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一覺睡到塵世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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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剛剛叫出口的時候,有半點陌生,繼而是半點失落。一萬年了,她沒有開口再叫過這個詞,心裏竟有些期待。

這問安的路真是漫長,往左走上回廊,左拐出一個半月門,庭中垂絲海棠已過了花季,綠綠一片,好生落寞,穿過庭中卵石小路,硌得腳生疼。又到了一片湖泊,心中竊喜,富貴之家啊,家裏圈個湖,又能游泳又能釣魚,真真是富貴之家,當真是會享受。湖泊之中,巴掌大的蓮葉羞澀地飄在水面,矮在淡淡的霧氣之中。

過了這片湖,走進一個只種著女貞冬青的院子,同外面繁盛的花園截然不同,娘親也未免太素了些。

“郡主給夫人請安。”

堂上坐著位著墨色寬袍的婦人,一臉清心寡欲,手中佛珠轉動,口中喃喃,壓根沒把進門行禮的盼晴放在眼裏。隨口一句,“好孩子,去吧。”她便被打發出來,枉她跋山涉水來看她。心中沒有失望,卻又些小小的慶幸,原來,她害怕這萬一是位慈愛的娘親,若是在這奇怪的地方,她慣意了這個本就虛無娘親的溫柔,往後怎麽重回那些孤獨的歲月?

“郡主用過早膳,便快快進宮去陪公主罷,今天頭一次見老師,遲了總不太好。”難怪子嬋是貼身丫鬟,提示總來得恰到好處。

“我爹呢?”試探地問問她。

“上朝去了。”她跟在邊上,輕輕地說:“世子去校場了。”

深得主子的心,恨不得給她鼓掌,這麽說來她還有個兄弟。

“今天幾個人去公主那兒來著?”

她不厭其煩,“就郡主一個呀,普天之下,哪還有能和盼晴郡主相提並論的呀。”

“今天老師是什麽人?”

“顏太師的長子,翰林學士顏大人。”她答得幹幹脆脆,言之鑿鑿,盼晴心生慚愧,怎的一個丫鬟都比她管事得多,她怎的什麽都不知道,要在這兒臨時抱佛腳。

仰頭看天,天上白雲朵朵,心裏暗暗念個訣,先還有風吹著那雲在動,這下可好,一動也不動。低頭瞥見假山邊上一簇繡球花,輕輕一個響指,本想燃起熊熊大火,卻見得葉尖似被驕陽灼了下,微微變黃發卷。心一下子透涼透涼的,她的神力都上哪裏去了?

進到屋子裏,大白兀自伏在一張雕花春凳上,閑得無聊又開始打瞌睡。心又咯噔一下,一頭那麽大的雪虎,給變成了只好吃懶做的黑貓。妖船啊妖船,豈不是把所有的上神仙人加靈獸都往相反的方向變?

盼晴望了望鏡子裏面容姣好的自己,心裏一陣淒楚,她的樣子難道也恰恰相反?

唯一的欣慰之處是早膳,不知道比從前在山裏飽一頓饑一頓的好多少倍,天天有得吃,誰還求爺爺拜奶奶地讓他們進貢,若是能從這兒拐個廚子回去,求著她收貢品她都要兩眼望天,更別提還得給他們講故事了。

飽餐一頓,上了門口一頂鑲金帶銀的轎子,肚子圓得都快坐不下來了。心裏有些打鼓,跟著老師學習?這一萬年來就忙著打妖怪等天雷了,學習是個什麽玩意兒?若是一個人學倒也還好,可她還得陪著公主學,倘若她比自己又好出幾座堂庭山來,叫她可如何是好?若是丟了人,那個轉著佛珠的娘親會不會翻臉變夜叉?

偷偷撩開轎子邊的簾子,好生宏偉!層層疊疊琉璃瓦,遮天蔽日金飛檐,勾連搭頂如浪濤,卷棚懸山獨自立。

轎子停在一片蜂飛蝶舞的花園中,仔細一看,花團簇擁之中,一座亭子般的三層小樓,細致精巧。

被子嬋扶著下了轎,掩嘴打了個飽嗝,總算是舒暢了些。才剛踏進小樓,裏頭傳出一聲,“盼晴,你個死丫頭怎麽才來。”一個看著眼熟的少女從裏頭扭了出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美得很,美得很,還有個公主拿她當朋友。

一盞雞翅木屏風,錦繡滿屏,鳳穿牡丹、牡丹凝露各一盞,左右展開去,透過素白的絲綢,隱隱見到對面坐著個男子。

“既是第一天教課,微臣想先和公主、郡主來個游戲,也好熟絡熟絡,可好?”一口一個微臣,發出的聲音不過十七八的少年郎。

頭一天上課,正做好沈悶無趣的準備,他一說游戲,盼晴還沒來得及興奮,公主倒先行歡呼雀躍,隔著屏風張牙舞爪好一頓扭動腰肢,反正老師坐在明處,尚且只能瞧見個輪廓,她倆這一頭的光景,他是半點窺不得。

待到她扭夠了、舞夠了,才平靜下來,清了清嗓子,“顏大人,請說一說游戲規則。”姣好的面容,沖盼晴撇嘴一笑,擠了擠眼,湊到屏風上,想透過細密的針腳,一窺對面先生容顏,哪裏還有半點聲音裏的威嚴。

不過也難怪,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公主,雖是捧在手心裏的千金小姐,成日能見的男子卻都是自家人或是下人,來的別說是顏翰林,就是個豬倌,也是極新鮮的。

再說說這顏大人,三歲識字、五歲作詩、十一歲上頭已經能寫得一手好駢文,流暢的行文、瑰麗的辭藻,有次連爹爹回來都不住地稱讚,當然這稱讚盼晴全然沒有印象,都是丫鬟子嬋在進宮的路上給她絮叨的,有這樣一個丫鬟,可頂得上十個徒兒。

一想到遲言、緩行這兩個笨徒兒,也不知這會兒是不是盤算著在太言山稱王稱霸,玩得樂不思蜀。就是這打岔的光景,想著這兩個不可教的徒兒,也要忍不住低頭嘆氣一番。

不打岔,再說說這顏大人,讓爹爹誇讚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他是顏太師的長子。

朝中,顏太師和爹爹是出了名的不和,究其原因不過是顏太師一直覺著爹爹比皇上小十來歲,皇上身體虛弱,而爹爹才剛過不惑之年,正值身強體壯之際,太子殿下尚年弱,倘若哪天天子駕鶴而去,這帝座還能落得著年弱太子的手裏麽?於是爹爹與這不識相的顏太師從朝上爭到朝下,就連筵席上一個若是要了鮑魚,另一個寧願不吃了,也不要同那對頭吃一樣的吃食。

就這樣的死對頭,爹爹居然能稱讚他兒子的駢文寫得好看,當然也不是當面誇讚——當面,據說就揮揮手,一手駢文,不成大氣,回到家關上門才同姨娘們一陣唏噓,了不得啊了不得,可見是真的寫得好。

講到這兒,這顏大人大概可以俘獲天下大半喜愛羽扇綸巾、翩翩公子的少女心了;可顏大人偏偏還要俘獲另一半崇尚騎馬打獵、揮劍如虹的少女心了。

他十三歲和武狀元比射箭,武狀元一箭中了靶心,正得意洋洋,再也不能比他好,況且,他的箭已經插在了靶心,哪兒還有靶心給顏大人射箭。結果他偏偏射一箭,把武狀元的箭生生劈成四瓣,直戳靶心,驚得四座無聲,久久寂靜。

其實盼晴覺得這件事兒未免太扯,不說他的箭法是不是真有這麽好,單說那箭的質量,哪能容他這樣折騰呢?但子嬋說得言之鑿鑿,在場數百人見證,她也只能將信將疑。

就是這樣一個男子,直說了,除非你這顆少女心在孤燈古佛上、或是道觀仙丹上、亦或是在別的少女身上,其餘的,都不能不把顏大人放在心上。

盼晴又覺得這個牛吹得也太過了,這麽說來,全天下的眷侶裏,竟沒有一對真心相愛的?全天下的女子心思都在他身上,他還能活得到十七八歲?還不早被皇上賜了死?後宮這麽多佳麗,豈能都讓他奪了芳心?

子嬋對於盼晴這樣獨到又縝密的思辨不以為然,人家講傳聞,就是要這麽個虛張聲勢的氛圍,你這個郡主老在這兒拆臺,還有意思沒意思?

總而言之,這顏大人就是貌若潘安、行如呂布,人中真豪傑也,也就難怪沒見著過陌生男子的公主,此刻可著勁兒地趴在屏風上想一睹真容。

可嘆這繡娘功夫真真是好,屏如薄翼,卻透不過一絲光來,公主敗興地從屏風上直起身。

盼晴覺得未免好笑,反倒是她這個郡主,沒事兒還能在府上到宮裏的路上掀個簾子看看普通百姓。

那邊顏大人已把規則說了一遍,簡單得很,就是他說一句詩,盼晴和公主輪流接下句。

盼晴嘟囔了聲“好沒意思”,被公主瞪了回來。

顏大人輕笑,“這正是公主與郡主展露才華的好時機。”

盼晴暗嘆,對腹中無點墨的人來說,正是暴露無才的大好時機。

“公主?郡主?哪位先來?”

“當然是公主先。”盼晴謙遜地接口道,看得出來這公主很是驕縱的,這種時候讓她一讓,一定百益而無一弊。

她果然甚是滿意,嘴角一彎,拋了個得意的笑。盼晴心裏咯噔一下,她果然是有幾把刷子的,看來定是能接得上的,豈不襯得自己很是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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