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追逐:“把你抓住，永遠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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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追逐:“把你抓住，永遠關起來！”
謝時薇試圖讓手不要抖。
可是姜兮瑤總在“搗亂”。
銀針穿過黑線，在雪白的皮囊上縫出一路的歪歪扭扭，像趴著的一條醜陋蜈蚣。
謝時薇哭得更厲害了。
尤其是她聽見姜兮瑤竟然在說：“挺好看的。讓它一直留著吧。”
“嗚嗚嗚……不要留……好醜……”
她想要為女朋友的美麗皇冠點綴一顆明珠，而不是想讓別人以後看見姜兮瑤脖頸上的痕跡，都如同看見美麗畫面裏的一道巨大敗筆。
謝時薇哭唧唧地威脅：“不準留！讓它消失掉！”
在床上的時候，再乖的狗都會忍不住變壞。
姜兮瑤反過來要挾她：“不許留嗎？那就做點什麽賄.賂我一下？”
怪物明明從來最在意容貌，不容許任何人詆毀，現在她卻理直氣壯地用醜陋的部分威脅心上人。
“否則，等回到人間，我就讓街上每個人都來欣賞我老婆的手藝。”
謝時薇毫不懷疑，以這壞狗的戀愛腦程度，姜兮瑤絕對會怒罵每一個無法違心說出誇獎的路人，甚至還要為難人家誇得不夠真誠。
但她一點也不想當十裏八鄉那個針線活最差的“手藝人”。
謝時薇眼淚還掛在眼角，渾身發著抖，討好地吻上姜兮瑤唇角。
明明是被欺負的那個，偏偏還是她在顫著聲音哄人。
等到房門再度打開時。
怪物脖頸上收集“惡意”凝結成的絲線，已經絲絲縷縷浸入雪白皮囊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舔了舔紅唇，連面色都變得更為紅潤。
像是受足了款待。
而僅僅是做了點針線活的謝時薇，倒是腰酸腿軟，扶著門緩了好一會兒，直到適應那股身體過度打開過的感覺，她才跨過門檻。
院子裏，一直在閉目養神，避開她們動靜的青蛇，此刻再度睜眼：
“咦？”
她說：“這麽快？”
蛇還以為怪物和人類做那種事，時間會久一點。畢竟如果是蛇類，在繁衍期交尾，纏個三五七天不舍得分開，是輕輕松松的事情。
謝時薇膝蓋一軟，差點摔倒。
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自己好像又被罵了一次。
姜兮瑤使勁壓了壓唇角。
沒辦法。
謝時薇就是那種又容易饞，又特別快的類型……心聲聽著狂野無比，其實在實踐場合一碰就碎！
但她還是得維護一下謝時薇的尊嚴。
“你這種沒對象的孤寡蛇懂什麽啊？做那種事的樂趣在於質量又不在於時長。”
青蛇還在若有所思，謝時薇卻捂住臉拉了姜兮瑤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這種話越聽越覺得自己好像把“不行”兩個字掛在臉上。
“我們主要是……惦記著，送你回家。”謝時薇第一次說這麽心虛的話。
但青蛇卻信了。
她黑豆眼露出感動模樣，主動從桌上跳了下去：“那！走！你們回去，繼續！我，不打擾！”
其實已經做不動的謝時薇：“……”
她木著臉“嗯”了聲。
翠綠的青蛇游出去一會兒，又回過頭問她：“你，逛園子？我，等？”
謝時薇瘋狂搖頭。
她現在腿還軟著，現在再讓她逛這麽大的院子，她指定站不起來了。
雖然姜兮瑤肯定不介意抱著她走，但抱在一起走，最後肯定會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野戰”，又或者是被按到某根柱子上……
“不！不用！還是送你回去最要緊了！楚楚之前以為你死了，她很難過，見到你還活著，她肯定很開心。”
謝時薇這次說得真情實感。
姜兮瑤在旁邊不置可否。
——死的時候還是一條幹幹凈凈的普通蛇，還魂之後就變成了一條百歲大蛇妖，鐘楚堯真能開心得出來？
哈。
她一定要狠狠圍觀那個臭道士，看見謝時薇親自送蛇妖回去的表情！
姜兮瑤絕對不會錯過這個能嘲諷鐘楚堯的機會。
於是怪物也開始對這件事上心了起來，她也決定親自參與這個能夠“惡心鐘楚堯”的非凡熱鬧。
兩人一蛇再度踏上酆都大街，朝著通往人間的出口走去。
她們發現，酆都也有新的熱鬧。
“哪個陰差這麽慘？又搞丟魂了？又要被閻王罰咯。”
“搞丟了會怎麽樣？”
“能怎樣？那些魂無非是惦念現世好生活，不敢入閻王殿聽判，但那條路想來容易，想走卻難！要是被那些餓鬼抓到，嘖，剛死的最新鮮了……”
“很新鮮嗎？那我也去守一下，那些魂最容易在黃泉路迷路了，暈暈乎乎的，要是再被我逮住一兩個生魂，那就更好吃了——”
謝時薇看見這些青黑著臉，衣衫襤褸的鬼魂們湊在一起大肆八卦。
也許是酆都太無聊，他們沒有解壓玩具，便捏著自己眼眶裏掉出來的眼珠，“啵”一聲捏爆，等著它覆原，又再度“啵”一聲捏爆。
周圍濺落滿地的血。
謝時薇只看了一眼就感覺眼眶在隱隱作痛。
她趕緊收回目光，想起來自己好像屬於生魂的範疇，她小聲問姜兮瑤：
“他們說的魂會迷路是什麽意思？”
姜兮瑤步伐猝然一頓。
她是妖，她在兩界向來來去自如，從沒感受過冥界規則對人類的限制。
她正想去抓那幾個小鬼拷.問。
游在前面的青蛇在此刻回頭，對謝時薇吐了吐信子，說道：
“生魂。走，不回頭。”
說完，她又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姜兮瑤這個一問三不知的家夥。
“笨妖。”
姜兮瑤火冒三丈，卻難得氣短，她只能忍著，對謝時薇解釋：
“她意思是，生魂想要從冥間走回人界，經過那條黃泉路時不要回頭。”
謝時薇摸著下巴：“這集我好像在哪看過……”
她問：“是那條路上會有其他已死親人的呼喚，將我留在這裏嗎？”
這個問題青蛇和姜兮瑤都回答不出來。
但是，姜兮瑤想到女生掃墓時對爺爺奶奶墓碑露出的懷念神色，忽地強調：“謝時薇，我最重要，知道嗎！”
“只許留在我身邊，敢為了其他人回頭——”
“我會把你抓住，永遠關起來！”
青蛇甩了甩尾巴，好奇地看著露出強烈占有欲的怪物會有什麽下場。
但她卻看見那個人類笑瞇瞇地答道：
“關哪裏？關剛才那個大房子裏嗎？最好再撕吧點小紙片人，給我捶肩捏腿，端茶倒水……哎呀，這樣關我的話，豈不是在獎勵我？”
姜兮瑤一時語塞。
她故作兇惡：“想得倒美！敢丟下我，受到其他人蠱惑，我只會把你關進我的皮囊裏！漆黑，沒有光，就算你哭也不放你出來！”
謝時薇想了想。
其實她還蠻喜歡待在姜兮瑤身體裏的感覺。
之前在火場的時候，那股隔絕烈焰的、給予她極大安全感的溫涼，她記憶猶新。
她忍不住發出了喟嘆：“哭的話，眼淚就會掉進你肚子裏，好像蠻不錯。我要是在你皮囊裏叫你一聲‘媽咪’，你能聽見嗎？”
【不好，突然很想再被關進去一次。】
【從裏面摳她肚臍眼，她會有反應嗎？上次好像還聽見過她的心跳聲，其他的內臟是跟我挨一起，還是也跟我隔著？它們也會跟我說話嗎？】
【那很熱鬧了，搞不好躺進去也睡不著，實在不行跟她的心肝脾肺腎擺兩桌，打個麻將吧？】
【忽然開始期待這種小黑屋了。】
姜兮瑤還沒想過這些問題。
青蛇卻忽然加快了游走的速度，與她們倆拉開了好長的距離。
因為蛇覺得她們，好變.態。
她光是旁聽都覺得這只畫皮描述的場面很恐怖，可是那個看起來很溫良乖巧的女生，竟然笑瞇瞇地順著這個恐怖話題往下講。
變態！兩個變態！
姜兮瑤被青蛇大罵她的心聲扯回了註意力。
她又想替蛇免費蛻皮了。
兩人一蛇就這樣打打鬧鬧地朝黃泉路走去。
直到見到把守路口的陰差，竟然還是個熟人，正是之前來的時候遇到的那個。
他似乎有了新的憂愁，點了一根煙，悶悶蹲在旁邊。
只有姜兮瑤路過時，他懶懶擡了下眼皮：
“你們倒是來得快，走得也快。”
忽然間，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我記得你們畫皮最擅識人心，聽世音。餵，這次能不能幫我個忙？我不摳門，給報酬。”
姜兮瑤仿佛猜到了什麽，對他哂然一笑：
“剛才大街上，那堆死鬼說放跑了魂的陰差，不會又是你吧？該抓的魂抓不到，煮熟的鴨子還飛了。我不和這種活都幹不好的廢物合作哦。”
陰差惱羞成怒：“餵！那是你不知道人類有多狡猾——”
尤其是那些有錢人，為了長壽續命，簡直絞盡腦汁。
幾百年前多的是為了續命而蒙蔽陰差、賄.賂陰差的家夥。
說完，他目光看向謝時薇：“我不跟她做交易。你呢，你也是畫皮吧？你看起來可沒她那麽刻薄，你幫哥個忙，哥不會虧待你的。”
謝時薇露出個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
她也是拿上了跟死神做交易的劇本了。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問問，她幫了這個忙，這個負責拿她的陰差，能不能之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沒看到她呢？
她瞟了眼姜兮瑤，卻見這個從來最擅長無視各種規則的人，對她很輕地搖了搖頭。
如今酆都管轄嚴苛，緝拿陽壽已盡的魂魄是這些陰差的基本職責，跑一個魂、拘錯魂，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這個陰差絕不會冒著千年功勞苦勞功虧一簣的危險，在十殿閻王那裏替她瞞過這件事。
就連腦袋看起來不太靈光的青蛇，也用圓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她們，然後對謝時薇左右搖晃起了小腦袋。
凡人單是靠近妖，都容易沾染大業，何況沾上陰間事務？
陰氣比妖氣更恐怖，是最減人壽、減運勢的。
兩個妖都不同意這件事，謝時薇也只好對陰差遺憾搖頭：
“抱歉。”
她們說完就立即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只剩那陰差碾著煙頭，罵罵咧咧地挽留：“哎！哎！再考慮考慮嘛！那個人跟你們一道來的，他在你們市裏很有名的，你們搞不好認識呢……”
“餵！別這麽小氣嘛！”
“他叫’周紀明’啊！你們聽到了嗎——”
謝時薇擡手揉了揉耳朵：“寶，你有沒有聽到什麽熟悉的名字？”
姜兮瑤單手按在她後頸上，時刻警惕著她回頭。
“沒有。一旦走上回陽間的路，陰間的一切都會被隔絕在外。我們來時也這樣，你忘了嗎？”
她緊張地凝視謝時薇：“你聽到什麽了？是誰在叫你？”
謝時薇“唔”了聲，“沒有，我可能聽錯了。”
她拉著姜兮瑤的手晃了晃：“放心吧。我在恐怖故事裏絕對是銘記教訓，絕不落單，絕不想收獲回頭殺的那個膽小鬼！”
至於什麽“周紀明”，應該是她聽錯了吧？
謝時薇這樣想著，她把前面游曳的青蛇靈體當作淡綠色指引燈，低頭認真地往前走著。
“謝，時，薇。”
一道聲音幽幽貼著她後背響起。
女生後頸寒毛直豎。
果然不能在這麽陰間的地方提鬼故事，一說鬼就上門了，真嚇人。
那聲音卻死死纏著她：
“你明明知道你身邊這只怪物的特性，你為什麽助.紂為虐？”
“你為什麽不幫我？你明知道她喜歡戲弄她看上的每一個獵物，你竟然就這樣縱容她，像你這樣的人，下了地獄，也是要上刀山、下油鍋的……”
“我的眼睛，我因為她失去了我原本的眼睛，又被她戳穿眼眶第二次，我在地府等你，同樣的痛，我也要讓你領悟——”
謝時薇聽得忍無可忍。
她以前怎麽沒發現周紀明還有這種怨夫音？真太難聽了。
女生步伐一頓。
她決定梗著脖子杵在原地，罵一會兒這個本身就作惡多端的有錢人。
“我說你別太離譜了……”
謝時薇剛一開口，忽然意識到不對。
姜兮瑤不是始終將一只手放在她後脖頸上嗎？為什麽她還會覺得有種被鬼貼到身上的陰寒感？
而且。
前面領路的那道綠色熒亮身影，到底是從什麽時候不見的？
她後背開始沁出冷汗。
與此同時。
姜兮瑤在漆黑的霧中，忽然覺得掌心捉住的溫度不對。
她低頭一看，發現是一團飄蕩在黃泉路上的細碎魂魄，團在她的手心裏，沖她癡癡傻傻地樂。
怪物心情極差地捏碎那片碎魂，驀地出聲：“死蛇！怎麽回事？我老婆她人呢？”
青蛇不明所以地回頭。
緊接著，豆豆眼驚慌失措地睜大。
“人？人，不見？迷路？”
姜兮瑤強忍著罵臟話的沖動，指甲一寸寸“哢哢”伸長，肌膚下湧出危險的金紅色。
“你不是說，只要不回頭就沒事嗎？”
“我一路盯著她，就走到這裏錯了下眼神，她就丟了，你他爹的到底還有什麽話沒說完！趕緊用你的蠢腦子想想！”
與此同時，姜兮瑤強迫自己冷靜，感知留在謝時薇那裏的碎片存在。
但愈是冷靜，她就愈暴躁。
——該死，黃泉路陰氣太盛，她妖力不夠，那股感知被隔斷了！
青蛇在她殺意澎拜的威脅下，使勁想了想，磕磕絆絆地出聲：
“生魂，停，路不同。”
生魂不似修煉成精的妖，不受這陰陽兩界的規矩束縛。
黃泉路為了阻攔那些逃跑的魂魄還陽，只要他們在這條路上，遲疑，停頓，回頭，任何一個機制都會引導它們走向漩渦般的結局。
或是直接迷路走入罡風，落得破碎、魂魄不全的下場。
或是永遠徘徊在這條路，成為迷惑其他魂靈的勾魂存在。
還有掉頭不自覺走回酆都，卻沒遇到陰差，反而落入惡鬼手中的。
剩下的，就是運氣剛好能夠回到人間的。
但這條通往酆都的路，四通八達，人間每個入口都能抵達，一個停頓遲疑，出口就大不相同，對這條路沒有方向感的人類，只會暈頭轉向。
生活中當然會有魂魄較輕，無意中飄到這裏的，但他們因為陽壽未盡，運氣極好，會被陰差一巴掌直接拍回肉.身裏。
謝時薇現在的狀況倒是最慘的。
是生魂，但陽壽剛盡。
找陰差說這件事，等於主動自首。
姜兮瑤暴躁不已，但這次卻連沖過去掐蛇殺蛇的心都生不出。
她衣袖、裙擺，裂開成無數碎片，碎片歪歪扭扭，變成手拉手的紙人，以她為核心，朝四面八方慢慢探索而去。
碎片們小小聲地喊著號子：“老婆！老婆！老婆！”
畫皮碎片竭力在道路上與謝時薇取得聯絡時。
和兩只妖走散的女生站在原地，一道漆黑身影緩緩闖入餘光中。
但這條路實在是太黑了，離開了姜兮瑤和青蛇，謝時薇膽子瞬間變小。
為她始終提供視野的白紗簾，似乎感知到她情緒，什麽也不給她映照。
周紀明眼眶空著兩個巨大血洞，顴骨凹陷青白。
他死死盯著面前女生，又對她露出森然笑容。
“你果然很善良啊。”他這樣說著，感慨道：“能在這裏遇到你，果然是老天有眼，看我命不該絕！”
他朝著謝時薇猛撞過來：“那就讓我帶你看看，我耗費巨資打造的王國吧！你是最具有參觀資格的人類！”
女生身上的畫皮碎片應激地推拒這股充滿陰氣的糟糕氣息，但謝時薇本人剛好倒黴地站在出口前，她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滋……滋……”
衣物像是一張柔軟的手，托著她安穩地落在地面。
光亮驟然落下，刺得女生眼睛溢出淚水。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擡起掌心擋住頭頂過於明亮的電燈。
——這是哪裏？
“沙……沙……”
什麽東西拖曳而過的聲響，緩緩朝這邊爬行而來。
謝時薇顧不得眼睛之前驟然視光的恍惚感，艱難地睜眼。
面前是一條破舊的，甬道？
像城市巨大的下水道，又像是古早恐怖電影裏破舊的研究所內景。
墻壁勉強光滑，卻不知滲出哪裏流出來的水。
那道拖曳前行的“沙沙”聲，離她更近了。
直到那聲音窸窸窣窣，在離她最近的轉角處停下。
下一秒。
一顆巨大化的頭顱從暗處探出來。
茂盛的黑發，像一團濃密的蛛網垂落。本該凸顯美貌的蒼白臉龐上，不知是擬人失敗還是怎麽，白色碎片如皮屑，又如倒刮的魚鱗，簌簌翹起。
最讓人感到驚悚的是那雙眼。
眼尾一壓一挑，或深情，或傲慢，或如孩童般天真無辜的黑眸。
在此刻的眼眶中，那深邃的黑已全然尋不到痕跡。
巨大的蒼白臉龐上，兩雙巨大的純白色眼瞳朝著謝時薇“看”了過來。
走廊上，安裝在高處的廣播響了起來：
“真是太感謝你帶我回到這個世界了，謝時薇。”
“往後餘生，我會一直生活在這棟大廈裏，這裏面的食物夠我一直活到二百歲，保證讓那些該死的陰差再也不能帶走我。”
“——只是可惜了我養這麽大的‘試驗品’。”
“你知道她是我多努力才從姜兮瑤的手中留下的碎片嗎？哈，我特意修改了她的形態，她再也不可能和本體產生聯系，也無法存儲任何記憶。”
周紀明不知是憋久了還是怎麽，滔滔不絕地隔著屏幕和謝時薇炫耀。
他認真和謝時薇說著，他是怎麽樣將這個碎片養到今天這麽大的地步，使用了哪些藥物，又是怎麽樣利用這個碎片的特性。
“她實在太好用了，所有討厭的家夥丟給她，那些家夥臨死前的恐懼、嫌惡、憎恨，都能成為她的養料。”
“包括他們的身體，也會輕易被她捏扁，被她‘嘎吱’一口咬掉腦袋，再嚼碎了吞下去。”
說到這裏，周紀明語氣又帶上了不悅。
“但要不是你們搗亂，現在周氏集團才不會破產，而我那個可恨的‘弟弟’，也不會挪套剩下的資產逃到海外……我也不會被困在這裏！”
“所以，為了感激你對我的恩情，我特意選中你成為她最後的食物——能死在她的肚子裏，你們應該都感到很幸福吧，哈哈哈哈……”
謝時薇早在那雙巨大的白色眼瞳凝視時，腿肚子就開始顫。
她很難得地回想起，從前面對姜兮瑤的恐懼。
但這個家夥，比起從前的姜兮瑤，恐怖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毫無疑問，如今在她眼前的才是真實的怪物。
甚至，這怪物還沒有其他碎片該有的活泛思維。
先前拖曳的“沙沙”聲，是裹在她身上的破舊塑料袋和磨損衣物的聲音。
謝時薇從來沒見過姜兮瑤穿這麽破舊的衣服，光澤漂亮的頭發更是變成那些蛇鼠蟲蠍的溫床，她看見有蜘蛛從那團頭發裏墜落。
她很輕地叫了一聲：“姜兮瑤……”
她試圖喚回怪物的神智。
然而回應她的——
是怪物與那巨大身型不符的靈活動作。
龐大的手掌猶如擊打空中嗡嗡作響的蚊蠅，“砰”地一聲，手掌擦過謝時薇耳畔，重重打在她身旁的墻上，墻體因這股巨力凹陷。
手掌上的肉如浪一般層層激蕩，雪白骨頭刺穿皮膚，皮肉又歪歪扭扭地迅速愈合。
“運氣真好啊。”周紀明的聲音從廣播裏再度傳出：“她的視力不太好呢，不過她的體力倒是不錯，能和獵物玩上幾天幾夜的追逐游戲呢。”
“快跑吧，謝時薇，努力一點，說不定你能等到那個本體來救你呢？”
女生面頰上，仍舊殘餘著巨力呼嘯而過刮起的微疼。
謝時薇緊抿著唇沒說話。
她哪裏有那個運氣躲開這種事？
是她身上的碎片，在關鍵時刻直接帶著她騰挪移開。
而此刻，那些衣物裏的碎片，一部分主動分解，朝著面前的怪物湧去，像是揚起的灰塵，試圖阻擋鋼鐵巨人。
剩下一部分已經帶著她跑了起來。
碎片們有如張開無數張嘴，細細碎碎地用尖細的小孩音對她說：
“跑，老婆，快跑……”
“老婆跑快快！”
“加油！加油！堅持！堅持！”
在它們烘托出的幼兒園賽跑氛圍裏，謝時薇轉頭就跑。
明明是很緊張的逃生場面，而且追逐自己的還是“失憶版”的殘缺心上人（限定恐怖片版本）。
但謝時薇卻莫名勾了勾唇。
她很小聲地說：“我可是很擅長跑步的。”
與此同時，她回過頭看著後面因為轉彎不及，一頭撞進墻裏，連帶著半個身子都被磚塊掩埋，一時半會爬不出來的巨型怪物。
謝時薇停下來笑瞇瞇地說：“這次終於輪到你追我了，姜學姐。”
“——怎麽樣，我沒那麽好追上吧？”
————————!!————————
今天這——麽肥，猜猜有咩有二更？嗯？[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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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姜兮瑤總在“搗亂”。
銀針穿過黑線，在雪白的皮囊上縫出一路的歪歪扭扭，像趴著的一條醜陋蜈蚣。
謝時薇哭得更厲害了。
尤其是她聽見姜兮瑤竟然在說：“挺好看的。讓它一直留著吧。”
“嗚嗚嗚……不要留……好醜……”
她想要為女朋友的美麗皇冠點綴一顆明珠，而不是想讓別人以後看見姜兮瑤脖頸上的痕跡，都如同看見美麗畫面裏的一道巨大敗筆。
謝時薇哭唧唧地威脅：“不準留！讓它消失掉！”
在床上的時候，再乖的狗都會忍不住變壞。
姜兮瑤反過來要挾她：“不許留嗎？那就做點什麽賄.賂我一下？”
怪物明明從來最在意容貌，不容許任何人詆毀，現在她卻理直氣壯地用醜陋的部分威脅心上人。
“否則，等回到人間，我就讓街上每個人都來欣賞我老婆的手藝。”
謝時薇毫不懷疑，以這壞狗的戀愛腦程度，姜兮瑤絕對會怒罵每一個無法違心說出誇獎的路人，甚至還要為難人家誇得不夠真誠。
但她一點也不想當十裏八鄉那個針線活最差的“手藝人”。
謝時薇眼淚還掛在眼角，渾身發著抖，討好地吻上姜兮瑤唇角。
明明是被欺負的那個，偏偏還是她在顫著聲音哄人。
等到房門再度打開時。
怪物脖頸上收集“惡意”凝結成的絲線，已經絲絲縷縷浸入雪白皮囊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舔了舔紅唇，連面色都變得更為紅潤。
像是受足了款待。
而僅僅是做了點針線活的謝時薇，倒是腰酸腿軟，扶著門緩了好一會兒，直到適應那股身體過度打開過的感覺，她才跨過門檻。
院子裏，一直在閉目養神，避開她們動靜的青蛇，此刻再度睜眼：
“咦？”
她說：“這麽快？”
蛇還以為怪物和人類做那種事，時間會久一點。畢竟如果是蛇類，在繁衍期交尾，纏個三五七天不舍得分開，是輕輕松松的事情。
謝時薇膝蓋一軟，差點摔倒。
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自己好像又被罵了一次。
姜兮瑤使勁壓了壓唇角。
沒辦法。
謝時薇就是那種又容易饞，又特別快的類型……心聲聽著狂野無比，其實在實踐場合一碰就碎！
但她還是得維護一下謝時薇的尊嚴。
“你這種沒對象的孤寡蛇懂什麽啊？做那種事的樂趣在於質量又不在於時長。”
青蛇還在若有所思，謝時薇卻捂住臉拉了姜兮瑤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這種話越聽越覺得自己好像把“不行”兩個字掛在臉上。
“我們主要是……惦記著，送你回家。”謝時薇第一次說這麽心虛的話。
但青蛇卻信了。
她黑豆眼露出感動模樣，主動從桌上跳了下去：“那！走！你們回去，繼續！我，不打擾！”
其實已經做不動的謝時薇：“……”
她木著臉“嗯”了聲。
翠綠的青蛇游出去一會兒，又回過頭問她：“你，逛園子？我，等？”
謝時薇瘋狂搖頭。
她現在腿還軟著，現在再讓她逛這麽大的院子，她指定站不起來了。
雖然姜兮瑤肯定不介意抱著她走，但抱在一起走，最後肯定會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野戰”，又或者是被按到某根柱子上……
“不！不用！還是送你回去最要緊了！楚楚之前以為你死了，她很難過，見到你還活著，她肯定很開心。”
謝時薇這次說得真情實感。
姜兮瑤在旁邊不置可否。
——死的時候還是一條幹幹凈凈的普通蛇，還魂之後就變成了一條百歲大蛇妖，鐘楚堯真能開心得出來？
哈。
她一定要狠狠圍觀那個臭道士，看見謝時薇親自送蛇妖回去的表情！
姜兮瑤絕對不會錯過這個能嘲諷鐘楚堯的機會。
於是怪物也開始對這件事上心了起來，她也決定親自參與這個能夠“惡心鐘楚堯”的非凡熱鬧。
兩人一蛇再度踏上酆都大街，朝著通往人間的出口走去。
她們發現，酆都也有新的熱鬧。
“哪個陰差這麽慘？又搞丟魂了？又要被閻王罰咯。”
“搞丟了會怎麽樣？”
“能怎樣？那些魂無非是惦念現世好生活，不敢入閻王殿聽判，但那條路想來容易，想走卻難！要是被那些餓鬼抓到，嘖，剛死的最新鮮了……”
“很新鮮嗎？那我也去守一下，那些魂最容易在黃泉路迷路了，暈暈乎乎的，要是再被我逮住一兩個生魂，那就更好吃了——”
謝時薇看見這些青黑著臉，衣衫襤褸的鬼魂們湊在一起大肆八卦。
也許是酆都太無聊，他們沒有解壓玩具，便捏著自己眼眶裏掉出來的眼珠，“啵”一聲捏爆，等著它覆原，又再度“啵”一聲捏爆。
周圍濺落滿地的血。
謝時薇只看了一眼就感覺眼眶在隱隱作痛。
她趕緊收回目光，想起來自己好像屬於生魂的範疇，她小聲問姜兮瑤：
“他們說的魂會迷路是什麽意思？”
姜兮瑤步伐猝然一頓。
她是妖，她在兩界向來來去自如，從沒感受過冥界規則對人類的限制。
她正想去抓那幾個小鬼拷.問。
游在前面的青蛇在此刻回頭，對謝時薇吐了吐信子，說道：
“生魂。走，不回頭。”
說完，她又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姜兮瑤這個一問三不知的家夥。
“笨妖。”
姜兮瑤火冒三丈，卻難得氣短，她只能忍著，對謝時薇解釋：
“她意思是，生魂想要從冥間走回人界，經過那條黃泉路時不要回頭。”
謝時薇摸著下巴：“這集我好像在哪看過……”
她問：“是那條路上會有其他已死親人的呼喚，將我留在這裏嗎？”
這個問題青蛇和姜兮瑤都回答不出來。
但是，姜兮瑤想到女生掃墓時對爺爺奶奶墓碑露出的懷念神色，忽地強調：“謝時薇，我最重要，知道嗎！”
“只許留在我身邊，敢為了其他人回頭——”
“我會把你抓住，永遠關起來！”
青蛇甩了甩尾巴，好奇地看著露出強烈占有欲的怪物會有什麽下場。
但她卻看見那個人類笑瞇瞇地答道：
“關哪裏？關剛才那個大房子裏嗎？最好再撕吧點小紙片人，給我捶肩捏腿，端茶倒水……哎呀，這樣關我的話，豈不是在獎勵我？”
姜兮瑤一時語塞。
她故作兇惡：“想得倒美！敢丟下我，受到其他人蠱惑，我只會把你關進我的皮囊裏！漆黑，沒有光，就算你哭也不放你出來！”
謝時薇想了想。
其實她還蠻喜歡待在姜兮瑤身體裏的感覺。
之前在火場的時候，那股隔絕烈焰的、給予她極大安全感的溫涼，她記憶猶新。
她忍不住發出了喟嘆：“哭的話，眼淚就會掉進你肚子裏，好像蠻不錯。我要是在你皮囊裏叫你一聲‘媽咪’，你能聽見嗎？”
【不好，突然很想再被關進去一次。】
【從裏面摳她肚臍眼，她會有反應嗎？上次好像還聽見過她的心跳聲，其他的內臟是跟我挨一起，還是也跟我隔著？它們也會跟我說話嗎？】
【那很熱鬧了，搞不好躺進去也睡不著，實在不行跟她的心肝脾肺腎擺兩桌，打個麻將吧？】
【忽然開始期待這種小黑屋了。】
姜兮瑤還沒想過這些問題。
青蛇卻忽然加快了游走的速度，與她們倆拉開了好長的距離。
因為蛇覺得她們，好變.態。
她光是旁聽都覺得這只畫皮描述的場面很恐怖，可是那個看起來很溫良乖巧的女生，竟然笑瞇瞇地順著這個恐怖話題往下講。
變態！兩個變態！
姜兮瑤被青蛇大罵她的心聲扯回了註意力。
她又想替蛇免費蛻皮了。
兩人一蛇就這樣打打鬧鬧地朝黃泉路走去。
直到見到把守路口的陰差，竟然還是個熟人，正是之前來的時候遇到的那個。
他似乎有了新的憂愁，點了一根煙，悶悶蹲在旁邊。
只有姜兮瑤路過時，他懶懶擡了下眼皮：
“你們倒是來得快，走得也快。”
忽然間，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我記得你們畫皮最擅識人心，聽世音。餵，這次能不能幫我個忙？我不摳門，給報酬。”
姜兮瑤仿佛猜到了什麽，對他哂然一笑：
“剛才大街上，那堆死鬼說放跑了魂的陰差，不會又是你吧？該抓的魂抓不到，煮熟的鴨子還飛了。我不和這種活都幹不好的廢物合作哦。”
陰差惱羞成怒：“餵！那是你不知道人類有多狡猾——”
尤其是那些有錢人，為了長壽續命，簡直絞盡腦汁。
幾百年前多的是為了續命而蒙蔽陰差、賄.賂陰差的家夥。
說完，他目光看向謝時薇：“我不跟她做交易。你呢，你也是畫皮吧？你看起來可沒她那麽刻薄，你幫哥個忙，哥不會虧待你的。”
謝時薇露出個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
她也是拿上了跟死神做交易的劇本了。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問問，她幫了這個忙，這個負責拿她的陰差，能不能之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沒看到她呢？
她瞟了眼姜兮瑤，卻見這個從來最擅長無視各種規則的人，對她很輕地搖了搖頭。
如今酆都管轄嚴苛，緝拿陽壽已盡的魂魄是這些陰差的基本職責，跑一個魂、拘錯魂，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這個陰差絕不會冒著千年功勞苦勞功虧一簣的危險，在十殿閻王那裏替她瞞過這件事。
就連腦袋看起來不太靈光的青蛇，也用圓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她們，然後對謝時薇左右搖晃起了小腦袋。
凡人單是靠近妖，都容易沾染大業，何況沾上陰間事務？
陰氣比妖氣更恐怖，是最減人壽、減運勢的。
兩個妖都不同意這件事，謝時薇也只好對陰差遺憾搖頭：
“抱歉。”
她們說完就立即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只剩那陰差碾著煙頭，罵罵咧咧地挽留：“哎！哎！再考慮考慮嘛！那個人跟你們一道來的，他在你們市裏很有名的，你們搞不好認識呢……”
“餵！別這麽小氣嘛！”
“他叫’周紀明’啊！你們聽到了嗎——”
謝時薇擡手揉了揉耳朵：“寶，你有沒有聽到什麽熟悉的名字？”
姜兮瑤單手按在她後頸上，時刻警惕著她回頭。
“沒有。一旦走上回陽間的路，陰間的一切都會被隔絕在外。我們來時也這樣，你忘了嗎？”
她緊張地凝視謝時薇：“你聽到什麽了？是誰在叫你？”
謝時薇“唔”了聲，“沒有，我可能聽錯了。”
她拉著姜兮瑤的手晃了晃：“放心吧。我在恐怖故事裏絕對是銘記教訓，絕不落單，絕不想收獲回頭殺的那個膽小鬼！”
至於什麽“周紀明”，應該是她聽錯了吧？
謝時薇這樣想著，她把前面游曳的青蛇靈體當作淡綠色指引燈，低頭認真地往前走著。
“謝，時，薇。”
一道聲音幽幽貼著她後背響起。
女生後頸寒毛直豎。
果然不能在這麽陰間的地方提鬼故事，一說鬼就上門了，真嚇人。
那聲音卻死死纏著她：
“你明明知道你身邊這只怪物的特性，你為什麽助.紂為虐？”
“你為什麽不幫我？你明知道她喜歡戲弄她看上的每一個獵物，你竟然就這樣縱容她，像你這樣的人，下了地獄，也是要上刀山、下油鍋的……”
“我的眼睛，我因為她失去了我原本的眼睛，又被她戳穿眼眶第二次，我在地府等你，同樣的痛，我也要讓你領悟——”
謝時薇聽得忍無可忍。
她以前怎麽沒發現周紀明還有這種怨夫音？真太難聽了。
女生步伐一頓。
她決定梗著脖子杵在原地，罵一會兒這個本身就作惡多端的有錢人。
“我說你別太離譜了……”
謝時薇剛一開口，忽然意識到不對。
姜兮瑤不是始終將一只手放在她後脖頸上嗎？為什麽她還會覺得有種被鬼貼到身上的陰寒感？
而且。
前面領路的那道綠色熒亮身影，到底是從什麽時候不見的？
她後背開始沁出冷汗。
與此同時。
姜兮瑤在漆黑的霧中，忽然覺得掌心捉住的溫度不對。
她低頭一看，發現是一團飄蕩在黃泉路上的細碎魂魄，團在她的手心裏，沖她癡癡傻傻地樂。
怪物心情極差地捏碎那片碎魂，驀地出聲：“死蛇！怎麽回事？我老婆她人呢？”
青蛇不明所以地回頭。
緊接著，豆豆眼驚慌失措地睜大。
“人？人，不見？迷路？”
姜兮瑤強忍著罵臟話的沖動，指甲一寸寸“哢哢”伸長，肌膚下湧出危險的金紅色。
“你不是說，只要不回頭就沒事嗎？”
“我一路盯著她，就走到這裏錯了下眼神，她就丟了，你他爹的到底還有什麽話沒說完！趕緊用你的蠢腦子想想！”
與此同時，姜兮瑤強迫自己冷靜，感知留在謝時薇那裏的碎片存在。
但愈是冷靜，她就愈暴躁。
——該死，黃泉路陰氣太盛，她妖力不夠，那股感知被隔斷了！
青蛇在她殺意澎拜的威脅下，使勁想了想，磕磕絆絆地出聲：
“生魂，停，路不同。”
生魂不似修煉成精的妖，不受這陰陽兩界的規矩束縛。
黃泉路為了阻攔那些逃跑的魂魄還陽，只要他們在這條路上，遲疑，停頓，回頭，任何一個機制都會引導它們走向漩渦般的結局。
或是直接迷路走入罡風，落得破碎、魂魄不全的下場。
或是永遠徘徊在這條路，成為迷惑其他魂靈的勾魂存在。
還有掉頭不自覺走回酆都，卻沒遇到陰差，反而落入惡鬼手中的。
剩下的，就是運氣剛好能夠回到人間的。
但這條通往酆都的路，四通八達，人間每個入口都能抵達，一個停頓遲疑，出口就大不相同，對這條路沒有方向感的人類，只會暈頭轉向。
生活中當然會有魂魄較輕，無意中飄到這裏的，但他們因為陽壽未盡，運氣極好，會被陰差一巴掌直接拍回肉.身裏。
謝時薇現在的狀況倒是最慘的。
是生魂，但陽壽剛盡。
找陰差說這件事，等於主動自首。
姜兮瑤暴躁不已，但這次卻連沖過去掐蛇殺蛇的心都生不出。
她衣袖、裙擺，裂開成無數碎片，碎片歪歪扭扭，變成手拉手的紙人，以她為核心，朝四面八方慢慢探索而去。
碎片們小小聲地喊著號子：“老婆！老婆！老婆！”
畫皮碎片竭力在道路上與謝時薇取得聯絡時。
和兩只妖走散的女生站在原地，一道漆黑身影緩緩闖入餘光中。
但這條路實在是太黑了，離開了姜兮瑤和青蛇，謝時薇膽子瞬間變小。
為她始終提供視野的白紗簾，似乎感知到她情緒，什麽也不給她映照。
周紀明眼眶空著兩個巨大血洞，顴骨凹陷青白。
他死死盯著面前女生，又對她露出森然笑容。
“你果然很善良啊。”他這樣說著，感慨道：“能在這裏遇到你，果然是老天有眼，看我命不該絕！”
他朝著謝時薇猛撞過來：“那就讓我帶你看看，我耗費巨資打造的王國吧！你是最具有參觀資格的人類！”
女生身上的畫皮碎片應激地推拒這股充滿陰氣的糟糕氣息，但謝時薇本人剛好倒黴地站在出口前，她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滋……滋……”
衣物像是一張柔軟的手，托著她安穩地落在地面。
光亮驟然落下，刺得女生眼睛溢出淚水。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擡起掌心擋住頭頂過於明亮的電燈。
——這是哪裏？
“沙……沙……”
什麽東西拖曳而過的聲響，緩緩朝這邊爬行而來。
謝時薇顧不得眼睛之前驟然視光的恍惚感，艱難地睜眼。
面前是一條破舊的，甬道？
像城市巨大的下水道，又像是古早恐怖電影裏破舊的研究所內景。
墻壁勉強光滑，卻不知滲出哪裏流出來的水。
那道拖曳前行的“沙沙”聲，離她更近了。
直到那聲音窸窸窣窣，在離她最近的轉角處停下。
下一秒。
一顆巨大化的頭顱從暗處探出來。
茂盛的黑發，像一團濃密的蛛網垂落。本該凸顯美貌的蒼白臉龐上，不知是擬人失敗還是怎麽，白色碎片如皮屑，又如倒刮的魚鱗，簌簌翹起。
最讓人感到驚悚的是那雙眼。
眼尾一壓一挑，或深情，或傲慢，或如孩童般天真無辜的黑眸。
在此刻的眼眶中，那深邃的黑已全然尋不到痕跡。
巨大的蒼白臉龐上，兩雙巨大的純白色眼瞳朝著謝時薇“看”了過來。
走廊上，安裝在高處的廣播響了起來：
“真是太感謝你帶我回到這個世界了，謝時薇。”
“往後餘生，我會一直生活在這棟大廈裏，這裏面的食物夠我一直活到二百歲，保證讓那些該死的陰差再也不能帶走我。”
“——只是可惜了我養這麽大的‘試驗品’。”
“你知道她是我多努力才從姜兮瑤的手中留下的碎片嗎？哈，我特意修改了她的形態，她再也不可能和本體產生聯系，也無法存儲任何記憶。”
周紀明不知是憋久了還是怎麽，滔滔不絕地隔著屏幕和謝時薇炫耀。
他認真和謝時薇說著，他是怎麽樣將這個碎片養到今天這麽大的地步，使用了哪些藥物，又是怎麽樣利用這個碎片的特性。
“她實在太好用了，所有討厭的家夥丟給她，那些家夥臨死前的恐懼、嫌惡、憎恨，都能成為她的養料。”
“包括他們的身體，也會輕易被她捏扁，被她‘嘎吱’一口咬掉腦袋，再嚼碎了吞下去。”
說到這裏，周紀明語氣又帶上了不悅。
“但要不是你們搗亂，現在周氏集團才不會破產，而我那個可恨的‘弟弟’，也不會挪套剩下的資產逃到海外……我也不會被困在這裏！”
“所以，為了感激你對我的恩情，我特意選中你成為她最後的食物——能死在她的肚子裏，你們應該都感到很幸福吧，哈哈哈哈……”
謝時薇早在那雙巨大的白色眼瞳凝視時，腿肚子就開始顫。
她很難得地回想起，從前面對姜兮瑤的恐懼。
但這個家夥，比起從前的姜兮瑤，恐怖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毫無疑問，如今在她眼前的才是真實的怪物。
甚至，這怪物還沒有其他碎片該有的活泛思維。
先前拖曳的“沙沙”聲，是裹在她身上的破舊塑料袋和磨損衣物的聲音。
謝時薇從來沒見過姜兮瑤穿這麽破舊的衣服，光澤漂亮的頭發更是變成那些蛇鼠蟲蠍的溫床，她看見有蜘蛛從那團頭發裏墜落。
她很輕地叫了一聲：“姜兮瑤……”
她試圖喚回怪物的神智。
然而回應她的——
是怪物與那巨大身型不符的靈活動作。
龐大的手掌猶如擊打空中嗡嗡作響的蚊蠅，“砰”地一聲，手掌擦過謝時薇耳畔，重重打在她身旁的墻上，墻體因這股巨力凹陷。
手掌上的肉如浪一般層層激蕩，雪白骨頭刺穿皮膚，皮肉又歪歪扭扭地迅速愈合。
“運氣真好啊。”周紀明的聲音從廣播裏再度傳出：“她的視力不太好呢，不過她的體力倒是不錯，能和獵物玩上幾天幾夜的追逐游戲呢。”
“快跑吧，謝時薇，努力一點，說不定你能等到那個本體來救你呢？”
女生面頰上，仍舊殘餘著巨力呼嘯而過刮起的微疼。
謝時薇緊抿著唇沒說話。
她哪裏有那個運氣躲開這種事？
是她身上的碎片，在關鍵時刻直接帶著她騰挪移開。
而此刻，那些衣物裏的碎片，一部分主動分解，朝著面前的怪物湧去，像是揚起的灰塵，試圖阻擋鋼鐵巨人。
剩下一部分已經帶著她跑了起來。
碎片們有如張開無數張嘴，細細碎碎地用尖細的小孩音對她說：
“跑，老婆，快跑……”
“老婆跑快快！”
“加油！加油！堅持！堅持！”
在它們烘托出的幼兒園賽跑氛圍裏，謝時薇轉頭就跑。
明明是很緊張的逃生場面，而且追逐自己的還是“失憶版”的殘缺心上人（限定恐怖片版本）。
但謝時薇卻莫名勾了勾唇。
她很小聲地說：“我可是很擅長跑步的。”
與此同時，她回過頭看著後面因為轉彎不及，一頭撞進墻裏，連帶著半個身子都被磚塊掩埋，一時半會爬不出來的巨型怪物。
謝時薇停下來笑瞇瞇地說：“這次終於輪到你追我了，姜學姐。”
“——怎麽樣，我沒那麽好追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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