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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再度相見 相思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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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再度相見 相思入骨

陳評搖頭:“未曾細問, 不過……倒是聽王叔提過一句,說他有一位名叫楚書的兄長。其兄平平無奇,遠不及他風采。”

“楚……書……”離末心中默念這名字, 眸中光亮驟生。

此刻, 所謂規矩已然拋在腦後。他指尖微顫,將那緊握的畫卷軸緩緩打開。

畫卷初展, 陳評瞥見那畫中人的眉眼, 瞬間屏住了呼吸。卷軸繼續向下舒展,整張面容清晰呈現。

陳評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這……這位公子……不正是租了澤清宅院的那位神仙公子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離末心頭一緊,幾乎將畫舉到他眼前:“看真切了?當真是畫中此人?”聲音裏帶著難以抑制的急迫。

陳評連連點頭,語帶驚嘆:“嗯!千真萬確!敢問統領, 這位是……”

話音未落, 手腕已被離末猛地攥住:“速速隨我入宮面聖!你立下大功了!”

陳評滿面疑問:“統領, 此話從何說起?”

“路上細說!” 離末話音未落, 已不由分說地一把拽住陳評手腕, 疾風般掠出院門。

待林澤清驚覺回神,疾步追至院中, 眼前卻只剩空庭寂寂,哪裏還有那兩人的半分蹤影?

馬車疾馳至宮門方停了下來。

待二人下了馬車,離末便再次攥住陳評手臂, 幾乎不容他喘息, 便拖曳著他一路向前疾行。

禦書房中, 林枕書端坐其位,手中執一卷黃色書卷,目光卻未落在書頁文字之上。他指腹緩緩摩挲著卷頁——這恰是楚卿辭帶進府中的其中一卷,乃是一本農書。

得了通稟, 離末如一陣風般步入其內。

林枕書並未擡頭,語中帶了些責備之意:“都是當統領的人了,還這般不穩重。”

“屬下拜見皇上!”離末行禮。

“小…小人拜見皇上!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陳評的聲音緊隨其後響起,他恭敬叩拜,身子卻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誰能料想!就他這樣的小人物,若非機緣巧合,此生哪能有機會入了這皇宮,還得了這般近距離一睹天顏的機會?

聽到一道陌生聲線,林枕書這才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陳評身上:“起來吧!這位是……”

陳評這才壯著膽子,偷眼覷了覷林枕書——卻不想這位皇帝竟如此年輕俊美!不知怎地,他腦海裏楞楞閃過一個念頭:恐怕也唯有神仙公子那般的人物,才堪匹配如此天顏吧?

這念頭一起,他又慌忙搖頭,心中暗斥:荒唐!他二人俱是男子,自己怎可生出這等荒謬的想法。

離末定了定神,開口道:“皇上,此人名喚陳評,乃林澤清同鄉。據他所言,公子現今應在柳城。”

林枕書翻閱奏折的手驟然一頓,雙眸卻猛地亮起,聲音微顫,透著不敢置信的急切:“誰?你再說一遍!”

離末沖著陳評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他回話。

“畫中公子確在柳城,”陳評眼神看向離末手中的畫急忙開口,“現租住於林澤清的宅邸之中。”

林枕書恨不能將耳朵豎起來,將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細細聽進耳中。

良久,一抹久違的、如釋重負的笑容,終是在他唇邊綻放:卿辭!

這忽起的笑意,陳評看得一頭霧水。未及反應,又聽得皇帝朗聲道:“賞!白銀千兩!”

陳評:……?!

林枕書目光倏地一凝,追問道:“慢著!你可在縣衙見到畫上公子的懸賞公告?緣何這麽久竟無人來報。”

陳評面色登時青紅交錯,他惶恐不安地垂下頭,嘴唇翕動,支支吾吾開口:“縣衙確然貼了懸賞公告,可……恕小人鬥膽……”

林枕書:“說!朕恕你無罪。”

“那畫中之人,怕是與公子真容連五分神似也無!”陳評鼓起勇氣繼續說道,“況且那懸賞公告語焉不詳……城中百姓私下都在揣測,這究竟是何等作奸犯科的兇徒,竟惹得朝廷這般懸拿……”

林枕書目光微凜,猛地掃向離末:“怎麽回事?!”

離末心頭一沈,瞬間明白自己犯了大錯,撲通跪下:“皇上恕罪!此事實乃屬下疏忽!”

他深吸一口氣,愧悔交加,“屬下只道宮中畫師皆為丹青妙手,哪知……其中竟有濫竽充數之輩!”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低沈:“至於那布告內容……屬下原想著不宜張揚,只言‘尋重要人物’,萬沒料到……竟會引致如此誤解。”

“嘭!”一聲悶響,林枕書將奏折狠狠摔在禦案之上,“如此關乎卿辭的要緊事,竟出此天大紕漏!”他眸中怒火翻湧,“待公子平安歸來,自領五十杖!”

“……謝主隆恩!”離末喉嚨發緊,極力壓下眼底湧上的酸澀,深深叩首。

林枕書斜睨了他一眼:“還不速去準備?明日……不,今日便隨朕南下!命林澤清前來帶路。”

“屬下遵命!”離末躬身領命,不敢耽擱。

林枕書目光轉向一旁兀自發楞的陳評,語氣略微和緩,對離末說道:“帶他去領賞。”

誰料陳評“噗通”一聲重重跪下,叩首道:“皇上!小人……小人不敢求賞!小人家中有事,正欲返鄉歸省,未知可否……鬥膽懇請允小人隨聖駕同行?”他聲音忐忑,卻又透著幾分堅定。

“允了!”林枕書幾乎沒有猶豫,“至於賞賜,朕金口玉言,豈能隨意收回?況,此乃你應得。安心收下便是!”

為保機密,林枕書此次微服南下,朝中唯太傅一人知曉。

兩個時辰後,一應準備妥當。離末領著林澤清與陳評策馬抵達城門口,揚鞭疾馳而去。

路上,林澤清與陳評二人不見聖駕蹤影,滿腹疑心:皇上貴為天子,豈會與他們一道騎馬奔波?想必是乘坐金鑾車輦隨後而行吧。

三匹馬疾行,待至京郊密林深處,卻見前方一位身長玉立、如玉臨風的翩翩公子等在道旁。

離末見狀,猛地一勒韁繩,翻身下馬,動作幹脆利落。

林澤清與陳評滿眼驚訝,雖不明就裏,亦連忙跟著下馬。

離末快步上前,朝著那公子恭敬行了一禮:“主子!”

二人面面相覷,遲疑地看向離末:“統領……這位是……?” 聲音裏滿是困惑。

離末目光掃過二人,聲音清晰了幾分,帶著點提醒的意味:“正是皇上!還不快行禮!”

話音未落,只聽那位公子清朗開口,赫然是林枕書的聲音:“罷了!免禮。事不宜遲,速速趕路要緊。”原來他早已易容。也多虧了張然的人皮面具,方能如此便宜行事。

夕陽西下,將遠山染作一片赤色。

林宅的門扉忽被急促叩響。

楚卿辭端坐不動,本不欲理會——料想不會是什麽好事。奈何敲門聲執拗不歇,不止攪擾了他,連鄰舍也響起了咒罵。

“縣衙辦案!何人聒噪?!”門外衙差一聲高喝,周遭的喧嚷頃刻止歇。

楚卿辭心下微沈:何時竟招惹了官府?莫不是……那張懸賞告示?

他正暗自拿不定主意,門外聲音再度逼迫而至:“再不開門,休怪我等破門!”

楚卿辭暗自嘆息——這門,看來是非開不可了。

門扉“吱呀”一聲向內開啟,衙差欲要破門的架勢猛地僵在半空,顯出幾分狼狽的滑稽。

楚卿辭目光清寒地掠過二人:“不知在下所犯何事,竟勞煩二位如此破門?前兩日貴縣令不是才高懸起這林宅的牌匾?怎麽,今日便轉臉縱容你等來撞門了?”

兩名衙差被他這番淩厲質問噎住,一時語塞。靜默片刻,其中一人方勉強抱拳道:“楚公子見諒,並非您犯事。只是我家大人……想請公子過府一敘。”

“哦?”楚卿辭唇角勾起一抹冷厲,“回去告訴你家大人,並非什麽人來請,本公子都會給這個面子。二位,請便!”話音未落,不等對方反應,他已反手將門重重合攏。

庭院深深,楚卿辭背對緊閉的門扉,心中思忖接下來的路。

此處雖山色秀美,民風淳樸,奈何縣令昏聵妄為,更對自己存了齷齪念頭,終非久居之地。

且看縣令今日這番強請做派,只怕明日就要強行發難。他眸色一沈,當即回房,連夜打點行裝,決計黎明時分便拂衣而去!可……一時又想不出去哪!也罷,大不了換個身份。

至於以後的路要怎麽走,屆時再思慮一番。

兩名衙差無功而返,在楚卿辭門外稍候片刻,仍不見那扇門再度開啟,只得匆匆返回縣衙覆命。

縣令聽完通稟,勃然大怒:“沒用的東西!讓你們去帶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回來都辦不成!”

二人面露難色,辯解道:“大人恕罪。可……那宅院周圍皆是民宅,若強行破門拿人,動靜太大,只怕……只怕會惹人非議。”

縣令冷嗤一聲:“哼!一個外鄉人,在此地無親無故、舉目無親。縱使抓了他,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有何可懼?”

兩名衙差對視一眼,猶豫地開口:“據屬下所知,楚公子似乎……並未犯事。不知大人要拿他,究竟是……”

縣令斜睨二人,厲聲道:“怎麽?本官下令拿人,還需向你們交代不成?”話音未落,一抹令人不齒的猥瑣笑意已爬上他的嘴角。

衙差頓時噤若寒蟬,心下明了:這位縣太爺當真是仗著山高皇帝遠,在柳城做起了無法無天的土霸王。

他們連忙躬身應道:“小的們絕無此意!大人但有差遣,我等自當盡力效命。”

縣令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算他們還識相。“明日一早,再去找個由頭‘請’他來縣衙,就說……本官有事相詢。若他敬酒不吃吃罰酒……哼,便是用綁的,也得給本官綁來!”他眼中閃過一道寒光:不識擡舉的東西,那就休怪本官無情!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之時,林宅門口已圍堵了十幾名捕快。動靜引得四鄰百姓紛紛聚攏,人群裏頓時議論聲四起。

“咦,這位公子才來不到一月,怎地就招惹了縣太爺?”

“小聲點!聽說昨兒夜裏縣太爺就差人來‘請’過,八成是吃了閉門羹,惱羞成怒了。”

“嘖嘖,一把年紀了,還這般……分明是垂涎人家美姿容!”

此言一出,現場的衙差和捕快們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看。領頭的一聲斷喝:“都閉嘴!奉勸各位,閑事莫管,管好自己!再敢妄言嚼舌,休怪大刑伺候!還不快散開!”

就在這時,只聽“吱呀”一聲,鄰近院子的大門豁然開啟。王叔神色凝重,快步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他面向那幫氣勢洶洶的官差,聲音帶著強壓下的怒氣:“諸位差爺!敢問這是要作甚?退一萬步講,這林宅的主人乃是皇親國戚!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擅闖民宅,強拿清白無辜之人,還有沒有王法?!”

領頭那捕快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狂妄至極:“王法?哼,在這天高皇帝遠的柳城地界,縣太爺他老人家說的話,那就是王法!什麽皇親國戚?少拿這套糊弄老子!”

王叔氣得臉色由紅轉青,胸膛起伏,卻竭力穩住聲調,猛地拋出一個重磅消息:“好,好得很!可你們打錯了主意!那楚公子,昨夜早已向我辭行離去!此刻這林宅根本就是一座空宅!你們若不信——”

他說著,用力撥開擋在前面的兩個捕快,直接擠到林宅門前,掏出鑰匙,“哢噠”一聲打開院門,豁然推開,“諸位差爺,請便吧!親自進去瞧個分明!”

他這一連串動作果斷決絕。院門大開,宅內景致一覽無餘。

衙差和捕快們被他這突來的一出弄得面面相覷,將信將疑。領頭的一揮手:“進去搜!”十幾號人立刻蜂擁而入,腳步聲雜亂地在不大的宅院裏翻箱倒櫃,四處查看。

不過片刻功夫,一行人又匆匆退了出來,個個臉色難看。偌大的宅院,果然早已人去樓空,不見半個人影,甚至臥房內被褥都疊放整齊,只餘冷清,顯然是昨夜便已悄然逃離!

捕快頭領盯住王叔:“莫非……是你藏了他?”

王叔憤然啐了一口:“就憑你是官差,便能血口噴人?我與那人非親非故,藏他作甚!倒是你們,他本就無罪,這般揪住不放,究竟是何道理?”

捕快冷笑:“心虛了?”

王叔側身讓開大門:“我這院門敞開著呢!諸位盡管搜查!也好死了這份心!”

片刻後,搜查的衙役折返稟報:“頭兒,沒人。”

人群中,指責和議論聲漸漸高漲起來。

捕快頭領見眾怒難犯,只得對隨從衙役一揮手:“撤!”

待捕快們悻悻離去,隱於人群中的楚卿辭已換裝現身。他徑直走向王叔,抱拳一禮:“勞煩王叔了!”

王叔打量著眼前的公子:“楚公子,您和令弟當真是神出鬼沒!方才若非您提前知會,我還當是遇見了什麽改頭換面的仙術。”

而他心下暗忖卻未說出口:這兄弟二人雖說衣著迥異,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桃花香混著雪松的清冽,卻是一般無二;加之那雙淺淡剔透的眸子……

楚卿辭聞言輕笑:“王叔說笑了。”

王叔面上卻浮起憂色:“令弟生得極好,偏還菩薩心腸,救了我兒性命,王某感激不盡。故而……不知有些話當講不當講……”

楚卿辭心頭一緊,暗道:果然被他看穿了。

王叔卻壓低聲音,點到為止地提醒:“你兄弟二人身上皆有獨特的香氣,桃香溫軟,松香清冷,相伴而來。更別說那雙淺淡的眸子,連說話聲調都如出一轍的清冷。”

楚卿辭並未否認,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王叔好眼力,心思也縝密。”

王叔神色認真地看著他:“縣令那邊,眼下應不會再起風波,公子可暫安心。”

楚卿辭正要開口致謝,背後驀然傳來一聲呼喚:

“王叔!”

楚卿辭與王叔應聲回首,只見四騎勒馬駐足,齊齊望了過來。

分明戴著人皮面具,分明來人中僅認得離末一個,楚卿辭的心口卻驟然如擂鼓般狂跳,弦音亂顫!

慌亂間,升起一個念頭猛地:離末?他分明是林枕書的貼身侍衛!既在此處,那……莫非其餘三人中……

思索間,四騎已至近前,眾人紛紛下馬。

陳評朝眾人抱拳,恭謹道:“公子,各位,在下便先行歸家了!今日有勞!”

被稱作“公子”的那人微微頷首,以示告別。

離末與林澤清亦熱情同他作別。

是他!就在那人下馬走來的瞬間,那熟悉至極的身形輪廓,讓楚卿辭幾乎一眼便篤定了——此人正是林枕書!

先前種種不安與蝕骨思念,仿佛被這一眼沖散殆盡,心頭驟然被滾燙的暖流撐滿,楚卿辭的目光再也無法挪移,直直落在了那位喬裝改扮的公子身上。

此時,林枕書的目光亦落在這位平平無奇的公子身上。陳評分明說的是一位絕色公子……難道……莫非……對方也如自己一般?

兩道目光於半空無聲交纏、探究,彼此心照不宣。

王叔率先打破沈默,看向澤清,溫聲問道:“你小子,不是說要往京城投奔親戚麽?怎這麽快就折返了?”

話剛出口,他猛然想起什麽,面露難色:“哎呀,你瞧瞧眼下的狀況……你這宅子,我已賃給了這位楚公子……”

“不妨事。”林澤清連忙接口,目光卻審視般掠過楚卿辭,“屋子夠住。況且我只是回來小住幾日,很快便走,定不會叨擾公子清凈。”

比起宅子,他心中疑竇更甚——眼前這位,便是陳評口中的“絕色公子”?

他正暗自盤算如何旁敲側擊,卻見一旁的“公子”——林枕書,已然不動聲色地又向楚卿辭走近了兩步。

林枕書身上的獨有檀香與楚卿辭身上的桃花香、雪松香,猝不及防地交纏、縈繞,彌漫開來,盈滿彼此的鼻尖。

林枕書目光灼灼,凝視著眼前之人。

是你,果真是你!我的……好卿辭!

彼此眼神交織,盛滿無聲的思念,分明想對方想到近乎瘋魔,兩人卻默契地保持著沈默,任洶湧的情意在空氣裏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終是林枕書率先打破沈寂,嗓音帶著一絲因壓抑而生的沙啞:“敢問閣下芳名?”

楚卿辭定了定神,壓下心潮翻湧:“在下姓楚,單名書字。敢問公子尊名?”

“在下姓林,單名辭字!”林枕書輕笑出聲。他心下了然,對方顯然還未準備好與自己相認。無妨,人既已在眼前,還怕日後不能重新討得他的歡心嗎?

“楚書?林辭?”離末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驚疑不定地來回掃視。他驟然反應過來:這兩人可真會玩!

一旁的林澤清卻是一頭霧水,楞楞地看著這打啞迷般的對話,不明就裏。

皇上不是火急火燎地來找那位傳說中的神仙公子嗎?如今神仙公子未見蹤影,皇上反而絲毫不顯焦躁。

不僅皇上穩如泰山,連旁邊的統領大人也是一派淡定從容的模樣。

“王叔,這位是林公子。”林澤清知道林枕書特意隱瞞身份,只以“公子”稱呼,為二人引薦。

王叔只當他是尋常公子:“林公子,來者便是客,這幾日可好好賞一賞柳城的湖光山色。”

林枕書拱手謝過,目光確始終落在楚卿辭身上,自他見到楚卿辭地那刻起。目光便黏在了他身上,竟再未移開過半分。

反倒是終究按捺不住滿腹疑雲,開口問道:“王叔,我聽陳評說這鎮上來了位神仙公子,未知……現下何在?”

他那疑惑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場中唯一陌生的身影——楚卿辭身上,仿佛在無聲地尋找答案。

王叔搖了搖頭,略帶遺憾地說:“那位公子昨夜已經離開了……不過,怎麽,你們幾位是專程為他才趕回柳城的?”

林澤清坦率回答:“正是。不知……” 他的話剛出口便被截住。

“不必再問了!”林枕書果斷打斷,隨即轉向楚卿辭,拱手鄭重一禮,語氣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懇切:“這幾日,我們想在宅院中借宿,未知是否方便?”

楚卿辭目光掃過三人,嘴角微揚,卻緩緩搖頭:“這宅子的主人雖是這位澤清小哥,可我在租期之內也算半個東道。院裏統共只有兩間廂房,恐怕難以再容下三位貴客。”

林枕書不動聲色地向離末遞了個眼色。

離末心領神會,立刻接口道:“楚公子說的是。我與澤清在客棧歇下便是,還望您能留我家公子在此叨擾幾日。” 說著便伸手去拉林澤清的衣袖。

林澤清下意識地想反駁,卻被離末一句壓低的催促打斷:“邊走邊細說!” 半推半就間,已被拉著往門外去了。

王叔見狀,也跟著離開。

楚卿辭目送三人離去,眉頭輕蹙:“這位林公子,”他轉回頭看向林枕書,“既然是同行,自然也大可去客棧住下吧?”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疏離。

林枕書聞言,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執拗——他此刻恨不能貼在楚卿辭身邊寸步不離,如何肯再去住什麽客棧?

若再讓他尋隙溜了,豈不是……念頭一起,他心下主意已定。

他深知楚卿辭向來嘴硬心軟,林枕書覆又抱拳,神色真誠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實不相瞞,在下……住不慣那客棧的嘈雜。”

楚卿辭被他這近乎賴皮的理由氣笑了,揚眉反問:“閣下住不慣客棧,便要硬住在此處?這是何道理?”

林枕書並未直接回答,目光反而越過楚卿辭的肩頭,望向院中。

小院清幽雅致,花木扶疏,顯然被打理得十分用心。一絲倦意適時地襲上眉宇,他擡手輕輕撫上額角,聲音低沈下來:“楚公子,實不相瞞,這些日子,本人……思念成疾,日夜難安。此刻更是頭疼難忍……”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赤裸的思念剖白,讓楚卿辭心頭猛地一震。原先盤桓在嘴邊、打算再度婉拒的話語,竟生生卡在了喉嚨裏——他竟是為此……才這般憔悴?

眼見楚卿辭被這直白的情愫擊中,一時怔忡無言,林枕書眸光一閃,趁其楞神之際,已語速靈活地側身,靈巧地繞過,不由分說地擡腳便大步邁入了那雅致的小院之內。

楚卿辭下意識地伸手想攔,指尖卻只拂過他衣袖一角。

看著那人帶著一絲得逞意味快速沒入庭院的身影,他立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林枕書望著款步而來的楚卿辭,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凝望著那張面具,不覺眼眶微紅,心中翻湧:面具之下,他的容顏是否仍如初見?而那令他們隔閡、迫他遠走的傷疤,如今可已恢覆?

時至今日才終於明白,當年他看似平淡無波地問起自己是否在意那道疤痕時,自己那般含糊其辭、漫不經心,他眼中深藏的,分明是刻骨的落寞與心傷。

卿辭,終究是我太不坦誠。不知你……是否還會原諒?心口猛地揪緊,生怕被他看穿眼底的酸楚,林枕書慌忙又別扭地別過頭去。

目光無處安放,卻恰好撞上了庭院裏那一樹開得正盛的合歡花。

“瞧這花開得如此熱鬧,”他強作鎮定地移開視線,目光落在楚卿辭身上,“倒真是好看。此花,喚作何名?”

“……合歡花。”楚卿辭輕聲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分明這便是這花的名字,可不知為何,對著他念出“合歡”二字時,唇齒間竟覺出幾分異樣的滋味。

更怕他看穿自己心底那絲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心事。

“‘合歡’……” 林枕書低聲重覆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那兩字揉進心底,再開口時,話語裏已飽含深情,“多美的名字!既有情人,便當如這合歡花般,熾烈而圓滿,歲歲年年共此華光。”

他眼中映著盛放的合歡,似有萬千期許。

楚卿辭眸光微動,望著飄落的花瓣,聲音平緩清冷:“可花開得再盛,花期終究短暫。絢爛一場,終歸於寂滅。世間歡好,大約……也都如這花事一般,轉瞬即逝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似乎更輕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人生天地廣闊,值得傾心執著的,何止於此?又何須……耽於兒女情長。”

這話語悄無聲息地落進林枕書心湖。他眸色驟然一暗,像被針刺了一下——他果然……還在介懷著那件事麽?

強按下喉間翻湧的情緒,林枕書擡眼,目光直直探向面具後的那雙眼睛:“公子……可曾為情所傷?”

楚卿辭身形微微一滯,旋即堅定而輕緩地搖了搖頭,聲音竟比剛才柔和了少許:“不曾。只不過……”

他目光投向遠處的虛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行路愈多,觀遍紅塵聚散,便……看得更淡些罷了。”

那些離別的緣由、留下的傷痛,從未讓他悔恨過。而心底珍之重之的那份情意,也始終未曾改變。

不怨,更無悔。

林枕書目光灼灼,直視著楚卿辭:“楚公子恕在下直言,在下私以為一段情意之中,無論甘甜,抑或澀若,皆為此情應有之義。”

楚卿辭眸光微動,側轉向一旁:“林公子,你我同為男子,又方初識,倒在此論起情深似海,”

他輕笑一聲,語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避,“著實不妥。”

語罷,也不待林枕書回應,便徑自轉身前行。

林枕書望著他背影,腳下略作停頓,隨即快步跟上,竟是半步也不肯落下。

楚卿辭耳聞那緊隨的足音,直視前方的眸中似有星辰掠過,幾分亮色悄然漫上唇角。他並未回頭,只溫聲問道:“林公子,在下正欲去備些朝食,你也要同往麽?”

林枕書聞聲,嘴角瞬間漾開暖意,快步追了上來,與之並肩:“求之不得……正好向楚公子討教一二。”

“哦?這麽說,林公子此前倒是位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

林枕書隨他步入膳房,略帶赧然道:“說來慚愧,但此刻開始學,應……猶未為晚?”

“自然不遲!”楚卿辭含笑讚同。

“公子可有想吃之物?”

林枕書唇角輕揚,眼中掠過一絲揶揄:“怎麽?楚公子不僅廚藝精湛,還允人點單麽?”

“倒也……並無不可。”楚卿辭眸光微轉,帶著狡黠,“只是……莫抱太大期許,並非天下菜式,在下皆能做得。”

林枕書心頭一暖,話語脫口而出:“只要是出自公子之手,縱是難以下咽,在下也必……”

“林公子,”楚卿辭截斷他的話,尾音微挑,清冷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意,“這話聽著,倒不像在誇人?可要仔細斟酌了再說?”

“好……”

“好卿塵”這幾乎要呼之欲出的熟悉的名字被他生生咽回,林枕書話鋒一轉,語氣誠摯,“在下是真心信得過公子廚藝。能為在下洗手作羹湯,已是三生有幸,感激不盡。”

他這般口吻,倒叫楚卿辭心頭微燙,暗忖:這人,還是這般沒個正形,油嘴滑舌。

楚卿辭手下未停,熟練地處理著食材,擡眸道:“既然公子未谙廚事,不如勞煩生火?可能勝任?”

“自然!”林枕書應得幹脆利落,人卻杵在原地未動,對著那堆劈好的柴火犯了難。

楚卿辭專註於備菜,忽覺有異,擡眼望向他。

林枕書心虛地低下頭,忙不疊去點火。

他總算引著了火苗,卻因手忙腳亂塞進一把新柴,幾下搗騰,剛燃起的希望便“噗”地熄滅,只餘一縷青煙。他盯著那縷煙,滿臉的難以置信。

好在耐心他從來不缺,尤其在楚卿辭面前——他暗下決心,定要好好表現。

思緒,卻不受控地飄遠了:

仿佛看見楚卿辭依偎在他懷中,眉眼含情,嘴角噙笑,由著自己一勺勺將溫熱的羹湯餵入他口中。他輕咽湯水,還不忘軟語誇讚,而後雙頰緋紅,主動湊近,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如蝶翼的吻……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柔軟的唇瓣觸到自己時細微的顫栗,不自覺地便想加深這個吻,輾轉吮吸,糾纏不休……

心底那點不可言說的渴望悄然蔓延,他忍不住更放肆地幻想下去:若能就此橫抱起他,紗幔低垂……將他壓於身下,看他情動時眼尾泛紅的模樣,聽他喘息著罵自己“登徒浪子”、“不正經”……

這念頭一起,身體便有了反應,一股燥熱驟然在下腹聚集。

竈爐裏猛地湧出一股濃煙,迅速彌漫開來,頃刻間便嗆得兩人連連咳嗽。

楚卿辭急忙幾步搶上前,一手捂著口鼻,一手利落地翻開爐門,撥弄柴薪,又熟練地扇了幾扇。不多時,那方才偃旗息鼓的火舌覆又躥起,穩穩地燃燒起來。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楚卿辭身上那縷熟悉的、混合著清冽雪松的桃花冷香,瞬間盈滿了林枕書的鼻尖。

方才腦海中的綺念尚未散盡,這氣息和近在咫尺。

林枕書猛地回神,目光卻已不由自主、赤裸裸地落在楚卿辭身上。

那眼神深處灼熱一片,翻湧著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欲望。

垂落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又松開,蠢蠢欲動。他幾乎要忍不住擡起手,去觸碰那張臉,或是狠狠地將人攬入懷中,揉進骨血。

楚卿辭:“……” 這目光太過灼熱,他心尖忍不住一顫,胸口驀地一緊,心悸得厲害。

他倉促狼狽地別開視線,心跳如擂鼓,刻意用帶著點惱意的聲音道:“爺!您還是去外頭等用膳吧!這兒有我就夠了!”

林枕書卻固執地搖了搖頭,眼神膠著在他忙碌的背影上,語氣低沈而堅決:“我想留在此處……”

他想說的是“陪著你,看著你”,話到唇邊卻硬生生咽下,轉而換了個更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說好了向公子討教廚藝的。公子……這是嫌棄在下了嗎?” 那語氣裏的委屈,倒不似作偽。

楚卿辭微微斜睨了他一眼,聲音淡淡的:“隨你吧。”

得了他的應允,林枕書笑得眉眼彎彎,竟顯出幾分如稚子得了糖果般的純粹天真。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鍋中的粥已熬得米粒綿軟,鮮香四溢,熱氣在膳房內裊裊升騰。

恰在此時,林枕書的腹中配合地響起“咕嚕咕嚕”的聲響。

“餓了吧?”楚卿辭攪拌著粥鍋,溫聲道,“再稍待片刻便好。”

林枕書含笑答得輕快:“無妨,倒還不甚餓。”

待到粥羹上桌,楚卿辭慢條斯理地用了一碗,便覺七八分飽意,他輕輕擱下了碗筷。

再看那位方才口稱“不甚餓”的林公子,卻已是風卷殘雲般地連盡三碗,眉宇間盡是饜足,全然看不出停下之意。

楚卿辭單手托腮,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即便食速頗快,林枕書的吃相依然保持著爽利,舉手投足間煞是好看。

看著他略顯疲憊卻強自精神的側臉,楚卿辭不經意般輕聲問道:“林公子此行……可是日夜兼程?”

林枕書動作一頓,咽下口中食物,放下碗筷,才點了點頭,唇邊依舊噙著那抹淺淡笑意:“嗯,晝夜不休趕了兩日兩夜的路。”

一股酸澀悄然漫過心口,楚卿辭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途中……也未曾好好用過一頓飯麽?”

林枕書眸中那強撐的笑意暗了下去,聲音也沈了幾分:“嗯。想見之人未能見到,如何能……定然是……寢食難安!”

楚卿辭嘴巴張了張,想說些什麽,終究是生生忍了下來。

他不再看林枕書,只在跨出膳房的那一刻,緩聲道:“在下突然想到還有未了之事,林公子請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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