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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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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雲身

“你個不孝女!”蔣夫人站起身來就給了蔣姝一巴掌,蔣夫人聲嘶力竭道:“你是在說你爹有問題嗎?”

“他半生游訪諸多國家,咱們與他總是聚少離多的。但他哪次不是恪盡職守、兢兢業業的?你見過他有說過半句怨言嗎?”

“叫你去找公主求情,你回來非但沒有替你爹找來救世主,反而倒打一耙,反說你爹的不是。”

“我看呀,你簡直是豬油蒙了心了你!”

蔣姝用手捂著火辣辣的右臉,一語不發地站在原地。

蔣姝渾身臟兮兮的,像是在冰天雪地裏摔了一跤。

不僅如此,蔣姝回來之後還不忘來寬慰她,自己卻連一口熱水都沒來得及喝。

蔣夫人看女兒這樣,漸漸也回過神來。

感受到手心裏的麻意蔓延,蔣夫人的心裏也酸酸麻麻的,不是個滋味。

於是她對著女兒再次落下一行清淚來,接著坐回圈椅裏默默拿手絹子抹眼淚了。

林牧時就是在這時候趕來的。

年輕時分的林牧時生得極好,丹鳳眼,薄潤唇,一張臉清俊無雙,叫蔣姝一時分不清楚究竟是雪色太晃眼還是被眼前的嬌花迷了眼。

總之,當林牧時畢恭畢敬地站在蔣夫人和蔣姝的面前提出想要求娶蔣姝時,她半晌沒有回應。

見蔣姝啞口無言,蔣夫人以為她與林牧時早已私定終身之後,一時又氣又急道:“姝兒,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和林公子究竟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蔣姝這才回過神來,她手動合上了因吃驚而張開的嘴,其後連聲否認道:“沒有沒有!”

“我與林公子這才第二次見面,上哪在一起去?”

蔣夫人為難道:“這……”

蔣姝一面心中默默懊喪著“美色誤人”,一面歉聲對著林牧時道:“林軍師,您年輕有為,生得也不差,怎麽想不通來求娶小女呢?”

“小女粗鄙不堪,還時常拿言語冒犯您。您……您今早上是不是沒睡醒?”

“這件事,我看還是等您清醒過來再議吧。”

“不。”林牧時堅定地看向蔣姝,斬釘截鐵地回應她道:“下官現下清醒萬分,也並非在說笑。”

“下官是認真的。”

蔣姝被林牧時的話弄得不知所措起來,但一旁的蔣姝自蔣姝說自己“粗鄙不堪”之時便緊皺起眉頭來。

蔣夫人其實不是很認同蔣姝的說法。

他林牧時的確是朝堂新秀,政績斐然。

可他們蔣家也不差,現在盡管一口氣喘不上來,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

仔細想想,林牧時家裏人已所剩無幾,門庭也並不興盛,他此番來求娶姝兒,反倒是他們姝兒下嫁了。

“那個,”想到這裏,蔣夫人也顧不上傷心了,一門心思琢磨起蔣姝與林牧時的事來:“林公子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家裏已經沒有能替你做主婚事之人了,不知……”

“娘……”蔣姝打斷蔣夫人的問話,兩耳發燙道:“我們八字還沒一撇呢,您就別問了。”

蔣夫人怨蔣姝拎不清,出聲訓道:“你這孩子,娘也是為你好,你嫁過去受委屈了怎麽辦?”

“到時候你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接著,蔣夫人對著林牧時又換了另一副面孔。她幾近祥和道:“嗐,林公子你也別誤會。你也知道我們家現下是這麽個遭遇,若是女兒再所托非人,可謂是雪上加霜啊。”

“為了姝兒的將來,做娘的也不由得多問兩句。你別介意。”

“不會的伯母,您有事盡管問。”林牧時溫潤有禮道。

“林公子,你、你跟我走。”

蔣姝站在原地實在是尷尬,於是便小心翼翼地拽拽林牧時的衣袖,打算拖他走。

林牧時對著蔣夫人又行一禮,這才跟著蔣姝離開。

剛走了一會兒,蔣姝便忍不住開口問道:“大軍師,你突然抽什麽風?”

“我們都不怎麽熟悉,你怎麽就上來求親了?”

“下官說了,下官會助你父親平反。”林牧時正色道:“下官說到做到。”

蔣姝算是沒招了,一臉無語地看向林牧時。

“餵。”蔣姝擡擡下巴,“那邊有暖閣,我們進去我慢慢給你說。”

二人進去暖閣之後,蔣姝便將自己在公主寢室中聽到的都告訴了林牧時。

瞧林牧時兩手揣著湯婆子,也沒什麽反應,蔣姝再次勸道:“我之前沒有明確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以咱們二人的交情,沒有必要跟你說得太詳細。”

“結果你竟然來蔣府提親,我要是再不一五一十告訴你,恐怕你會被我坑上我家這條賊船了。”

“是賊船又如何?”林牧時平靜道:“至少,下官可以叫蔣老爺的事不會累及你和蔣夫人。”

半晌,林牧時終於發話了。

不過,林牧時一開口便叫蔣姝覺得他腦中有疾。

這人,怎麽好說歹說都不聽呢……

蔣姝在心底腹誹不已。

明顯面前的女子不相信自己,林牧時清雅一笑,也不欲再說什麽,他打算用行動來證明。

之後,林牧時再次去蔣府向蔣姝提親。

他說他願意入贅蔣府,若將來他們有了孩子,也跟著蔣府姓,他什麽都不圖,只求蔣姝的真心相待。

蔣姝很久才意識到,林牧時所說的一切都不是心血來潮。

婚後,林牧時沒有急著同蔣姝同房,甚至他們見面的日子都很少。

林牧時整日只忙著怎麽給遠在隴西的大將軍出言獻策,以及教導蔣姝的兄弟怎麽在朝堂立足。

後來,盡管蔣老爺的生死還是未蔔,蔣家在朝中慢慢有了起色,亦不再那麽被動。

某個月夜,林牧時竟難得被蔣姝醉了酒,不小心將自己這麽多年的委屈抖了出來,蔣姝聽得心疼,第一次主動抱住了他。

原來,當年他們蔣家出事,林牧時剛回到天水城,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便坐在茶桌上聽旁桌之人聊著此事。

林牧時本就忌鋪張浪費,做人亦十分低調。所以他回到天水城後,沒有聲張,偷得浮生半日閑,隨意坐在百姓之間,也沒有人能認得出他來。

眾人討論激烈,林牧時好不容易,剛問出一個關鍵問題,就被一條腿剛邁進來的蔣姝聽了個正著。

林牧時問:“這個金鑲玉葫蘆耳墜真的那麽價值連城嗎?”

“既然大家都說那個九幽公主不受寵,那麽國君又是否會將如此價值連城的東西隨意賞賜給九幽公主?”

“蔣使臣因為一個不知真假的耳墜而叛國,太蠢了些。”

問話一出,全場之人都沈默下來。

眾人是在思索事情真假,而站在門口又只聽到林牧時最後一句的蔣姝則是在默默蓄著火。

這人怎麽回事,怎麽一上來就說她爹蠢?

還有,旁人怎麽都對她言聽計從的,莫不是他是這裏眾人的頭兒?

不過,蔣姝由於沒有過多證據,也不好貿然去同那人去爭執,她只重重哼了一聲,便提著裙擺上樓了。

徒留林牧時在原地吹風。

後來,蔣姝便一直記著仇,直到他們第二次見面,蔣姝因生著她父親的暗氣,對林牧時也不再客氣。

這誤會便一直拖在今日。

蔣姝一邊拍著林牧時的背寬慰他,一邊不無甜蜜地想。

這人還真是悶,這樣一個誤會竟不早日同她講明,還得記得酒意疏解。

也罷,誰讓她當初也不好好聽他講話呢?如果她能早點講出自己的委屈,他們二人也不至於耽誤這麽久。

這麽看來,以後她還是得坦率一些才好。

今夜心情很好的蔣姝望著天上圓圓的月亮如是想著。

二十年倏然而過,蔣姝恬然離世,林牧時的仕途卻越來越坎坷。

後來從副將升為將軍的徐堯似乎暗中對自己頗為不滿。

過去的徐堯還尚算得上驍勇善戰,對士兵們也一視同仁。

之後徐堯不知道因何而轉變了,越來越圓滑,也越來越不願意做沒有油水之事。

徐堯厭惡女人,身邊從來沒有紅袖添香之事。

偏偏初初登上朝堂的嘉瑉大長公主最是願意提拔女子入朝為官。

不用想也知道,徐堯想必是不大喜歡那個嘉瑉大長公主的。

想起蔣姝二十年前的模樣,伶俐活潑又不失可愛,林牧時想,有時候,女子也不是那麽可怕的嘛。

還是公主有眼光。

想通之後,林牧時幹脆早早辭官,很早就過上了歸園田居、悠然見南山的美好生活。

至於他與蔣姝所生的兒子蔣遠,他始終不肯與自己相認。

此事,林牧時也無奈得很。

哪怕生前的蔣姝拿著掃把滿院子追著小小的蔣遠打,一身犟骨的小孩也不願意有半分妥協。

其實林牧時知道,自家孩子是嫌棄他一生窩囊怕死,在國家有難之際窩在家中不肯出去。

在小時候的蔣遠看來,林牧時不但屈於蔣府威嚴只身入贅,還在明知大頌需要他的時候退了出來。

後來蔣遠長大了,也終於理解到了林牧時那時的難處,卻因為久沒有向他父親低過頭,拖著拖著,他們二人便再未見過面。

蔣遠不敢,也不知道該如何同林牧時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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