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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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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三)

將她囚起來只是趙祾下意識的舉動,當時驚懼如當頭一棒,已把他敲懵,又因著要提前回荊臺,忙得腳不沾地,因此並未深思過自己是否考慮了懷柔如何想。

那晚他回屋時已是二更天了,懷柔居然枕著一卷書,就這樣趴在案上睡著了。

趙祾其實一直不願懷柔等著他回來,但整個府裏除了自己,旁的人也不敢叫懷柔做些什麽違心的事,因此每晚在燈下執卷書等著他回來,已成了她這些日子的常態。

今日可能是太累,他回來得又太遲,她便趴著睡著了。看著她的睡顏時,他總是會覺得自己心裏柔軟異常,趙祾的嘴角不自覺帶了一點難得的笑,手下卻很輕,將她在榻上安放好,又掖好了被子,方才入睡。

那晚卻做了個夢,夢裏懷柔與他就此事大吵了一架,夢到她逃走,夢到他把懷柔關進了密室裏,讓她永生見不到外頭的天日,夢中的他們幾乎反目成仇。

但他知道,懷柔是不忍心恨他的,所以她只能選擇不再言語,不再反抗他的要求,每日形似木偶。

最後,最後呢?懷柔給他下了毒,而他分明知道,卻還是喝了下去,於是他們沈眠在一起。

夢境結束之後,他好像一直在無盡的黑霧中起伏漂泊,就算清楚地知道這僅是一個夢,也無法醒來。

最終將他喚醒的是一只微涼的手——懷柔的手,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揉著他的眉心。

他這才從無邊的黑夜裏醒了過來。

趙祾心中難受,同時又慶幸她此時還在他身邊,會這樣溫聲細語地同他說話,而不像那個夢裏,一切早已追悔莫及。

待到醴京事塵埃落定的時候,懷柔終於將事情拋到了明面上,那個夢太可怖,他明知不該,卻不知怎麽放下。因他心中發苦,若是此事重來一次,他未及趕上,只是光想想,就讓人肝膽巨裂。

是,他確是失了信心,他怕在這波譎雲詭的醴京護不住他最重要的人。

他沒想到懷柔會在走前的那天同他把此事講明白,更沒想到那天姬天璇會來。

但那段日子的他約莫確實不大正常,竟未曾考慮過懷柔是否願意叫人撞見。

茛媛郡主推開門的時候,趙祾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後悔。

但看著懷柔滴水不漏地回答姬天璇時候,他就更加歉疚,原本她是不用處在這等狼狽的境地裏的。

但同時,心底亦生出報覆的快感,那快意太鮮明,完全沖淡了心底的歉意。

他曉得這樣不對,但卻幾乎克制不住自己上揚的嘴角。那一瞬間,他甚至生出某種極端的想法,若就此把這些爛事統統拋之腦後,與姬氏撕破臉來,將整個齊王府鬧得雞飛狗跳,也無甚好擔心的。

最終使他懸崖勒馬的是腦海中僅存的理智,也就是直到那時,他才倏忽理解了那些所謂的“癔癥”,因為若此刻他選擇的是放縱,約莫也會得到相似的評價。

但倘使他如此,懷柔又該如何自處?只消想到這點,那想法也便如風中燭火,“噗”地就熄滅了。

待到他們回了荊臺,卻聽邢管家說,懷柔的大哥和姐姐正被安置在別院,次日他們就擺了小宴款待來客。

那晚她非常開心,姊妹笑鬧間抖落出的舊事讓趙祾心底久違地泛起松快和愉悅。他幾乎能想象出她十來歲時醉酒後紅彤彤的臉龐,原來自己已被無聲地珍視了這許多年。

他原本只是同她笑語,說想見見她酒醉後的模樣,但她竟應了。

原以為她喝醉了便會變成個無法無天的小姑娘,誰知道醉了的懷柔卻奇異的安靜,不哭不鬧的,只捧著他的臉安靜地端詳。

趙祾不知她要做什麽,耐心地等著,卻見懷柔眨巴了幾下眼睛,突地就滾下兩行清淚來。

他一時沒有想到,手帕亦不及拿出來,只能有些手忙腳亂地用袖口去替她拭淚,溫聲哄著:“好好的,怎麽哭了?”

“沒有,就是……很開心。”

她說著,還怕他不信一樣,咧開嘴笑了起來,只是眼淚一直沒停。後來哭著哭著,笑再也掛不住,便成了號啕大哭。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阮懷柔,好似一下變小了十來歲,趙祾並沒有什麽哄孩子的天賦,他小時候也並未被人哄過,因此只是無措地抱著她,拙劣地模仿以前見到的尋常人,輕輕拍著她的背。

過不了一會兒,懷柔就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話,他將耳朵湊近,才能聽出她啞著嗓子的呢喃。

“……分明早年得過百丈谷的照料,卻還恩將仇報。我知道世事多有難處,但是,但是為什麽要故意告訴我此事,便是專程來叫我難過的麽?”

趙祾沒有聽出這話裏說的是何時發生的事情,畢竟懷柔的人生中有十來年,他從未涉足過,但他約莫聽懂了她所謂何意。

“趙祾,如果我哪天挑剔病人,夾帶私情,你會不會覺得我軟弱任性?如果我哪天殺了人,你會不會覺得我虛偽?”她喃喃問出這句話,比起向他求證,更像是在詰問自己。

他還沒來得及答,懷柔又接著道:“百丈谷內全是醫師,原本起初是懸壺濟世的氏族,但現在族中人卻久居深山,避世不出,又哪裏擔得上‘醫者仁心’的評價。”

眼見著她已開始自貶,趙祾心裏咯噔一下,她還在繼續道:“再純良的人,或許都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消想想受我救治的病人,痊愈後可能加害於人,我都覺得惡心。但君子尚且論跡不論心,旁人未做什麽事前,又怎能輕易評判,這如何分辨……”

趙祾一把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繼續亂想下去:“懷柔,你魔怔了。”

她楞了楞,嘗試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能笑出來,眼淚倒是一直沒有停過。喝醉酒的人本該說話都顛三倒四,但她說這些話時如此有條理,定然是清醒的時候已經深思了無數遍,質問了自己無數次,才能這樣深刻。

百丈谷內重醫道,這些懷柔從小便耳濡目染,早已根植於心。

所見與所知有偏差之事,趙祾自己已深有體會。他也曾這般懷疑,知道要自己想明白其中關節,並非易事。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思慮這些的?又為何從未同他說起過?心中隱有猜測,但只要想到那件事,趙祾便覺得心頭似有把冷火,不見得灼人,但只需一點,就可燒光他的冷靜,讓憤恨奪去神智。

他深吸口氣,壓下心底的煩躁,道:“懷柔,許多事情沒有對錯,單看你怎麽看待,沒有人會因此責怪你,若有,也算作苛責。”

他的聲音很輕,明知道她醒來後會什麽都不記得,也還是認真地開解:“人心也很覆雜,是好是壞難以評定,但既有儒學和法家等珠玉在前供人效仿,向好者總多過作惡者的。”

也不知她腦子蒙著有沒有聽懂,趙祾只見到她忽然靠近的臉,然後還有一點落在唇上的、伴著酒意的溫涼。

她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好愛你啊。”

一聲極輕的感慨,前言不搭後語的,落在耳中卻似一聲驚雷。說來他們雖相處日久,但因著懷柔往日總是面皮子薄,不願將話說明,所以他竟從未聽她主動剖白過心跡。

趙祾忽覺自己整個人都呆住了,像個初次見著姑娘的少年人一樣,傻傻地問出了一句:“你說什麽?”

懷柔的眼睛才被淚水洗過,盯著人瞧的時候亮得像把月光也溶了進去。

她看著他,緩緩眨了下眼,竟然又認認真真地說了一遍:“我好愛你啊。”

一瞬間心如擂鼓,他只能感謝醉酒不僅讓她傾訴了那些埋在心底的疑惑和痛楚,還叫她把往日羞於表達的情意也說出了口。

他本沒醉,但此時卻覺得本能在逐漸接管自己的一切,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榻邊,懷柔在他懷裏,發髻已散了一半,面色酡紅,也不知是醉的還是什麽。

“懷柔,可以麽?”就算是醉著,他也不願意強迫她。

“當然可以,你救了我,趙祾。我的一切,你皆可拿去,包括我自己。”她笑起來,話語裏帶著劫後餘生的輕松和親昵,趙祾卻像一腳踏空了一般,心下顫了顫。

原本只是猜測,真證實了是那天的事情,他還是不免心悸。

當時懷柔的眼神烙在他心底,隔空釘住了他,那是一雙沒有生氣的眼睛,那一瞬之前她竟是真的已萬念俱灰。

仿似潮水已漫至鼻端,他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息,將他拉回現實的是眼前人輕柔綿密的吻。像是疑惑他怎麽突然不再動作,懷柔捧起他的臉,邀請般地輕輕吻了他的嘴角,又輕輕吻了他的眼睛,然後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歪著頭的樣子像是小鹿。

他幾乎是顫抖著,應和她的親吻。

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急切地需要知道她還在他的身邊,這不是一個夢境。趙祾近乎虔誠地親吻她,然後緊緊擁抱他,仿佛在用這樣的方式確認她的存在。

在那一刻,腦中閃過的念頭空前強烈,他才感到自己獲得了溺水後的喘息——這是我的懷柔,沒有人可以奪走。

通白《弄華枝》,晉江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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