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一覺睡到塵世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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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晴才不管他們,騎在瑞虎上,縱身一躍,躍進一片氤氳裏的小舟上,心想,這倆人真是好笑,不讓上就直說不讓上吧,還人滿了,搞得好像這舟能載多少人似的。

躍在半空的時候又有些後悔,即使上頭只有一個人,那也確實是滿的,這上去別打翻了才好。

渭江靜水流深,水下危險重重。地處修仙之境與塵世分界,多少陸上走的,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吸收太言山的菁華,積了靈力,卻又因為各種執念留在塵世危害眾生。這船若是一翻,落在水裏,被那些妖精咬了,也有損靈力的危險。

盼晴抓了抓瑞虎後頸上的毛發,它便一動不動,僵在半空中,穩穩落在船頂弧狀的頂上。出乎意料的,那看似不堪一擊的船篷竟沒有垮塌。又拍拍瑞虎的腦袋,它似有千萬的委屈,矮著身子,從船頂爬下去。

翻身下虎,掀起船艙邊舊舊的毛氈簾,揪著瑞虎下巴裏一小撮毛,牽著它,躡手躡腳地鉆進船艙。

這毛氈一掀,竟掀開另一個世界。

船艙裏,三層花樓,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仙氣繚繞,神力環繞。垂髫小兒、耄耋老人、豆蔻少女、俊秀少年、富貴少婦、英武壯年,熱熱鬧鬧,擠得滿船。三五成群,相談甚歡。

霎時間盼晴又覺得生氣,守在渡口那倆人純粹騙她呢,這滿滿當當一大船的人,怎麽多了她一個也不行?身後瑞虎突然發出一聲呼嘯,對了,即使再多它一只老虎,也還是不多啊。它看著桌上一盤叫花天山童子雞,做出要撲出去的架勢,卻被旁邊竄出的一只惡犬壓倒在地。堂堂一只大蟲,還是雪虎瑞獸,叫只狗給推倒了,丟人!

桌邊一個生著三只眼的兇惡男子喝止了這條惡犬,又沖盼晴溫和一笑,那三只眼睛一同眨了眨,嚇得她渾身都起了疹子,欠欠身,揪著瑞虎就走。讓你嘴饞,叫你丟人,都是你招來三只眼睛的怪人。

樓下一圈,兜得昏頭轉向,全然感受不到他的氣息。

沿著中庭寬大樓梯上去。彎腰躲著左邊飛來的一個繡球,綺羅滿身卻一人有三人寬的貴小姐沖著右邊扔過來,直直沖一個文文弱弱的翩翩佳公子飛去,“神君可要接穩了。”

那頭佳公子扇扇羽扇,一只白鶴從窗外飛來,銜住繡球直往窗外飛得無影無蹤。“家鶴貪玩,吞了神女的繡球,從塵世回來,定好好責罰。”自認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拿灰白的羽扇掩住滿臉竊竊的笑。

“不打緊,我還帶了一袋子的繡球。神君可要接穩了。”那神女掄圓膀子,把個繡球丟出流火的風采,直把個佳公子打暈在地。

好不容易躲過仙子的奪命連環繡球,又被一個跪倒在地,抱住女子雙腿的男子橫欄住。“我苦苦追了你十萬年之久,攢了五萬年的蟠桃一股腦地送給司命星君,只為能和你在塵世結一世夫妻,你怎麽說改就讓他改了呢?你怎的如此狠心絕情?”

那女子一個勁地掰他的手指頭,“哎哎哎,不是我改的。蟠桃給你一個,你就吃一個新鮮的,那麽多攢了五萬年,都長毛了,司命星君吃下去,半點靈力沒撈著,反倒賠了幾千年修為,你托他辦的事情,他哪能給你好好辦呢。”

窗邊坐著一對男女,腳踝用一根紅線拴住,雙腿在窗外晃蕩晃蕩,“這一世我們絕不分開。我們定要破了天界的記錄,十萬年一刻不分離。”

旁邊兩個小兒跌倒在地上,“爹娘,放仍苦苦尋覓、卻孑然一身的孩兒一條活路吧。”

“爹,光明正大換個情人的機會,你怎麽能就這麽錯過了?”

“啪”那個當娘親的一個大嘴巴子扇得毫不手軟。

痛快痛快,這樣的不孝子,是該好好修理。

第二層上看了多少個奇葩,也還是沒有找著他的半點影子。

第三層上倒是清凈許多,幾個閑人雅士,或是品茗、或是下棋,安安靜靜。一上來,便知曉了,先前在岸上感受的,波濤洶湧的神力是怎麽回事了。這兒的人看上去年紀輕輕,或是正值壯年,最年老的也不過兩鬢泛白,身上的神力卻無聲地彰顯,這裏一定不乏洪荒時代的天尊。

盼晴就不明白了,為什麽天尊看上去都年紀輕輕,而修煉幾百年的土地仙卻個個白胡子垂垂,吃個飯能沾幾粒米、喝碗湯能帶走半碗油。大概越是修為低的越想裝個老相吧。

環視一周,角落裏靜靜坐著個年紀輕輕的青年,一襲紅衣,先前狂亂的心跳反倒在看到他的一瞬又平靜了。

“盼晴。”他先叫出了口,她才敢坐過去。

八千年過去,盼晴才長成個略顯稚嫩的少女,他卻從童子一躍成了堂堂公子。若不是眼眸裏特有的深沈與一襲似乎隨他長大的紅衣,她還真沒能認得出來。八千年他卻有了幾萬年的長勢,豬若是有這個長法,塵世間人人都可以大快朵頤了。

“你怎麽一個人坐著?”八千年前,星漢狂舞,她疑心他已經遭了劫難的,現在看著他安然無恙,神力好似又長了幾分,知道那些事問了也是枉然。

“想不一個人坐著都難,只有你看得到我。”他淡淡地說。

渭江上,濃濃霧氣,從開著的窗蔓延進來,先是滾落在地板上,又慢慢爬上桌椅,低頭,下面兩層先前鬧騰不止的仙人上神們已沈沈睡去。再回頭,那一個個喝茶下棋的天尊們面不改色,在這越來越濃的霧裏正襟危坐。

盼晴有些心驚,這是什麽魔瘴?正要起身,瑞虎已“啊嗚”一聲,軟軟倒在腳下。

紅衣青年抓住她的手腕,“沒事的,沒事的……”頭越來越重,漸漸失去知覺,他的臉愈發模糊……

一覺醒來時,天已大亮,床邊兩個丫鬟恭恭敬敬立在一旁,“郡主醒了。”

盼晴茫然地坐起身,正要伸手,一個丫鬟已拿來一件錦衣披上。

“我的大貓呢?”

“在這兒呢。”外面走來一個稍稍年長些的侍女,手上抱著一只黑貓,“啊嗚”一聲,沖盼晴打一個哈欠。你們一個個在逗我?

她正瞪大眼睛對著那只黑貓發呆,抱著的丫鬟卻笑嘻嘻地道:“郡主,大白給您抱來了。”

本就瞪圓的眼又瞪圓一圈,你管它叫大白?你們一個個在逗我?

盼晴難以置信地從床上起來,頭一件事就是摸摸胸口,好在鮫珠倒是沒變,好端端掛著,再摸腰間,青冥針呢,爹爹給她的青冥針呢。正急得要跳,看到床對面的墻邊,她的青冥針懸掛著,被當成個寶物了,這才安心,坐到鏤花窗欞邊的妝臺前。

庭中一棵高大合歡樹,紅羽輕搖。綠色巨擘下,紫蘭與淡粉的八仙花團團簇簇,熙熙攘攘,熱熱鬧鬧。

大白乖巧地伏在腿上,擡頭與她大眼瞪小眼。苦心從虎寨主手裏敲詐而來的瑞獸,竟變了這樣一團漆黑的玩意兒。似是看穿她心底的不屑,它起身伸了個懶腰,偷偷把爪子伸出來,在她的絲綢裙裾上拉出幾絲絲線,還挑釁地看著她。

那抱貓的侍女彎腰把貓遞給了她之後,返身拿起梳妝臺上的一柄牛角梳,細細給她梳頭發,烏黑的長發在她手裏靈巧地彎曲盤繞,最終紮出兩個似耳朵的髻,卻也不像兔子,比兔子好看得多。她從梳妝臺上一個琉璃瓶裏拈一朵錦帶花,折去長枝,往右邊的髻上一別,得意地沖著鏡子裏笑,“夫人最喜歡郡主紮這雙平髻了。”

盼晴起身,一件百褶如意月紗裙便披在身上,這侍女慢條斯理地從一旁架子上挑一根月色挑酡色紋理的腰帶,在腰上繞上兩圈,在側腰邊上打了個精致的結,鏡子裏便出現一個素雅卻不失跳躍的豆蔻少女。這件件絲綢摸在手裏,又滑又軟,哪兒是從前打滿補丁的麻布小短襖、破了動的虎皮小裙子能比的。

不得了了,大事不好了。

這一覺睡得她到了個奇怪的地方,再也不是風餐露宿,以天未蓋地為廬的要飯山神,成了個捧在手心怕摔著的郡主,更了不得的是,這裏的丫鬟居然比她的審美素養高出幾座堂庭山。

美得很,美得很,笑瞇瞇地看著鏡子,卻又不想喜形於色,於是刻意正了正臉色,“不錯。”

饒是這樣,立在身後兩側的丫鬟還是不住嘖嘖稱讚,“子嬋姐姐真能幹。”

“不早了,郡主快去給夫人請安。”

擡腿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卻頓了頓,一左一右兩個回廊,各自向前方蜿蜒而去,兩邊還各開幾個半月門,她這匆匆到哪兒去請安呢?

轉眼一掃,八仙桌上還有一疊子紅棗香釀小米糕,是方才一個丫鬟端來讓她先墊墊肚子用的。那會兒她正對這環境有些狐疑,秉承了多年來的原則——不明物堅決不吃,要餓死的情況除外。

於是指指那碟子,懶洋洋地道:“不知道娘親大早餓了沒有,你先把這個端去。”

小丫頭面露疑惑,卻又不能說個不字,單手拿起那個碟子,又覺得樣子不大莊重,兩手交疊,恭恭敬敬地托著小碟子出了門。

“慢些走,別摔了。”在後頭吩咐著,剛輕快起來的步子即刻又壓了下來,盼晴便慢悠悠跟在後頭,心裏暗自陶醉,機靈如我,機靈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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