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奔湧而至, 趙時微才突然意識到，沈郁清的死亡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她德勝而歸的時候，不會再有個人第一時間發來冷嘲熱諷，意味著她受了重傷躺在醫院的時候, 門口再也沒有了那個偷偷摸摸的影子, 意味著她這一生，曾經擁有過的最亮眼的顏色, 從此只能成為回憶。

她死了。

在今天以前，趙時微從未覺得死亡是一個可怕的字眼。

她見識過太多人的死亡, 也經歷過太多的死亡。

她試做老師和父親的前任帝國元帥，正是隕落在她的面前。

但她從未像此刻一般, 對死亡有過深刻的感觸。

生離死別。

一死而別。

前所未有的寒意將趙時微包圍。

哪怕她心心念念打算招募的沈清, 答應跟著她回到炎黃星, 考察一番“帝國與聯邦不同的人土風情”, 她也顧不得招待，第一時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翻箱倒櫃的找起了東西。

副官曾經帶來的屬於沈郁清的東西，被藏得很深，翻出來的時候她暴力地撕扯掉了上方封口的膠帶，瘋狂地在箱子裏翻找著屬於沈郁清的痕跡。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這些東西都曾經屬於她, 或者打著屬於她的標記, 副官才會將之帶來。

突然, 她在一張照片後面, 翻到了一個地址。

像是著了魔一般，出了軍部大樓，她便直直地朝著地址而去。

導航停在了一片居民住宅區之前。

這是一片已經上了年紀的老舊小區，小區裏依稀看得到古代地球的痕跡，樓與樓之間的寬度甚至不足以飛車在其中馳騁，上了年紀的老人坐在爬滿了綠植的墻壁下，搖著手中的扇子，閉著雙眼一片悠然，幾個臟兮兮的小孩，追來打去，嘻嘻哈哈的笑聲響成一片。

第一幢，第二幢……第十二幢。

趙時微一步步地找到了照片上寫著的地址。

六樓，二號。

手指按上門把手，在熟悉的滴聲之後，金屬大門應聲而開。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兩人為數不多的一段友善交談。

“如果不是帝國公主，你未來想做什麽？”

“你這是什麽狗屁問題，本公主天生就是公主，怎麽，嫉妒我的投胎技術嗎？不過說真的……我沒想過，我從小到大接受的都是最嚴格的皇室教育，從來沒想過如果我不是公主這個問題。”

“你現在想唄。”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的話，我應該會想做一個普通人吧。”

“這是什麽答案？”

“就是一個普通人啊，普普通通的工作，普普通通的人生，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有一棟屬於自己的小房子，不要太大，皇宮就是太大了，每一座宮殿都又高又大，住在裏面的卻只有幾個人，冷冷清清，小一點，但也不能太小，三室一廳就很好，一間臥室，一間書房，還有一間是我們孩子的兒童房，如果沒有孩子的話，就當我的兒童房好了……”

這是一個不大的公寓。

看上去和常見的公寓沒什麽兩樣。

很普通，也……很溫馨。

進門的玄關上，擺著一個相冊，裏面是被偷拍時突然回過頭的趙時微。

趙時微撫過那張照片，一步步向內走去。

長沙發，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卡通抱枕，她仿佛看見穿著家居服的少女，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枕頭，吃著零食，目光專註地看著電視的場景。

書房裏，兩面墻壁上都裝著高大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紙質書，趙時微隨意抽出一本，裏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都是她熟悉的字體，沈郁清又仿佛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身旁，倚靠在窗邊，單手拖著那本書，戴著一個滑稽的眼鏡，咬著筆頭，突然勾唇露出一絲笑容，落筆寫下一串瀟灑的文字，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筆畫和她的心情一樣，都忍不住飛揚起來。

曾經被她說過，要布置成兒童房的那間屋子，趙時微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的卻是數個透明的櫥櫃，櫃子裏擺著各式各樣有關她的東西，有一面墻壁上面，還從大到小，擺放著一排她各種姿勢的兵人。

趙時微對自己的兵人並不陌生。

出於對國防教育的需要，每一屆的帝國元帥，都會以自身形象為模板出一系列的個人周邊，是個人崇拜，也是在不經意間加固帝國的忠誠和信仰。

曾經有粉絲在網絡上艾特過她，曬過自己的一墻壁周邊，據說是自她成為帝國元帥以來，所有周邊最齊全的一版。

但趙時微發現，沈郁清這裏的東西明顯更多，而且多了許多她自己從來沒有看過的服裝和姿態。

這些服裝都是她曾經穿過的衣服。

她從這些兵人面前走過，沈郁清曾經留在這間房子裏的聲音，仿佛再度在她耳邊響起。

“趙時微，王八蛋，打死你個大壞蛋，啪——你被我揍到了，快認輸吧哈哈哈。”

明明沈郁清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說過這麽幼稚的話，但她就是覺得此時自己聽到的聲音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經發紅，也不知道她望向兵人的目光，是多麽的柔軟且溫和，裏面寫滿了懷念的神情。

最後去看的一個房間，是臥室。

一進臥室，她就感受到了一種詭異的熟悉感，但一時半會，她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看過。

直到她熟稔無比的打開衣櫃，她才恍然，這間臥室除了顏色不是軍部的專用色以外，布置和她在軍部專門的臥室裏一模一樣。

衣櫃裏滿滿當當，裝滿了衣服，都是一些款式簡單舒適的襯衫和褲子，是那種趙時微經常穿在身上，卻被沈郁清認為是上不得臺面的衣服。

總覺得裏面藏著什麽東西的趙時微，將衣櫃一個接著一個的打開，最後撥開所有衣服之後，找到了一個藏在最裏面的保險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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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奇怪為什麽沈郁清會有自己的數據，這些個人資料雖然都屬於絕密的保密範圍，但在軍部都有一份備案。

以沈郁清的能力，導入一份並不奇怪。

保險櫃裏放的不是錢財，也不是沈郁清用來逃命的任何東西——她恐怕從未想過，自己有被追捕到鋃鐺入獄的一天。

裏面放著的是一個水晶球。

趙時微常見過的軍隊裏直男用來追女友會送的那種禮物。

摸索著水晶球的底部，找到機關，輕輕一按，原本空無一物的水晶球裏面，突然下起了大雪，而在漫天的雪花當中，一個人將另一個人擁入懷抱。

趙時微記得，這是在太子失蹤，而自己即將奔赴戰場的時候。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沈郁清突然跑來軍部找她，給她發了消息讓她滾下樓來。

“你怎麽來了？”她記得自己的語氣當時有些不耐。

但下一秒，她被人緊緊地抱在懷中。

“我已經沒有哥哥了，你要活著回來。”

“你要是敢死，哪怕是死在蟲族的地盤上，我也要把你的屍體搶回來鞭屍。”

她突然回憶起自己那天的心情。

像是從冰天雪地裏回來，突然跑進了一盆冒著熱氣的溫水裏，整個人都仿佛在水裏融化。

可是那個曾經帶給她這種感覺的人死了。

心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沖擊著，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卻知道自己從未有過像現在這般難受的時候。

她想起追擊沈郁清時，對方路過居民區，卻掉頭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決然和難過。

她抓緊了自己胸口的衣服，一手抓著水晶球，整個人靠在衣櫃門上，緩緩地往下滑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她好像突然感受到了，沈郁清當日的感覺。

疼痛如此洶湧卻又突如其來，她找不到任何緩解的辦法。

……

“你知道在沈昱堂的完美證據鏈裏，唯一的缺口在哪裏嗎？”

741不解地問道：“在哪裏？”

沈郁清輕笑起來，“在我對趙時微的愛裏。”

所有人都有可能被策反，所有人都有可能指證沈郁清的清白，但她對趙時微的愛不會。

趙時微只要明白這一點，就會懂得，全天下最想讓她活著的人是誰。

假的東西永遠都是假的，變不成真的。

撒下一個謊言，就需要千萬個謊言來彌補。

沈昱堂撒的謊何止一個。

沈郁清都不需要趙時微刻意拆穿他在自己這件事情上動的手腳，只要找到他的一個破綻，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破綻，從破了一個小口子的口袋裏鉆出來。

“我現在啊，”她說，“就等我的騎士，把我從惡龍的嘴裏救出去了。”

……

自打趙時微從沈清的口裏，得知了沈昱堂很有可能就是改動機甲的設定數據，對沈昱升動手的人之後，哪怕之前兩人的關系還算是不錯，在面對沈昱堂的時候，她心中都難免多了幾分懷疑。

倒不是她相信沈清的話，而是她相信自己從黑匣子裏得到的信息。

哪怕數據發生改動的時候，黑匣子裏記錄地只是幾道腳步聲，和一聲輕笑。

但對這些數據何其敏感的趙時微，如何判斷不出來這是屬於沈昱堂的腳步聲和音線。

再次見到沈昱堂的時候，她心中一動，故意做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

身為好友，沈昱堂果然一眼看出了她的煩惱，體貼而又關懷地問道：“是最近軍部出了什麽事情嗎，很久沒有見到你這幅‘苦大仇深’的樣子了。”

“看來殿下的消息還不夠靈通，”趙時微調侃了一句，才苦笑著自嘲道：“反正消息已經洩露了，也不怕告訴你。”

“你……聽說過神啟嗎？”

哪怕趙時微懷疑軍部有內奸洩露了秘密，但神啟在軍部仍舊是個保密級別的消息。

沈昱堂臉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神啟？難道你們又發現了神啟？”

趙時微心中一動，說不出自己是失望多一點還是輕松多一點。

沈昱堂的表情很真摯，可越是真摯，越讓她覺得虛假。

如果說在行動之前沈昱堂沒有得到有關神啟的消息，或許她還會相信他此時的表現。

但在行動之後，有關神啟消息的知情人，已經擴大到了兩個軍團參加行動的所有戰士。

以趙時微對沈昱堂人手分布的了解，他再做出一副無所知的模樣來，就顯得格外虛假。

只是面上，她仍舊不動聲色地問道：“哦，你也知道神啟？”

雖然被趙時微突然提到神啟嚇得心頭一跳，但沈昱堂的臉上半點不顯，反而露出一副為自己能夠幫上她的高興神情。

“你們最近在調查神啟？不是說神啟已經被消滅了嗎？不過如果你們要相關信息的話，我記得皇室內部有絕密資料，我可以開啟這部分權限給你們，裏面的東西說不定比軍部要更多一些。”

趙時微輕笑起來，“那就多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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