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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玫瑰花 「送給我最愛的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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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玫瑰花 「送給我最愛的好好」

粉紫色的紫薇花爬滿院墻, 如雲似霞。

江亦奇慢慢收回眼,看向面前的楊於竹,回答道:“四個小時。”

楊於竹記錄在睡眠表格上:“會醒嗎?”

“會, 紐約是白天, 好好可能會給我發消息。”

“發了嗎?”

江亦奇垂下眼。

“沒有, 從他去紐約到現在, 從來沒有給我發過任何消息。”

楊於竹:“對此你的感受是什麽?”

“無法接受。”

“為什麽呢?你的弟弟是成年人, 他在紐約開始自己的生活,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是想說我不正常嗎?”

江亦奇微微俯身:“夜晚, 我需要抱著他的衣服才能入睡;開會我會走神,反覆查看紐約的監控;他不在家,我需要保鏢時刻向我匯報他的行蹤。這正常嗎?”

江亦奇盯著楊於竹, 期待著她說出那個答案, 讓他可以理所當然地邁出那一步。

“正常的。”楊於竹說。

江亦奇身體後撤, 移開眼, 再次看向窗外熱烈的紫薇花。

“這是分離焦慮, 你們小時候沒有分開過,到現在也僅有三次——你被錯誤地告知他不是你的弟弟;你和他因為登臺演出爭吵;他得知你來帶他看心理醫生的意圖。

“這三次的分開, 都伴隨著爭吵,但這次沒有, 是嗎?”

江亦奇沈默不言。

“所以,這是一次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分離, 你作為他的養育者和照顧者, 在面對這種情況,出現分離焦慮很正常。”

“我應該怎麽做?”

楊於竹轉動簽字筆:“接納情緒,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不要回避。”

江亦奇深深看了她一眼, 起身離開。

楊於竹松了口氣。

這並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江亦奇似乎想要她說出「你不正常」這四個字,像是能夠得到一紙無罪聲明,可以肆無忌憚地突破道德和底線。

這並不正常。

庫裏南停在江氏集團總部樓下,門童拉開車門,卻遲遲不見人下來。

江亦奇從身旁空蕩蕩的座椅移開眼,看向司機。

“換輛車。”

江亦奇扣上西裝紐扣,擡腿下車。

這段時間,全公司上下心都懸著。

原以為洋洋灑灑幾千份公關稿背後,是集團的喜訊,卻沒想到「覆工」半月的江亦奇,臉色一天比一天冷。

基層見不著江亦奇,總裁辦的人卻遭了殃。

新來的四助剛開始總踩著十二厘米高跟鞋、畫著精致妝容,這幾天甚至放棄貼假睫毛,破天荒穿了平底鞋。

她做完咖啡,暈乎乎地端起杯子就喝,被關嘉韻一把奪過。

“嘉韻姐,我感覺要撐不下去了,這份工作我非做不可嗎?”

“七險二金,年薪稅後230萬,入職五年買房免首付,貸款無利息,集團旗下車企和奢侈品…”

四助立馬從桌上爬起來,接過關嘉韻手中的文件和咖啡杯,快步往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裏,江亦奇坐在最末,盯著幕布上的報表。

主講人越講聲越小。

江亦奇緩緩眨眼:“如果你對我們集團的員工食堂有意見,可以用企業郵箱內部反饋,而不是現在用這種方式向我抗議。”

——你沒吃飯嗎?

四助將文件和咖啡放到江亦奇手邊。

江亦奇拿起馬克杯,大拇指習慣摸向杯身的某處,卻只摸到一片光滑。他看向打開筆電準備做會議紀要的助理。

“這個杯子…”

四助楞住,想起什麽,答道:“哦,上面那顆彩色貼紙鉆石的確比較難去除,我用…”

“去找關嘉韻。”江亦奇放下杯子說。

四助看著江亦奇冷冽的側臉,默默點頭,端著咖啡杯,出門找到正在打電話的關嘉韻。

“嘉韻姐,我做錯什麽了啊?”

關嘉韻瞥了眼馬克杯,長長呼出口氣:“助理手冊裏有寫,不要動老板私人物品上的任何東西。你越是覺得奇怪的東西,就越不要動。”

四助連連點頭。

“這段時間,你在辦公室處理文件和接打電話,想要保住工作,就不要在老板面前露面。”

關嘉韻沖進總裁辦公室的休息間,從一堆折紙、魔方和手指滑板的抽屜裏,翻出張鉆石貼紙,比著照片貼上顆一模一樣的,重新泡好咖啡,進到會議室。

江亦奇看了眼,沒說什麽。

茶歇,沒人敢待在會議室跟老板共處一室。

江亦奇伸出手,關嘉韻調出平板監控界面,交到他手中。

江亦奇點開十六宮格挨個查看,監控攝像頭被遮住大半,沒被遮的房間除了傭人,再沒有其他。

“怎麽他最近經常出門嗎?”

“這段時間午飯後好好少爺都會去同一家咖啡店,晚餐才會回來。”

“哪家?和什麽人?”

關嘉韻搖頭:“好好少爺在紐約自己雇了保鏢,不對我們直接負責。”

江亦奇楞在原地。

他的信托和信用卡全部恢覆,不再是從前那個不得不依賴自己的人。

江亦奇放下平板,看向窗外,似乎能從玻璃上看見好好的影子。

影子動了動,擡手將發絲捋至耳後,重新取下金色覆古發卡,別住柔順的棕色長發。

merchant copy被重新放回江好面前。

他擡頭看向系著墨綠色圍裙的咖啡店店員:“宋朝雨,我是用計算機算的,這次沒有算錯賬單。”

宋朝雨爽朗一笑,指著簽字欄道:“你又簽錯名字了。”

江好怔了怔,低頭一看,僵在原地。

“抱歉。”

宋朝雨也楞住了。

江好是最近店裏的常客,每次來都是點一杯咖啡和一份甜品,甜品總是最快吃完。二人熟悉後,問過要不要再來一份。江好搖頭拒絕,說一天只能吃一份。

江好給小費很大方,也常常在信用卡簽字欄簽錯字。

他也是華人,自然認識——

「江亦奇」

看姓氏像是爸爸或者哥哥,但這太過私人,宋朝雨沒問。

江好重簽了份,交給他。

宋朝雨點頭,拿著賬單回到櫃臺後。看了眼墻上的時鐘,扭頭望向玻璃幕墻。

果不其然,一個薩摩耶撲了上來,後腿站立,前爪扶著玻璃,吐著舌頭來回蹦跶。

江好跟他揮揮手,收拾東西走出門,從保鏢手裏接過薩摩耶的牽引繩。

有錢人。紐約的有錢人不少,有錢的華人更不少。但會來咖啡店坐上一下午的人卻不多。

宋朝雨搖搖頭,奇怪的有錢人。

又一天,宋朝雨來上班,江好已經坐在了靠窗的老位置上。

他左手捏著脖上項鏈掛著的戒指,右手正拿著筆,在方形餐巾上畫著什麽。

宋朝雨換好工裝,把店裏試吃的甜品過去。江好很驚訝,琥珀色的眼睛睜大。

“我沒有點呀。”

“試吃,嘗嘗吧。”

江好垂下睫毛,抿了抿嘴,似乎有些猶豫。

宋朝雨反應過來,立馬解釋道:“你別誤會,我就是看你喜歡吃樹莓味的甜品,就想著讓你嘗嘗,沒有其他意思。”

江好聽得一懵,慢慢地“啊”了聲。

宋朝雨發現自己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幹笑了兩聲。

江好笑著接過甜品:“沒有,我只是在想,如果吃了這個,等會兒就要挑小一點的甜品了。謝謝你。”

“為什麽?”

“因為江亦奇說了,我一天吃能吃一份甜品。”

宋朝雨第一次從江好口中,聽到這個他簽錯數次的名字,笑道:“江亦奇是你哥哥,還是男朋友啊?”

此言一出,江好低下頭不再說話,小口地吃著檸檬樹莓蛋糕。

“不好意思啊。”

宋朝雨道完歉,剛準備走,恰好瞥見那張放在桌上的方形紙巾,上面是個男人背影,穿著黑色襯衫的男人。

宋朝雨連忙把一個筆記本遞給江好。

“看你在畫畫,用這個吧。”

“謝謝。”

宋朝雨回到櫃臺後忙碌。

五點,薩摩耶又來咖啡店接江好。他看著江好小心翼翼地撕下筆記本的一頁,將它折成一只小紙船,放進口袋裏。末了,還按了按口袋。

宋朝雨走過去收拾桌子,拿起筆記本,發現江好在裏面留了100美金小費。

宋朝雨立刻高舉手臂,雙手合十,沖著江好離開的方向拜了拜三拜。

謝謝財神爺!!!

一個紐約的雨天,宋朝雨躲在後門的雨簾下,跟房東據理力爭。

喪氣地掛斷電話,宋朝雨轉身見到了撐著傘的人高馬大的保鏢,和傘下的江好。

-

“叮——!”

宋朝雨跟在江好身後,戰戰兢兢邁進上東區的頂樓覆式豪宅。

江好踢掉鞋子,手指了一圈,轉過身道:“一樓什麽都有,我平時不會下來,你住這兒等房子的事處理好吧。”

宋朝雨不敢動:“這不大好吧,我…”

“嗯,本來想讓你住到其他房子和酒店去的,你肯定會更不好意思。在這兒就多個人呼吸而已。”

“這…你就不怕我是壞人,偷你的東西…”

話還沒說話,電梯口四個保鏢就朝著他齊齊看來。

“……”

江好笑了笑,光著腳往樓上走。

“我在紐約沒有朋友,每天都跟空氣說話,要是你因為一點東西就能跟我做朋友也挺好的。”

宋朝雨不知道該說什麽,沖著江好又是一個鞠躬。

……

江好說得沒錯。

宋朝雨雖然借住在他家,二人依舊只會在咖啡店碰面,仿佛晚上住豪宅只是自己打工累死前的幻覺。

下午,宋朝雨正在用一樓的西廚做蛋糕。

江好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從樓上下來,是能吃甜品的,他準備一會兒做完拜托傭人幫忙送上去。

“叮——!”

宋朝雨放下正在切的莓果,戴起烤箱手套去開烤箱,卻發現計時還亮著。

那是什麽聲音?電梯?

宋朝雨朝外走了兩步,站在走廊上,與電梯門口的高大男人對上視線。

男人穿著挺括的黑色襯衫,寬肩窄腰,西裝長褲下是一雙筆直的長腿。烏發黑眸,五官硬朗,英俊地像是從黑白電影裏走出來男主角。全身唯一的亮色是懷裏抱著的紅玫瑰花束。

宋朝雨楞神的功夫,男人眉心緊擰,死死盯著他。

“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

宋朝雨剛想說話,從二樓樓梯上傳來“啪嗒啪嗒”的爪子肉墊聲,和止不住興奮的犬吠。

“汪!汪汪汪!”

一道白色從臺階一躍而下,朝著電梯旁的男人身上撲去,尾巴搖得停不下來。

宋朝雨只見過妹妹這麽撲江好,這次甚至更加急切,喉嚨裏還不停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撒嬌又像在難過。

薩摩耶賴在男人身上不下來,直到對方單手把它抱起,才安靜下來。

男人的視線如同一道冰棱,直直朝他刺來。

宋朝雨反應過來,自己還沒回答對方的問題。

“你好,我叫宋朝雨,是好好…”

“妹妹?”

樓上傳來江好的聲音,兩人一狗紛紛擡頭。

水晶燈下,江好右手扶著戶型覆古樓梯緩步而下。穿著睡衣,白色的絲綢上繡著淡黃色的花,平日裏柔順的長發,此刻也有些淩亂。

他整個人像是還沒睡醒,見到面前的燈瞇眼躲了躲。

很快,江好的腳步停在原地,整個人像僵住一般,看向黑色襯衫的男人。

——男朋友,或者是前男友。

宋朝雨默默取下圍裙,正準備偷溜,廚房的烤箱“叮”的一聲響起來。

宋朝雨在兩人一狗的目光中定在原地,手裏還戴著烤箱手套,進退兩難。

江好:“你做了什麽?好香啊。”

“額,蛋糕。我是看你今天沒下樓,飯菜也沒動,應該沒吃過蛋糕,所以才做的。”

宋朝雨偷瞄了眼身後臉色愈發難看的男人。江好是美法雙國籍,家裏有持槍證,壁爐上還掛著兩桿獵.槍,他合理懷疑身後的男人也有。

雙腿比腦子更快反應過來,他放下圍裙和手套,低頭往外跑。

“你們慢聊,我去上班!”

路過男人時,宋朝雨停下腳步。

“你好,我叫宋朝雨,是NYC在讀碩,目前在附近咖啡店打工。最近因為租房問題,暫時借住在好好家,明天租房落實好,我就會搬出去。”

宋朝雨沖向電梯,消失得沒影。

江亦奇收回眼,看向懷裏的妹妹。

妹妹:點頭。

“去玩。”江亦奇放下薩摩耶。

他擡頭看向樓梯上的人,江好懶洋洋地放下手,轉身往樓上走。

江好取掉項鏈,褪下衣服,打開花灑。

熱氣彌漫,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洗澡不鎖門?”

江好背對門口,按了泵沐浴露,搓揉出泡沫,不說話。

“那個人是誰?為什麽把他帶回家?”

“他剛剛不是說了嗎?房子出了點問題,幫個忙。”

江亦奇盯著磨砂玻璃下露出的纖瘦腳踝,視線往上,看著江好濕漉漉的長發。

“你這是引狼入室,如果是壞人呢?”

“不是有保鏢嗎?”江好側過頭,揉洗著發絲,“家裏還有監控。”

“可是你把家裏的監控都遮上了。”

“嗯,因為不喜歡那些監控。”

江好關上花灑,一只手從淋浴間玻璃門裏伸出來,拿起浴巾披在身上。

“你來這兒做什麽?”

“今天是你的生日。”

江好抓起毛巾擦拭頭發,從江亦奇身旁走過,淡淡道:“生日而已,沒必要大老遠跑來。”

帶著水汽的手腕被捉住。

“好好,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

江好掀起眼簾看他,反問道:“跟哥哥說話,要用什麽樣語氣?”

江亦奇閉了閉眼,松開手。

“說好的,每年生日都要一起過。”

江好與他擦肩而過。

“隨便吧。”

黃昏,紐約七月的暑氣慢慢消散,梧桐葉被風吹得颯颯作響。

薩摩耶從門童拉開的金色大門跑出,叼著牽引繩,站在庭院門口回頭,沖著身後的二人搖尾巴。

江好穿了件純白長袖棉T,雙手抱胸,水洗藍闊腿牛仔褲下的雙腿沒動;江亦奇擡起手,妹妹走來,將牽引繩交到他手中。

路過貝果店,江好外帶了杯咖啡和貝果。

江亦奇伸手接過牛皮紙袋,江好捧著咖啡小口抿著。

挨得不算遠,垂在身側的手自然擺動,偶爾會碰到。食指微微擡起,去碰白皙細膩的手背,蜷起,想要勾住指尖——

江好擡手,將發絲隨意抓至腦後。江亦奇收回手,放回西裝長褲口袋。

二人一路無話,走進中央公園。

不是off-leash時間,妹妹被牽著繩也沒有不開心,因為找到了熟悉的小狗朋友。妹妹圍著伯恩山和比熊,轉了好幾圈,沖著長椅上的二人“汪汪”叫。

保鏢沒有跟來,江亦奇看向江好。

“一起去。”

“是你要帶它出門的。”江好喝咖啡,單手抱胸,不為所動。

妹妹急了,哪裏不知道自己不過是個「借口」,可這才剛出門…!而且,它真的很想和小狗朋友去玩。

只見,薩摩耶跑到伯恩山主人面前,打滾撒嬌,伯恩山也一塊兒求情,小比熊來回蹦跶。

年輕的意大利女性,牽著妹妹來到長椅旁。

江好認識她,是伯恩山的主人,二人握手寒暄後,對方表示她家弟弟很喜歡妹妹,可以帶妹妹一起去旁邊的草坪玩。

江好剛要點頭,對方卻在看了眼身旁的人後,笑著說:

“平時通常只有你,或者保鏢會帶妹妹來玩,今天你的男朋友也一起來了嗎?那麽,由我來帶走妹妹就正好了,你們能享受私人時間了。”

江好握緊咖啡杯,微笑道:“不是男朋友,他是我的哥哥。”

女生有些尷尬,忙慌說了聲抱歉,牽著妹妹走遠。

長椅上,江亦奇身型微僂,手肘撐在敞開的膝蓋上,看不清臉上的神情。風吹來,黑色發絲微微搖晃,將他的眸光切割得破碎。

“好好,你在怪我嗎?”

杯中的咖啡熱氣散去,常溫,難以下咽。

江好放下咖啡杯,搖搖頭。

我怎麽會怪你呢?我們誰都沒有做錯。

我知道你有多愛我,所以這一切才會發生;如果你沒有那麽愛我,你可以自私地把我藏起來,讓這個秘密永遠都是秘密。

“沒有。”江好說,“只是不想要再繼續下去了。”

你有你的道德底線,就像當初第一次吻我後,你的痛苦需要你去看心理醫生。

我不想讓你想要吻我,卻又逼迫自己離開;我不想讓你明明想說「我愛你」,卻只能逼迫自己用哥哥的口吻。

江亦奇,愛不是讓人痛苦的。

我不想讓你痛苦。

我在你的痛苦裏,感受到了千百倍的痛苦。

“‘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江亦奇停頓片刻,“什麽意思?”

“你聽清楚了呀。”

江好有點撐不下去了,起身想要離開,右手被握住,熟悉的掌心和體溫讓瞬間他無法動彈。

“好好,你還愛我嗎?”

好安靜,安靜得連風聲都能聽見。江亦奇卻聽不見江好的回答。

“我愛你哥哥。”江好說,“我愛你,像愛親人一樣愛你。我知道,你也是。”

江好的聲音沒有早先的冷漠,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又軟又輕。所以才愈發刺耳。

七月的中央公園,茂密的高樹綠意盎然,像枚鑲嵌在紐約鋼鐵叢林裏的翡翠。

層層綠意包裹住他們,長椅上坐著的黑色襯衫男人頭埋得更低,右手依舊撐在膝蓋上,左手擡起,緊緊握著身前的人的手腕。

黃昏的日光和風從他們之間淌過,不露痕跡。抓不住的風。

良久,江亦奇顫抖的手指緩緩松開。

白色人影找到薩摩耶。

薩摩耶看見他,吐出的舌頭立馬收了回去,合上嘴,“嗚嗚”地朝他的臉湊去,不停地舔著。

江亦奇走了。

江好坐在餐桌前,看著桌上的玫瑰花、蛋糕和裝著手表的黑色盒子,視線在電梯的“叮”聲後,望向站在電梯前的江亦奇。

“好好,你不愛我了,是嗎?”

江亦奇走了,不敢聽江好的回答,連沈默也是煎熬。

江好移回眼,打開盒子。

手表靜靜躺在裏面,拿起,輕輕翻過——

「送給我最愛的好好」

-

淮城的紫薇花還在開。

楊於竹調整了下坐姿:“江先生,感謝你對我的信任,但這已經第四次你來找我卻什麽都不說,我無法幫到你。”

江亦奇開口:

楊於竹微微驚訝地張開嘴。

“江先生,用這樣的方式並不能讓一個人回心轉意,並且這個人還是…”

“假的也好。他從小就最會哄人,知道說什麽會讓我喜歡,知道做什麽會讓我喜歡;知道自己犯了錯後應該說什麽話、做什麽事讓我不要生氣,這對他很輕松。”

楊於竹摘下眼鏡。

“江先生,我能理解你此刻的情緒,他再度拒絕你這件事情,讓你產生了應激反應。你有此類想法是正常的防禦機制。但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你曾說,他的失憶是你唯一重來的機會,你認為上天還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嗎?你要記得,你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讓他有更好的未來。”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想要的,不是嗎?”

江亦奇回答:

楊於竹擡手扶額,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所以,你現在最好是能找到治療我的辦法。”江亦奇說。

橡樹莊園死氣沈沈。

巡邏犬在草叢裏嗅了半天,擡頭往一旁空蕩蕩的寵物院子看去。

“別看了,妹妹去美國了,不會回來了。”

安保拽了拽牽引繩,轉身撞見剛從車裏走下來的老板,頷首敬禮。

江亦奇蹲下身,對著德國牧羊犬招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會回來的。”

江亦奇加大了工作量和運動量。

不在書房,就在健身室,跑步機似乎從未停止。

跑步機正對著窗戶,能看見庭院裏的長方形水池。水面幹凈,只有被細雨撞出的圈圈漣漪。去年這個時候,水面上會飄著大朵的繡球,是給小鳥做的島。

現在,很少有動物會來。

偶爾碰見松鼠來飲水池喝水,見到他也會飛快逃走。

江亦奇伸手按停,減速,邁下跑步機。

樓下,琴姨正在花廳面試新來的傭人。一聲悶雷響起,她看向窗外,瞧好瞥見江亦奇步入雨中,拿起園林剪,往繡球花叢的方向走去。

她暗暗嘆了口氣,扭過頭,繼續詢問對方的情況。

七月暴雨如註,雷聲大作。

琴姨安排好人手去檢查屋外排水,卻發現江亦奇還在雨裏。

她正想出門,桌上的手機響起來。

“好好?哎呀,乖乖,怎麽給琴姨打電話了?在紐約習慣嗎?有沒有生病啊?”

……

“那就好。家裏也一切都好…”

……

“對,是下雨了,好大的雷呢,怎麽了?”

琴姨握著手機怔住,看向窗外。

“好,那我去跟亦奇說一聲。”

琴姨披上雨衣,撐著傘往水池邊跑去。江亦奇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亦奇,剛剛好好來電話,說他房間有個什麽兔子玩偶怕打雷,讓你找出來,把它放進被窩裏。”

江亦奇扭頭:“好好?”

雨水從江亦奇的發絲流向眉骨,深邃的眉骨和睫毛像是給眼睛撐了把傘,沒淋到,還是濕漉漉的。

江好的房間裏沒有兔子。

只有一個沒有江好的暴雨天。

江亦奇抱著江好的衣服,拿起手機,編輯信息,發送。

【哥哥:淩晨三點了,還沒睡?】

江好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上劃,回到主界面,又給琴姨打了個電話。

“琴姨,他去我房間了嗎?”

……

“好,別讓他出來,我的兔子要人陪。”

江好跌回床上,看著天氣頁面,淮城密布的烏雲和冷不丁劈下的閃電,煩躁地抱起枕頭,緊緊按住腦袋。

還好嗎?有沒有很害怕?

好想他。

一天只能哭三次,江好在淩晨三點就用掉了一次。

【江好: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去趟巴黎】

【江好: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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