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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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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兩個少年盡釋前嫌,重修舊好。可如今他們口中的帝後二人,卻似乎早已沒有了任何回頭的可能。

作為整座未央宮最有權勢的殿宇之一,椒房殿一直是這座恢弘華美的宮殿群女主人的住所。

此間人來人往,繁華又熱鬧,是未央宮中所有女人都艷羨的所在。

而今日,時已近傍晚,天光暗淡,雖然皇後陳阿嬌仍居住在殿內,可未央宮中卻並沒有點起燭火。

那些數量眾多,曾經服侍陳阿嬌的宮女與內侍們早已散盡,死的死,沒入掖庭地沒入掖庭。

都成了這場其實與他們並沒有幹系的,政治鬥爭以及權利更疊中的第一批犧牲品。

而陳阿嬌,就這樣一個人在大殿上,她打扮的尤其隆重,一身入廟時才會穿著的深衣制蠶服,頭上戴著耀人眼目地黃金步搖。

阿嬌自幼便是天之驕女,嬌生慣養慣了,在無人服侍地情況下,想要將這樣一身打扮穿戴齊整,幾乎花去了一整天的功夫。

她堪堪理好了有些散亂地衣襟,再次挺直了脊梁,昂起她從來都高傲的頭顱,露出了線條優美的下巴。

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態來迎接,迎接她的命運。

“皇後失序,惑於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退居長門宮。”王和的聲音落下,陳阿嬌睜開了眼睛,她的眼中並沒有如所有人所猜測的那樣,有淚光閃爍。

畢竟在未央宮宮人長久的記憶中,陳皇後都是一個過於情緒化的人。高興與不高興,喜歡與不喜歡都擺在臉上。

這一點,實在與此時正在漪瀾殿中閉門不見人的陛下,著實地相似。

可王和將廢後地詔書宣講完畢,卻只見廢後陳氏不哭也不鬧,就這樣一臉平靜之色地接過了詔書。

要知道為了防備她不願接受這個結果,尋死覓活地鬧騰起來,王和此行,特意帶了數十名身披甲胄的期門軍將士,已備不測。

卻不料,這位竟然半分想要掙紮的意思也沒有。

“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陳阿嬌的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之色:“劉徹人呢?現在何處?”

第一次從旁人眼中聽見皇帝的名諱,王和的面上一白,稍稍穩了穩心神這才答道:“陛下國事繁忙,實在抽不出時間來與您……與您相見。”

他的話音才落,卻聽叮的一聲脆響,竟似金石落地之聲。

王和的視線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就在他的腳邊,一塊質地瑩潤光滑的玉玨,已經碎作了兩瓣。

“本來還想當面還給他的,既然劉徹是個懦夫不敢來見我,那就由你代為轉交吧。”

廢後地語氣淡漠地讓王和有些不太適應,作為皇帝往日最儀仗的內侍,他與陳阿嬌打交道的時間興許要比劉徹本人還要多。

他聽過廢後用不同的語氣同自己說過話,氣急敗壞地、興高采烈地、頤指氣使地……任性妄為地常常令他頭疼不已。

可比起此時的廢後,王和還是本能地覺得曾經的她要更令自己喜歡一些。

作為一個經歷了劉徹登基、大婚直到廢後地大黃門,王和在見證了作為皇帝的劉徹一步步成長、掌權的同時,也見證了作為皇後的陳阿嬌,從一朵美艷不可方物的傾國名花,漸次枯萎的全過程。

可王和什麽也不能說,他很快地斂去了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痛惜,仍舊用那副公事公辦,不夾帶私人感情地語氣說道:“還請娘娘移步長門宮,勿要令咱們難辦才是。”

說著轉頭示意身後的兩個小黃門上前去“攙扶”廢後上車。

陳阿嬌見狀,揮開了想要上前的內侍,厲聲呵斥道:“我自己會走,不必爾等臟了我的衣袍!”

說罷,她昂首挺胸,高傲地一如當年參加皇後冊封典禮時一般,邁著莊重地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住了十數載的宮殿。

宮攆載著陳阿嬌越走越遠,她始終也沒有回頭,就這樣直視著前方。就仿佛她只是陪同君王出宮巡幸一般尋常,而不是一場權利角逐的失敗者。

若是此時有人坐在她的身邊,也許會發現陳阿嬌仍然高傲不可一世的表面與衣袖地遮掩之下,微微顫抖地手。

*

終於平安送走了廢後,王和長長舒了一口氣,來到漪瀾殿門前,看著仍舊緊閉地大門,無奈一嘆。

“陛下,廢後已經上交印璽,移駕長門宮了。”對著不知是否會有回應的殿內,王和提高的嗓音回稟道。

漪瀾殿的大殿中,與椒房殿一樣,並沒有點燈,昏暗一片。

作為劉徹從小居住的地方,漪瀾殿也是廢後與皇帝幼年時一起玩鬧的地方。即便是在王和這個外人眼中,這座規模不大的殿宇裏也有著為數不少,關於廢後與君王成長時的回憶。

這是一座有著鮮活記憶的宮殿。

王和回稟完,黑漆漆地宮殿之內,並沒有任何地回應,安靜地仿佛,沒有人一般。

此時漪瀾殿的大殿裏,劉徹獨坐在期間,他自然聽見了王和的回稟。

可阿嬌離宮地消息傳來,劉徹的心情並不如他先前所以為的那樣如釋重負。相反,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這一聲廢後聽在耳中,可真是刺耳。

他自幼長於宮廷,見過了母親與栗姬的後位之爭,也見過父親以怎樣地雷霆手段,殺死了自己的大哥,曾經的太子臨江王劉榮。

他還記得大哥死的那天,父親將他叫至身前,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天家無父子,無兄弟。你即是我的太子就要明白,成為皇帝之時,也將是你變為孤家寡人之日。

你要記得,身為帝王,江山社稷,宏圖霸業才是你當放在心中的東西。不要為兒女情長,骨肉至親所絆,摒棄了個人的感情,你才能更好的玩弄權術與人心。”

當年年幼的劉徹將這些話都一一聽進了耳中,他一直以為自己做的很好。

可為什麽?當他終於廢除了阿嬌,斷了姑姑館陶大長公主在朝中所儀仗地最後一點影響力後,他並沒有感到如往日掃除異己者的喜悅?

歸根結底,阿嬌是特殊的,在自己的心中,她和後宮中的女人都不一樣。

劉徹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幾年來流連於衛子夫的清涼殿,有幾分是因為貪戀她的溫柔解語,又有幾分是害怕去椒房殿中面對阿嬌。

罷了,事已成定局,多思也無益。

劉徹深吸一口氣,想要將這一切雜念都自腦海中摒棄。

他是這天下間絕頂的棋手,江山是他的棋盤,天下英傑皆是他手中棋子。

而如今,他要下的一盤兇險異常卻又不得不下的棋局。

館陶大長公主深受竇太後的影響,尊奉黃老之術無為而治,在政治上早早地便與劉徹分道揚鑣,成為了令他十分不痛快的阻力。

他和阿嬌的結局,早早便已經註定了。與阿嬌是否有所出,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幹系。

時至今日,劉徹是一貫落子無悔的棋手,而曾經兩情相悅的結發妻子也終於成了他手中一枚棄子。

在江山社稷與他個人的野心面前,兒女情長便顯得何其渺小。為阿嬌與兩人的曾經傷懷了一個下午,大抵也夠了吧?

劉徹想著,覺得心緒平覆了許多,他終於站起身,伸手推開了緊閉地殿門。

“廢後出宮之前可有說些什麽?”明明已經做好了從此不聞不問地準備,可一見到王和,詢問還是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王和聞言,面露惶恐之色,顫顫巍巍地從袖中小心捧出那那塊已碎作兩瓣地玉玨。

“廢後說,讓微臣將這塊玉玨還於陛下。”

劉徹看著王和手中的玉玨,失神了片刻,竟楞怔地伸手將兩塊玉玨拿在了手中細細地端詳了起來。

一瞬間,他的記憶似乎一下子被拉回了兩人大婚時的那一夜。

那時的喜悅如此真實,時至今日再次想起依舊令劉徹忍不住莞爾。他握緊了手中的碎玉,垂下了手臂,任由玉玨裂處的銳角刺痛自己的手掌。

“走罷,去清涼殿。”

劉徹深吸一口氣,用盡量淡然地語氣說道。

“陛下擺駕清涼殿!”王和隨後高聲道,在漪瀾殿外等候多時的帝王儀仗終於再次緩慢地移動了起來。

隨著這一切的塵埃落定,沈寂了椒房殿,熱鬧了清涼殿。未央宮中的一切似乎都沒有任何變化,只不過眾人奉承巴結地對象換了人罷。

*

夜裏,阿嬌坐在長門宮冷寂淒清地院中,心中五味成雜。

世間之事多有諷刺,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笑自己的冷宮居然是母親借由情夫董晏之手進獻給劉徹的宮室;

還是該笑劉徹到底還是留了一手,將自己遷於這座由她母親親手營造的宮殿之中。

這座宮殿裏的宮人,多有出自館陶長公主府的舊人,阿嬌居於此地,可以想見日後的生活有大長公主照拂,並不會難過。

只不過,平添了許多的寂寞罷了。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覆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她看著岸邊被自己隨意翻弄地《白頭吟》,四下無人時,眼淚終於無聲地自臉頰滑落。

“我怎麽沒有早些看見這首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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