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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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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三人本就是圖個清靜,身邊並沒有跟著長隨。

況且,平日裏長安城中的居民即便認不出霍去病是誰家的公子,但也能夠根據衣著的華美程度,判斷出他並不是可以隨意沾惹的人。

可那老嫗大抵是已經到了窮途末路,哪裏還有心思分辨這些,見到終於來了個看起來富貴的少年,便想要拼死抓住這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然而,事情並沒有朝著她所期盼的方向發展。

“放肆!”被人猛地一撲,霍去病一驚,下意識地擡腳掙脫。又因為一時沒有控制住力道,將本就身體孱弱地老嫗踢翻在了地上。

“去病!”關月堯與李敢二人這時才反應了過來,扶住了剛剛掙脫出老嫗桎梏的霍去病,慌張地查看他是否有受什麽傷。

好在,除了在霍去病嶄新的外袍上留下了兩個黑乎乎地手印之外,並沒有增添其他額外的損傷。

“阿婆,阿婆您怎麽了?!”正這時,兩聲淒淒切切地少女哭聲卻又傳入了三人的耳朵裏。

關月堯這時才想起來去看看那幾人,轉頭一看,心中卻暗道一聲,壞了。

只見那老嫗此時正被霍去病踢翻在地,大抵是真的踢疼了,一時間竟已站不起來,就這樣任由兩個少女扶著,依靠在二人懷中,由她們揉著胸口緩解著疼痛。

一時間場面亂作了一團,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交頭接耳著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

而其中一些不堪入耳的惡意揣測與議論,就這樣毫不避諱地混雜在人群裏,大喇喇地傳進了三人的耳中。

“我……我不是有意的。”霍去病看著身旁地好友,解釋道。

到底還是個孩子,霍去病雖然身上確實沾著些紈絝的習氣,對於衣食住行都極是講究,也並不如何體察民情。

可他也絕無任何,有意傷害弱小的暴虐嗜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關月堯看著好友,朝著他點了點頭,堅定地握住了他不知何時變得冰涼的手。

得到了友人肯定地答覆,霍去病的心中稍定,那些流言蜚語也無法再幹擾他的心智。他略一思索很快便想到了對策,從腰間解下了自己的錢袋,遞到了少女的面前。

“真是對不住,這本是我的無心之失,也不知老夫人傷到了何處,我這裏還有些許半兩錢,你帶著你家阿婆去醫館看一看吧。”

少女聞言,擡起了頭,卻見說話的是一個風度翩翩地小公子,一時間羞紅了臉,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隨即她轉頭,意有所指似地看向了懷中的阿婆,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問道:“公子真的不能買下我姊妹二人嗎,便是做牛做馬,我們也願意報答您……”

“這些錢你們願意拿就拿著,但我無意將你們買下,你們還是再尋其他主人吧。”因為少女的話,霍去病褪去了臉上本就不多的一點歉意,冷冷地說道。

霍去病驟然間變得冷淡的態度讓少女瑟縮了一下,雖然失望,但也不敢再僭越造次,默默伸出手去,接過了霍去病丟過來的錢袋。

那個錢袋入手頗沈,不用打開也知道,裏頭裝著的半兩錢少不了。少女眼眶一紅,千恩萬謝地朝著霍去病磕著頭。

“我這裏也有些錢,你先拿去吧,解了現下燃眉之急再謀出路,也未必就非要賣身為奴才活得下去。”

少女正磕著頭,忽聽一個更為溫和的聲音自頭頂響了起來。她聞聲擡頭,卻看到另一個少年正笑望著自己。

他的動作輕柔,將一個錢袋輕輕放在了自己的手掌中,態度要遠比方才的公子更加溫柔,正是關月堯。

她也曾流落街頭過,自然知道,這樣的日子有多難捱。也知道那樣的嗟來之食,是怎麽踐踏著那些陷入困頓之人的自尊心的。

可她此時並沒有足夠的財力以支撐她來助人行善,因此只也能用這樣的方式來略盡綿薄之力。

而此時李敢見兩人都已慷慨解了囊,似乎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方式,便也解下了自己的錢袋,遞了過去。

這些錢雖然與阿婆想要將姊妹二人發賣的數額還相差甚遠,但若只是為他們的亡父安葬,也是綽綽有餘了。

甚至,所餘之錢,大抵還足夠一家人再生活上一陣子的。

關月堯的目前的能力,所能幫到他們的十分有限,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

經此一事,三人都有些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圍觀的人群,卻再也沒心思回到羊攤去將剩下的食物享用完。

關月堯索性小跑了兩步回到羊攤,請求攤主將他們尚未吃過的那些炙羊肉,送給還跪在原地的一家人,也好解決這一家人今日的晚餐。

攤主似乎很高興,不僅將三人還來不及吃的炙羊肉盛了出來,又額外裝了幾碗熱騰騰地羊湯,一同端了過去。

而李敢因為在家中在長安的住宅距離羊市頗近,出了羊市的坊門,便揮手與霍去病和關月堯二人作了別。

關月堯與霍去病騎在馬上,肩並著肩向著家的方向行去。

“去病,你今日在給那女孩錢的時候,是為了什麽生氣的?”關月堯歪頭看向好友,奇怪地問道。

霍去病有些詫異,他當時的怒意也不過是一閃而過,沒想到好友竟然如此敏感,連那一點點的怒火,都有所察覺了。

“那家人先前那副情狀,分明就是想借著我將那老嫗踢翻的情由,讓我將她們買了去。我不喜歡這樣被人脅迫的感覺。”說起前事,霍去病好不容易稍稍舒展地眉頭,又再次皺了起來。

“怎麽會呢?哪有人真就如此熱切地想要賣身為奴。這樣的事,不都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的嗎?”關月堯搖了搖頭,十分認真地否定道。

“你可別推己及人了,賣身為奴雖然看似低人一等。可若能寄身豪族,很多時候,可比做一個庸庸碌碌地市井小民,舒服得多了。”霍去病挑眉看向好友,他的話如此地天真,又如此地想當然。

可似乎也越發地印證了,他對於這個世道淺薄地理解。

“不信,你回去隨便問問我們府裏的下人,要是能放他們自由,有幾個人是願意出去的。”霍去病似乎怕關月堯只當自己是信口雌黃,又說道。

“不僅如此,我還和你打賭,明日我們若是再來,那家人還會跪在那兒,要將那對姊妹發賣了。”

關月堯聞言,心中自是不信:“好啊,賭就賭。我們今日與他們的錢財可夠他們生活上一陣子了,我就不信他們明日還會在那兒。不過你說,賭什麽?”

“就賭……下一頓誰請吧。”霍去病笑了笑,朋友之間的賭約,又何必太過當真。這樣的彩頭,也就足夠了。

他不過是希望,能夠帶著阿堯更加深入的了解這個社會地運作方式罷了。

*

兩人立下了賭約,而關月堯此時心心念念著的,卻是方才霍去病說的,不信去問問家中的下人們,有幾人願意恢覆自由身離開衛府的。

“綠繡姐姐,綠繡姐姐,我問你,若是給你個機會恢覆良民的身份,離開衛府,你可願意?”關月堯回到自己屋中,隨手拉住了迎上來的侍女,便好奇地問道。

誰知綠繡聞言,臉色一白,有些擔憂地問道:“小公子何出此言?可是從郎君那兒聽到了什麽傳言?”

關月堯沒想到綠繡聞聽此言,反應竟然如此之大,有些訕訕然地摸了摸鼻子,將始末緣由都告訴了她。

綠繡在霍去病院子裏服侍的一眾侍女中,年紀最長,又頗有些見識,行事也十分穩重,很受霍去病與關月堯兩人地信賴。

在聽過了關月堯的敘述後,她不由一笑:“我道是何事,衛府幾位郎君與娘子待人都十分寬和,手中活計也並不重,每個月還有不少的月例,做個良民又有什麽呢?”

“說起來,朝廷的賦稅倒也不重,可卻沒有了豪族庇護,少不得要受些小吏欺壓。何況我一個女流之輩,無權無勢地出去了也只能找個平常農夫小販嫁了。

還不如留在府裏,即便是配了人,夫妻二人都是府中下人,過起日子來也總能衣食無憂的。”綠繡神色認真地細數著依附於豪族做個仆從的好處。

在此時,承襲自先帝的輕徭薄賦尚未改變,百姓們長到了十五歲上方才需要出賦錢,而至五十六得免。

所謂賦錢,一口百二十,為一算,為治庫兵車馬。農人之家,一年所餘,繳完賦錢後,尚有結餘能夠吃飽穿暖。但也僅此而已,想要過得更好,就得行商。

然而行商亦非易事,需由市籍更要本金,也需要足夠的錢來打點那些巡城的小吏,乃至於地頭蛇與小混混。

關月堯將這些事一一聽在耳中,覺得自己幾乎就有被說服了。可轉念一想,卻仍覺得自己無法接受這樣的生活。

但她也終於意識到,她的想法就僅僅只是她的,不能也無法強加在旁人的身上。

每個人成長的環境不同,說不定在旁人看來,還覺得她的想法怪異呢?

她嘆了口氣,到底是從綠繡的話裏,對於這個時代平民地生活與風貌有了一個更加具象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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