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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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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霞志

這一拖,就到了蔣遠開府娶妻的時候。

林牧時一生最自責的,便是蔣遠出入之地,都有人道他無父無母,無依無靠。

而他這個蔣遠唯一的親人卻只能遠遠躲在角落,徒讓旁人對著自己的孩子指指點點。

好在蔣家昔日的榮光還尚有些許留存,使得蔣遠娶了一位還算門當戶對人家的女兒做妻子。

很快他們的孩子也長到十六七歲。

期間,林牧時不是沒想過去和蔣遠相認,可他在朝中已算一個罪臣。

這些年來,徐堯當道,朝堂上亦有了諸多勢力。

林牧時猶記得,當年有個叫什麽張謹義的年輕官員在找尋他的下落。

林牧時知道張謹義是在奉誰的命在找他。

原來這麽多年,徐堯始終記得有一個人,為了躬耕於南陽,為了自己心中的道義,選擇了辭官還鄉,而沒有選擇歸順於他。

徐堯面上擺足了君子姿態,背地裏卻極其小肚雞腸,半分容人之量都沒有。

他巴不得人人都攀附與他,也巴不得自己就是那宇宙中心。

林牧時不忍心自己的身份給蔣遠帶來什麽麻煩,因此,這麽些年來,自己悄悄住在一個破草屋裏,得空了就去街上偶遇偶遇小孫子蔣楚生。

對於蔣楚生從小是個浪蕩子的事,林牧時是有些遺憾的。

他知道當年的永禎帝是位賢君。

若是有幸能入朝為官,林牧時相信,蔣遠一定能大有所為。

一想起自己沒有立場去管教蔣楚生,林牧時無奈嘆一口氣,便將此想法擱淺了。

讓林牧時最想不通的是他的兒子——蔣遠。

哪怕從小與父親關系不好,也會梗著脖子對林牧時喊著要好好讀書,將來報銷家國的孩子,有朝一日竟混上了天水城第一紈絝的寶座。

林牧時一開始以為是這孩子自己長歪而泯然眾人,卻不想竟是因為他那個不爭氣的爹。

原來,早在蔣遠能夠理解自己父親難處之後,蔣遠便逐漸從朝堂中隱退下來。

上朝時,往往起得最早的朝臣漸漸起得比天水城最懶的狗還晚。

之後又開始懈怠民政,甚至告訴他的兒子也不要太過勤勉,記得每天起床準時吃飯就好。

蔣夫人秦麗也曾有過不滿,當她某日一腳踹開蔣遠的書房,發現她那個不思進取的丈夫正在撅著屁股寫愛民賦。

秦麗不明白了。

她抱著滿腔疑惑,一步步挪到蔣遠身後,發現他的確是在悄悄為人民做著好事。

於是秦麗直截了當地問當事人道:“你到底怎麽想的?我怎麽不明白。”

蔣遠被嚇了一大跳,隨後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秦麗。

“什麽?”秦麗聽後,胖乎乎的臉上兩只眼睜得滾圓,“你為何要如此?”

蔣遠支支吾吾的,也不說他的真實想法。

身為這世上最了解蔣遠的人,秦麗一眼就瞧出來蔣遠的心思。

婚前,秦麗就聽蔣遠說自己有一個相識卻不敢相認的親人。

蔣遠的母親早亡,其父卻未曾聽說亡故,想必還活在人世。

那那個“相識卻不敢相認的親人”想必指的便是蔣遠的父親。

蔣遠的父親是怎樣的人,秦麗不清楚,但蔣遠是怎麽樣的人,她門兒清。

所以秦麗最是了解蔣遠重情又別扭的性格。

此後,秦麗也不需要蔣遠特別為她講明,自然地就扮演起了一個慵懶的婦人。

蔣遠將秦麗的轉變看在心底,夫妻感情越發深厚起來。

至於林牧時是如何得知蔣遠的偽裝的,還要從他偶然得知,昔日在沙場上相識的好友,在天水城開遍燒餅鋪子時說起。

林牧時此人沒什麽優點,廣結好友算一個。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林牧時正躲在支撐鋪子的木樁後悄悄觀察著蔣府。

正好林牧時的好友前來視察這邊的鋪子,坐在林牧時身後的桌子上剛喝了一碗水,擡眼就瞧見一個老頭在那邊偷偷摸摸的。

出於愛心,他對著那道身影喊道:“老人家,您進來歇一會兒喝口水吧,我不收錢。”

“這烈日炎炎的,小心中暑了。”

林牧時回頭一看。

嘿,說誰老人家呢,他不也是個老人家。

林牧時腹誹完,朝著那人走去。

待走得更近一些的時候,這兩個老眼昏花的老小孩才認出來彼此是誰。

他們二人抱在一起喜極而泣,林牧時邀請好友喝酒,結果好友的兒跑來以他們二人身體不好為由,給他們各倒了兩杯紫蘇飲。

林牧時和他的好友相視大笑,也不計較,開始閑談起來。

林牧時先是在好友嘴中得知柏松林被人忽悠跑去道觀的事。

仔細一問才知道,柏松林一家自柏松林走後,光景便很是淒苦。

柏松林的妻子生了一場大病,身子骨一直都不見大好,那小男孩也到了該去學堂的年紀,卻沒錢去。

林牧時嘆了一聲,不免唏噓。

柏弟比他林牧時要小一輪,他們相識的時候,柏松林便有些貪玩。

但看在他還算有一番抱負又娶了妻子,怎麽說都應該持重穩妥一些了,怎麽如今還如此貪玩。

林牧時向好友打聽柏松林一家如今在哪,他想前往柏松林家裏去瞧瞧,有什麽困難他也好盡一些綿薄之力。

好友卻道他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在什麽山上面。

林牧時得了這話又是一嘆。

算了,改日他還是去其他地方親自去打聽打聽。

隨後他們二人又閑聊了一些,看著對面的那座氣派府邸,好友很快便將話題扯到了蔣府身上。

“你不知道吧?蔣家人也是奇怪。”

"從前在朝廷也算是一股清流的蔣老爺,最近竟攜府中老小都變得玩世不恭起來。”

好友程緲搖搖晃晃的,知道的看他喝的是紫蘇飲,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喝酒喝醉了。

林牧時及時捕捉到了好友話中的關鍵字,他趕忙問道;“你是說,蔣家人是突然變成紈絝的,而不是一直如此?”

好友道;“是啊。”

林牧時接著問道;“大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似乎……"好友回憶道;“似乎是從永禎……哦,永禎六年開始的。”

永禎六年,正是林牧時正式辭官的那一年。

霎時,全部的線索都在林牧時腦中串成了一條珠鏈,而每一顆珠子都是他過去所遺漏的溫暖瞬間。

那傻孩子大概是白日故作逍遙,晚上卻在勤能補拙吧。

想到這裏,林牧時苦笑著搖搖頭。

說起來,都怪他這個無能的爹。

自己倒是體現“不為五鬥米折腰”的個性了,卻叫後輩替他收拾爛攤子。

下輩子,還是叫蔣遠重新投到一個好人家吧,這樣至少還有一位稱職的父親。

不,不能讓他投到其他人家裏去,要不然姝兒該傷心了……

蔣遠還是沒有他這個父親為好。

想到這裏,林牧時真想此刻能有一壺酒灌醉自己。

程緲見林牧時頹喪的樣子,離開凳子,跑到林牧時面前用胳膊鉤住了他的脖子。

“老兄,”程緲暈乎乎道;“怎麽看你不太高興的樣子?”

“遇到什麽麻煩了,你盡管跟老弟我提,我一定辦到!”

林牧時知道他這兄弟一向是個熱心腸,他心間一暖,隨後應道:“嗯,我以後遇到麻煩一定找你,放心吧。”

再然後,林牧時便碰到了鄭安和柏陵。

其實林牧時一瞧見柏陵,便覺得面熟。

仔細一想,應是故人之子。

柏陵與年輕時候的柏松林還真是相像啊,都長得虎頭虎腦,活像兩只一大一小的虎頭娃娃。

原本他想私下向柏陵過問一番他父親的事,後來蔣楚生便跑來質問他是不是自己的爺爺,倒把林牧時給絆住了。

是夜,林牧時因為最近的事,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再加上病痛的折磨,他直到二更天都未曾入眠。

於是他躺在床上親眼瞧見自己的屋頂被人從上面挖了一個洞。

嘿,他這小草屋風吹不散雨刮不倒的偏讓人半夜給刨了。

林牧時沒有出聲阻攔,只靜靜地看著屋頂之人想要做什麽。

又過了一會,那人將一本書拿細繩給吊了下來。

大概是有人在上面指導,他們還巧妙地避開了林牧時的臉,安穩地將書放置在了林牧時的床頭。

林牧時:“??”

這是在幹嘛?

等了片刻,林牧時估摸著他們走了,趕忙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林牧時拿起床頭那本藍皮書翻了翻,發現都是一些關於道教的內容。

翻著翻著,從書中掉出一張紙來。

林牧時年紀大了,把紙張快要貼到臉上了也看不清寫的是什麽。

他幹脆從床上起來,坐到木桌邊,點了燭火慢慢瞧起來這上面的字。

仔細看過去,紙上的字跡林牧時很熟悉,再一看信尾的落款人名姓——

不是柏松林又是誰?

柏松林寫的信中先是問了林牧時的好,還不斷用一些形容詞表達他對林牧時的思念。

接著柏松林描述了這麽寫年來的境況遭遇,林牧時這才知道原來他並沒有被坑騙,只不過跟著一個叫慕青山的朋友長見識、賺點錢。

看著好友初心未泯的模樣,,林牧時也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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