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清告訴趙時微的, 自然是在黑匣子裏發現的東西。

雖然心下震驚於沈昱堂竟然有暗害沈昱升嫌疑這件事情，但說完正事之後，趙時微仍舊能夠和沈郁清打著機鋒，套著對方的話。

聯邦不比帝國, 雖然有處理政務的中央機構, 但地方上到底是各自為政的，大大小小的勢力林立, 每天都有新的勢力出現，舊的勢力退出舞臺, 但像升清傭兵團這種能夠擁有一臺一等戰艦，拿出上千名機甲戰士的勢力, 趙時微卻是從未聽聞過。

要麽這個雇傭兵團以前過於低調, 以至於對聯邦多少有些了解的趙時微沒有聽說過, 要麽就是這個雇傭兵團是最近才出現的, 消息還沒來得及送到她的耳朵裏去。

比起前者，後者雖然聽起來有些天方夜譚, 但卻更加實際。

畢竟帝國布置在聯邦的探子不是說著玩的，哪怕是在對付蟲族期間，這些探子都沒有斷了聯系，隨時匯報著聯邦的最新動態, 不可能出現了這麽大一股勢力卻不匯報上來。

這樣一來, 能夠在短時間內一手建立起如此龐大的一個組織的沈清, 頓時顯得有些神秘莫測起來。

能力, 手段, 魄力，缺一不可。

如此這般的人物，為什麽早不冒出來，晚不冒出來，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

更別提，從她身上，趙時微還感受到了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總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仿佛在哪裏見過一般。

但她的記憶力又很肯定地告訴她從未見過此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張面孔，哪怕是有幾分相似的輪廓都未曾見過。

倒是臉上那道疤痕……

趙時微的心緒有一瞬間的恍惚，沈清的臉便和倒在廢墟裏，頹然地看著她，淚水和鮮血流了滿臉的沈郁清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趙元帥在想些什麽？”略帶沙啞的女聲打斷了趙時微的走神。

她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沖面前的女人一笑，“抱歉，只是沈團長讓我想到了一個故人。”

都說飯桌上，是聯絡感情的最好時候，對於這隊突然出現的雇傭兵，軍方警惕而又戒備，解決完神啟基地的事情之後，兩方商量完報酬的事情，報著打探情報的想法，趙時微主動邀請沈清來軍艦上用餐。

和她一樣心懷鬼胎的沈郁清爽落地應了下來。

沈郁清的臉是納米面具捏成的，除非碾碎作為開啟機關的耳釘，倒也不擔心趙時微的偽裝。

所以哪怕明明看穿了趙時微的恍惚，她仍舊故作不知地問道：“是朋友嗎？”

朋友？

這兩個字如同石頭扔進水裏，在趙時微的心湖裏蕩起了一圈接著一圈的漣漪。

“我說趙時微，你也太沒用了吧，你是要代表炎黃學院去比賽誒，居然連自己的機甲都看不住，真是不知道老師為什麽選了你，要不是埃文斯老師發話說只有我的機甲最適合你，我才不會借給你。我先給你說好哦，你給我好好打，要是輸了比賽你就死定了。”

“沒有機甲你就什麽都不會了嗎，懦夫，跟緊我吧膽小鬼，要是掉隊了我才不會管你。”

“切，不就是去打蟲族嗎，說得像誰不敢是的，不過趙時微，你應該不會那麽沒用死在幾個小蟲子手裏吧？”

她攥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見她神情不對，沈郁清挑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地問道：“莫非是戀人？”

“咳咳……”

趙時微不敢置信地看向沈郁清，不明白她怎麽會有這種猜測，沈郁清卻一副難道我真的猜對了的樣子看著趙時微道，“難道真的是戀人？”

“……不是。”喝了口水，趙時微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只是一個故人。”

不是朋友。

卻也不是敵人。

不管是那些年少輕狂的爭執，還是最後分辨不清真假的謀害，都隨著沈郁清的死亡散在了風裏。

只是故人。

她給沈郁清下了定義，一個曾經在她青春裏，留下最鮮明矚目一道痕跡的故人。

沈郁清低頭吃飯，掩飾住眉宇間的情緒。

兩人很快又挑起了其他的話題開始交談，你來我往的彼此試探，兩個食堂鐵盤裏的飯菜，吃了半天也不見少了多少。

“老大！”

小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活潑，帶著夏日後的汽水味。

沈郁清轉頭，就見不知道怎麽找到軍部食堂的小三子，舉著手裏的保溫桶，也不管整個食堂的人都在對他行註目禮，大聲地道：“升哥說軍隊的東西肯定很難吃，讓我給你送湯！”

沈郁清扶額。

哪怕軍部的食物難吃的跟屎一樣，你也不要這麽大方地在別人面前說出來啊。

更何況，隨著時代的發展，軍隊出現雖然仍舊要講究輜重，選擇盡量方便攜帶的物資，但食物在味道上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不看外表的話，嘗起來就是一般的大鍋菜的味道。

比她在Z795上梗著脖子吃的營養液要好多了。

“見笑了，”她對趙時微不好意思地道，隨即站起身，向小三招呼道，“拿過來吧，回去自己領罰。”

小三話出口的時候就意識到了自己說錯話了，奈何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頂著帝國的軍人們灼熱的眼神，他雙頰火辣辣的，也沒了之前來軍方戰艦上送飯的激情，整個人焉啦吧唧地走過來。

“老大我錯了嗚嗚嗚……”

沈郁清頭疼地擺手，“滾滾滾，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沈團長好口福。”

在聞到保溫桶裏食物的香氣後，趙時微真誠地稱讚道。

“讓趙元帥見笑了。”

對於沈郁清的話，趙時微不置可否。

見笑不見笑她不知道，但小三子這麽一出，她敏銳地感覺到，自己的屬下看向沈郁清等人的目光，頓時友善了不少。

和下屬相處的如此親近自然的傭兵團長，怎麽樣看上去也不像是壞人。

不過她誇沈郁清好口福倒是真心實意的。

宇宙中航行，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食物，畢竟不是每顆星球上的食物人類都能夠食用，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在轉換食譜之後立馬適應，所以宇宙航行大家都會自備食物，軍方一般都是準備的特制的軍糧，如果航途過長的話，到最後更是只能喝營養液，像沈郁清保溫桶裏，一看就是新鮮食材熬出來的湯，顯然十分難得。

“趙元帥要是不介意的話，不如嘗一嘗我的湯？”嘴裏這樣說著，沈郁清卻很自覺地翻出了碗，給趙時微倒上，推了過去，“我覺得味道很不錯，不知道趙元帥喜不喜歡？”

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骨肉熬出來的湯格外鮮美，湯汁進嘴，在舌尖滾了一圈，便滑進了喉嚨裏面，溫度恰到好處的熱湯一入胃，散發出來的暖意頓時驅逐了恒溫調節器都難以抹去的宇宙的寒冷。

“好手藝。”

“那當然。”沈郁清的眉眼間，不由自主地帶出了幾分得意。

趙時微註意到，她此時得意的情緒是真實的，因此試探著問道：“這位是沈團長的戀人？”

“咳——”

這下被嗆到的人換成了沈郁清，她瞪大了雙眼，表情有些滑稽。

趙時微的心中卻微微一動。

面前的女人明明生了一張很普通的臉，淩亂的眉，微厚的唇，縱橫臉上的疤痕讓她連清秀都稱不上，最多誇讚一句有英氣。

偏生看她這副樣子的時候，趙時微竟然覺得她有幾分可愛。

沈郁清哭笑不得：“那是我哥！”

……

雖然誤會頻生，出了不少笑話，但總的來說兩人還算是相談甚歡。

了解到沈郁清的傭兵團暫時沒有任務，只是隨便航行在宇宙當中，追趕星際海盜，用過飯後，趙時微便趁機邀請沈郁清散步。

她很看好這個沈清，雖然年紀輕輕，卻很有一番見地，如果可以的話，在解決蟲族後，掌控著一個受損嚴重的帝國軍部的趙時微，不介意邀請這麽一個能人加入帝國。

“令兄倒是對沈團長很好。”

“那是，”提到沈昱升，沈郁清不知道自己眉眼間有多嘚瑟，“我哥從小對我就好，比我爹媽對我要好得多。只是可惜……”

說道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沈郁清的神情沈了下來。

很明顯裏面有什麽內情，趙時微聰明地沒有追問，而是繞過了這個話題。

倒是沈郁清，聊了一會兒之後，主動將話題繞到了趙時微一開始的走神上。

“趙元帥說看到我想起了一名故人，這話說來可能有點冒犯，但我實在是有些好奇，若是趙元帥不介意的話，可否跟我講一下這位與我相似的故人。”

“也沒什麽好講的。”

話雖然這樣說，趙時微還是不受控制一般接著說了下去，“沈團長殺敵的時候和她很像。”

不僅是動作，還有神態。

一樣的幹凈利落，一樣的一往無前。

還有一樣的漂亮。

明明是天底下最暴力的事情，卻總有一種行雲流水一般的美。

也許是因為眼前的沈清，是她想要招攬的人，也許是因為對方身上那些和沈昱輕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所以明明說了沒什麽好講的，她還是講了許多有關沈昱輕的事情。

回憶起來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和沈昱輕之間，竟然有那麽多的共同記憶。

同樣的事情，從另一個人嘴裏聽來，就成了完全不同的兩件事情，即使有著詳盡的記憶，但沈郁清還是聽得興致昂揚。

她一副找到知己的模樣對趙時微道：“說起來趙元帥這位故人倒是很對我的胃口，要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見一見。”

見，去哪兒見呢？

哪怕人類的足跡已經抵達宇宙深處，卻還沒有探明人死後會去哪裏這個問題。

趙時微的心神恍惚了一瞬間。

“見不到了，”她說，“她死了。”

沈郁清已經死了。

時隔多日，趙時微終於再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

她覺得自己的心上像是裂開了一條縫冰川，明明一開始的時候只是一條不起眼的縫隙，不經意間回頭，才發現縫隙早已經擴大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隨時都有可能山崩地裂。

她停下腳步，像是在對沈郁清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她死了。”

她的聲音輕的像是一聲嘆息，風一吹就散的一幹二凈。

沈郁清假裝自己沒有看見，她眼睫毛上掛著的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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