的,問一句,“誰家的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