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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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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四)

那封和離書他磕磕絆絆地寫了三日。

原本答應讓她回家的時候,趙祾就已有預感,畢竟他們其實算是扔下了醴京的一切,一路逃回荊臺的。

他不算了解龍椅上的那個人,但也知道那位聖上從不會善罷甘休,因此他也不能坐以待斃。

陛下的密旨到的時候,趙祾並不意外,他只覺得懷柔的阿姊和大哥來得太是時候了,他們將她安全地帶回了百丈谷,讓她被親人所環繞,讓他不必親口同她說和離的事情,又叫她孤苦伶仃地離開。

一拖再拖,那封短短的書信還是寫完了。差人送往百丈谷後,不知為何,心裏好似還是空了一塊。

趙祾很少搖擺不定,但那天他數次站起,想要追回那封信,盡管他知道這都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可還是想著,晚一天,哪怕晚一天都好。待和離書到了她手中,她就與他再無關系了。

他寫了什麽,“選聘高官之主……美效琴瑟合韻之態”,只消想想,他便覺得自己真是不可理喻。

但每次最後,他也只是頹然地坐下,盯著信使離開的方向,眼中空無一物。

趙宣見他反覆,想是也發覺有異,問道:“主子可是有話給少夫人,方才忘記了,可要現下將送信人尋回?”

趙宣彼時只曉得族內最近有大變動,家主出面,趙祾的堂叔亦與他重修於好,並不知他和離的決定,因此也只是如常詢問。

但趙祾甚至說不出話來,他怕自己一張口,便會忍不住應下這個誘人的要求,直到好一陣過後,才低低道:“……不必。”

聲音又輕又快,幾乎像是回避。

後來她回來荊臺時,趙祾幾乎懷疑是個夢。

那太像個夢,讓他甚至不敢推開門,他很怕一推開門,就發現外面空無一人,一切只是他醉酒後的錯覺。

她不該來的,按照常理,她應當很氣憤,她應當怨恨他,而不是悄無聲息地回到荊臺。

懷柔比他想的更看重他,這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情,偏偏這幸運叫他撞上,他不知第幾次這樣感慨。

疫病起時,其實趙祾的第一反應並不是緊張,反而松了口氣,不論成敗,他都不必再娶姬天璇了。

就像沈入水底許久,終於得以喘一口氣。

為了晉王的大業,族中大半的人都已派了出去,這是一場豪賭,但興許是因為最重要的人都在他身邊支持他,趙祾已不如最初那樣焦躁了。

現今唯一讓他憂心的反而成了懷柔,不知荊臺成了什麽樣?她不可能拋下那麽多人不管不顧的,因此趙祾也只能寄希望於她能夠好好地照顧自己。

這個人,明明早先還在同自己說她已不想再像從前一樣對待病患了,結果出了這樣的事,她就又紮進了人堆裏了。

晉王事成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開心,說來也巧,那天懷柔的信也到了,她在信中言明自己已找到了藥方,岑師父也到了荊臺,一切都在變好。

是了,是了,一切都在變好,度過了那麽多暗無天日的時光,他們終於要走到光明下去了。

等到一切辦完,趙祾終於能夠與她一起去到百丈谷。

一路上,懷柔的心情都相當好,連川烏都被她所感染,每日都圍著他們轉好多圈。

怎麽能不開心呢?畢竟最難的事都過去了。

阿姊的婚宴當晚,他們鬧得荒唐,懷柔入睡不久,院門卻被敲響了。

趙祾本疑惑這麽晚會是誰,見著來人,突然覺得有些意外,但於情於理,又覺得此人確實也該來了。

孔禎在小宴上也喝了不少,方才飲了醒酒湯,多半緩過來了些許,但依舊比不得平日靈臺清明。

他靠在門邊,擡頭掃了趙祾一眼,晃了晃手裏的兩囊酒:“趙家主,可得空?”

這便是找他了,趙祾心下敞亮,點頭答應:“兄長雅興,自然得閑。”

百丈谷地勢不如沱郡平緩,阮府的花園圈了座不高的小丘進去,其上建了精巧別致的亭臺,又有覆廊與後院相連。

趙祾這些時日皆忙著與懷柔遍尋她兒時所閱山水,反倒疏忽了府內景致,這分明才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懷柔自小在這座宅子裏長大。

孔禎帶著他穿過回廊,登臨亭前。

只消一眼,趙祾便看出這小亭匾額上刻的像是懷柔的筆跡,很輕松的四個大字“月至天心”,但筆鋒又與她平日寫的有所出入。

孔禎扔給他一囊酒,趙祾接住。對方見他看那匾額,便猜得他在想什麽一樣,道:“是懷柔的字,幾年前還有些稚嫩。她在家中時性子頑皮,話也多許多,整日和阿淑鬥嘴。”他沈吟了片刻,又加了句,“亭名是我起的。”

說完,孔禎便看了蹙著眉的趙祾一眼,剛巧與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兩人睜著眼在空中鬥了會子法,沒忍住,一同笑出了聲。

這笑來得莫名其妙,但兩人好似都能明白對方在笑什麽,也各笑各的,互不打擾。

待他二人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孔禎才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已知曉,是也不是?”

趙祾原先只有些許猜測,對方這一問,他便也明了今晚所為何事,斟酌了一瞬,便道:“若兄長說的是懷柔,是。”

聽見他回答的那一刻,趙祾明顯感到一直緊繃的孔禎放松了許多,他向後倚在欄桿上,仰頭去看天上明月。

趙祾學著他的樣子,在對面坐了下來,也去瞧天上那輪玉盤:“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孔禎的神色一瞬變得有些覆雜:“當時懷柔也是坐在這裏,同你誦了一模一樣的詩。”

聽聞舊時的阮二姑娘與如今的他也有默契,趙祾心下不禁愉快了不少。

原本孔禎先前的話,趙祾多少也介意的,不,或許那種感情不應該被稱為介意,而應該叫做妒忌。是的,趙祾妒忌那段時日裏的孔禎,因為這個人擁有一段他幾乎沒參與過的懷柔的人生。

若是常人,他尚且不會氣量如此狹小,但對方既已將話挑明,趙祾想,自己心頭騰起的不悅應該也不能算作莫名其妙。

他認為孔禎應該同他有一樣的感覺,因為這些年裏,趙祾也幾乎霸占了懷柔的人生——以一種更加蠻橫且光明的方式。

趙祾喝了一口酒。

孔禎又道:“阮家人俱光風霽月,皆以為我從無二心,連她自己也是。但分明你我只見過幾面,你又是何時知道的?”

“若說從何而知,兄長看懷柔的時候,眼裏有與我相同的東西,我無法視而不見。起初你送她回荊臺時,我只起了疑心,但那時我方從醴京回來,恐怕見誰都會多揣度三分,所以只當自己又犯了疑心病。”趙祾牽出一個苦笑來。

他頓了頓,又道:“後來疫病時,懷柔分明勸過,但兄長仍堅持親來荊臺,我便覺得好似離我所想的更近了幾分。但也就直到方才,你主動提起此事,我才真的確認。”

孔禎聞言,默然了半晌,好似下定決心般,道:“我惶恐過,以為你若起了疑心,或多或少會吹點枕邊風,叫懷柔同我疏遠些,但現下瞧起來卻沒有。”

“我信懷柔,也信兄長。”

“信我?因為那些為人稱道卻於己無益的傻事嗎?”

趙祾沈吟道:“那是兄長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果然如此。”孔禎的聲音中幾乎流露出譏諷的意味。

這是趙祾頭回與孔禎談及此事,如懷柔所說,那些事是兄長的心結,若提起,難免不被孔禎影射誤傷。

“兄長不必自貶,質本高潔,並非壞事。況且又怎麽能說全無益處,至少滿朝文武皆有所觸動,星星之火尚可以燎原,齊王倒臺,亦有兄長起初那一臂之力。雖然已成過去,但是若重來一次,兄長恐怕仍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吧?”

孔禎盯著他,沒有說話,如此銳利的眼神,刀光劍影明明暗暗,幾乎想將他粉碎。

趙祾又喝了一口酒,說出了那些聽起來頗為不敬的話:“既是如此,那麽這便是無法回避、也無需回避的事情。你視己身品行勝過性命,懷柔又待你如親兄長,你又怎麽會向她走出那一步呢?”

他沒有采納往日懷柔的建議、在此事上選擇迂回,反而正正往那明晃晃的劍鋒撞了上去。

孔禎面色陰晴不定,似在努力壓制心頭的不悅,過了好一會兒後才搖了搖頭,又換上了那副溫文爾雅的笑臉:“不愧宦海沈浮多年,家主給人戴上一頂如此高的帽子,若想再進一步,我面前便真的只剩懸崖絕壁了。”

趙祾站起來,朝對面的孔禎深深作揖:“兄長見諒。”

孔禎揮揮手,示意他無須如此,屈起一條腿,將手搭了上去,又仰起頭去望那月亮,開口道:“話已說開,此後我會當你如家人——在你下一次做出什麽之前。”

在早前,他已多少感受到孔禎此來是為和解,而非爭辯,對方既然如此說了,那便是放下了。

目的已達到,誠然如他所說,趙祾自己雖不喜歡,但這麽多年下來,倒也擅長鉆營,因此他的手段絕對稱不上襟懷坦夷,尤其在涉及懷柔的時候,這便是他與孔禎最大的區別。

這樣的事情,能瞞住懷柔自然是好的,若瞞不住,趙祾也知道她最心軟,不觸及底線的事,至多不過氣他幾日,比起某些潛在的威脅,已算很輕很輕。

平心而論,趙祾人生中少見得孔禎這般無需他多費口舌之人,若有機緣,兩人或可稱兄道弟,本能聞弦歌而知雅意,眼下鬧成這樣,趙祾多少也會感到遺憾。但既扯上了懷柔,他二人已無法放下對彼此的芥蒂。

兩人對坐著再不言語,只喝著各自囊中的酒,又望著同一輪月亮,那銀輝灑落下來,照得滿地霜白一樣。

最後倒是孔禎先飲盡了酒,亦先收回打量月亮的目光,捏了捏自己因長久仰視而有些酸痛的脖頸,將那酒囊倒過來抖了抖,發覺不剩什麽之後,就站了起來:“請便,某先行一步。”

從小宴開始,孔禎今夜喝了不少,已有醉意,步子都有些虛浮,但慢些走,從這裏回去肯定不成問題。

趙祾瞧了他幾眼,本想搭把手,但思索片刻,又並未作聲,也未動作。

他知道孔禎此時一定不願他幫忙。

直到兄長邁著小心翼翼的步子離開花園時,趙祾方才喝完酒囊中的酒。他原以為自己沒醉,但運功回去的時候,卻差點撞上了園裏的太湖石,趙祾笑著搖頭,心道自己居然也有這樣一天。

府裏燈火熄了大半,他自己打了些井水梳洗整理,回去的時候已快到五更天了。

恐是身旁有動靜,懷柔一向淺眠,盡管他動作放得輕,仍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間向他的方向挪了挪,綿綿地問了句:“你去哪裏了?”嗓子還是啞的。

“與兄長飲酒去了。”

也不知她聽沒聽清,趙祾只聽到一聲小小的“嗯”。

窗外的月色仍然很亮。趙祾撚了些她的頭發攏在手裏,這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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