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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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當眾人散去,唯衛青與關月堯被留在了殿中。

“尊嚴只存在於劍鋒之上,真理只在箭矢的射程之內……”劉徹仍背著手在殿上來回踱步,反覆品味著這句話。

“好,月堯,你這句話說得實在是太好了!”又念了一遍,劉徹看著站在下首的關月堯,忍不住再次讚道。

接著大概是想到了韓安國離去時,那鐵青的臉,以及關月堯擲地有聲地那句“臣關月堯請奏,以韓將軍之女和親匈奴!”。

“噗,月堯你當時怎麽想的,竟然敢當著所有人的面,奏請要韓安國的女兒和親……”四下裏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劉徹不再端著,毫不掩飾地笑了出來。

關月堯看著坐在上首,笑得似乎有些沒有形象皇帝,眨了眨眼睛。

雖然已經見識過劉徹私下裏頗為平易近人的一面,但如今這副模樣,還是讓關月堯的腦袋裏浮現出一個有些奇妙地念頭。

“原來皇帝也是人啊,也會因為好笑的事情而笑的停不下來。”關月堯想著,忽然背後被人輕輕捅了捅。

她一轉頭,是衛青有些焦急地模樣,正小聲地提醒著她:“陛下正問你話呢。”

“哦……”關月堯回過神來,努力想了想,皇帝剛剛問了我什麽?

“啟稟陛下,臣就是氣不過,韓將軍說得如此不痛不癢,從民間征召美貌女子,又不會征召到他女兒身上。如此慷他人之慨,只有事到臨頭,他才會明白百姓的切膚之痛。”

想到方才韓安國輕描淡寫地言語,關月堯仍然露出了一副義憤填膺地模樣。

在軍營之中呆的久了,她對於在這個時代,在這個社會中生活的普通人,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那些貴族們的傲慢與對民生的漠然,都讓她感到十分的不舒服,常常讓她想起在日本時,那些大人以及一些家境好的同學,對她的凝視。

她從未因為如今與衛家這樣的權貴交好,得到了皇帝的看中,就覺得自己也高人一等。

劉徹聽完了關月堯的話,有些詫異。他以為,關月堯是因為韓安國對於匈奴無休止地妥協而感到憤怒,卻不料,少年的情緒竟來自於此。

劉徹的好心情稍稍褪去,他對於關月堯的回答並不滿意。

但好在關月堯在他心中,雖因為出眾的刀法而留下了印象,但到底與衛青霍去病這樣的嫡系,仍有著天壤之別。

他並沒有對關月堯寄予太高地期望,因此在聽完了關月堯的話後,他未置可否地將她晾在了一邊,轉而與衛青說起了來年出塞的布置。

*

關月堯對於自己在無意之間惹了皇帝不快這件事,毫無所覺。反而對於劉徹支開了自己又召見了幾名軍中將領商討要事的舉動頗為開心。

她也並不因為覺得自己不夠資格參加如此高規格的會議,就感到沮喪。

恰恰相反,此時的她漫步在長安灑滿陽光的的大街上,有一種別樣的閑適。

她並沒有急著回到軍營中,也暫時不想回衛府與霍去病一塊兒訓練。

她忽然想到,她有一段時間沒去見見羊市裏那位開著小攤販羊肉的老爺爺了。

因為要面聖,此時的關月堯穿著一身莊重的緇衣,身邊配著制作精良的綬劍,身下則騎著那匹霍去病送給她的白馬馳晝,緩緩地行走在街道上。

行人們看向她的視線開始變得閃躲,目光中的鄙夷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於權利的畏懼。

這樣人人畏懼的目光,也許在日本時,是關月堯夢寐以求的。可到如今,卻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

“等到了攤上,老爺爺會不會也這樣對我呢?”受到這個念頭地影響,關月堯開始變得惴惴不安。

可該要面對的,卻總是要面對。關月堯站在羊攤前,看著朝著自己恭敬作揖地老人,心中仍感到無比的失落。

此時的普通民眾,對於朝廷地官員仍十分畏懼。雖然好奇出現在羊攤上的少年到底是什麽來頭與用意,但往來的商販大多只敢遠遠地打量著這裏,並不敢靠前。

“老人家,您之前幫助過我,我來是來向您道謝的,不是來看您如此生疏地向我行禮的。”

關月堯顧不上去理會在遠處圍觀的百姓,搶步上前,一把扶住了老者,語氣急切地說道。

“不可不可,如今您是官而我是民,向您行禮乃是本份規矩。”老者卻不理會關月堯的阻止,依然堅持著,行完了一禮。

關月堯側過身去,不肯受禮,她雙目微微泛紅,看著老人不解地問道:“為什麽,您願意在我落魄時厚施與我。可如今我得了官身,您卻反而疏遠了我呢……我並不非那種知恩卻不圖報之徒。”

誰知老者聽罷,卻只是擺了擺手,笑著道:“草民在此地擺攤多年,接濟過的饑民不知凡幾,從不求回報。

您當時身處窘境,草民也只是因為看您可憐是以才伸以援手。哪怕當時出現在我攤上的不是您,是旁的任何一個需要幫助的人,草民也會與那日待您一樣待他們。

古之俠者,又有何人不是如此呢?”

老者的話讓關月堯一怔,俠者?童年時,金庸的武俠小說所翻拍的電視劇仍風靡著全國,她當然看過。

何況身為習武之人,她也一樣向往著故事裏那些行俠仗義,快意江湖的瀟灑日子。

可忽然從一個須發皆白,以販羊肉為生的老人口中聽見古之俠者這四個字,還是令她大為吃驚。

“老人家,莫非……您也身懷武功絕技?”關月堯吃驚地看向老者,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哈哈,您何出此言?草民卻以為,只要心懷俠義,便是俠。何況值此太平年間,許多事便不是只需要武力就能解決的了。”

關月堯聽得懵懵懂懂,原來在古代不需要會武術就能做大俠嗎?

“老人家,那怎樣才能算是一位大俠呢?”關月堯好奇地看向老者。

“只要做到言而有信,做的事情必定有結果,不半途而廢。在人所困厄時,能夠全力以赴,伸以援手而不求回報,這樣便能算是俠了。”老人笑呵呵地回答道。

關月堯看著他身上潔凈但並不精致的衣裳,知道老人的家中家境未必多好。可即便如此,老者依然堅持著踐行著他心中所認為的俠義。

那是他的道。

關月堯看著這樣的老人,心中不由得肅然起敬。她認真地朝著老人一揖,鄭重地說道:“老人家,月堯今日受教了。”

這一拜,比往日她面對劉徹時的所行的任何一禮都要更加的誠心誠意。

“您不必如此,草民幫助您,也不過是再踐行自己心目中的道。如今見您生活步上了正軌,這便是我所求的回報。從今以後,我們便互不相欠了。”

關月堯感到胳膊上傳來一陣暖意,是老人扶起了她,笑著說道。

“老人家,那以後,我還能來您的攤上吃羊肉嗎?”關月堯擡起頭,期期艾艾地問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一個問題。

*

“哈哈哈哈你怎麽想的,他是商人,你是客人,何況還是官身,他怎麽敢拒絕接待你?”

夜間,當關月堯將今天下午的遭遇說與訓練歸來的霍去病聽時,得到了友人的毫無留情地取笑。

關月堯看著在一旁兀自樂不可支的霍去病,不覺皺起了眉頭:“可是我看老爺爺當時的模樣,似乎是不太願意再與我多接觸了。

何況他與我有恩,他若是不願接待我,我自然也不會勉強他。”

關月堯說著,垂下了頭,自羊市回來,那落寞地感覺便始終揮之不去。

“餵,霍去病,向現在這樣,所有人對你畢恭畢敬的,你真的不會覺得難受嗎?”關月堯歪過腦袋,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好友。

此時兩個人都伸直了腿,頗沒有形象地坐在廂房前的臺階上。這樣的坐姿在漢代是十分失禮的,可跪坐對於關月堯這個現代人而言,實在與受刑無異。

因此在兩人獨處時,霍去病便漸漸地習慣與包容了好友這失禮地坐姿。甚至於,到最後連他自己也喜歡上了這在外人看來,毫無教養的姿勢。

“不會啊,這不是理當如此的事情嗎?”

顯然,霍去病並不能理解關月堯此時的心情。兩個人的成長經歷有相似之處,可又因為社會階級的不同而有了天壤之別。

“那要是有一天,我也對你開始畢恭畢敬起來了呢?”關月堯看著這樣的霍去病,覺得實在有些不爽,便非要他也體會體會自己此時的感受。

誰知她的話音才落下,霍去病卻忽然止住了嬉皮笑臉,沈默了下來。

“你幹嘛?”關月堯奇怪地看著霍去病,卻看見對方此時正怔怔看著自己。

“阿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敢想象有一天,若是你像家中那些奴婢對待主人那樣對待我,我會是什麽反應。可是好像,光是想象,都讓我覺得不舒服。”

霍去病說得坦蕩,反而令關月堯不自在了起來。

“去,做夢呢你,還像奴婢對待主人一樣對待你!”關月堯推了推靠在自己身邊的霍去病,大聲反駁道。

氣氛再次活潑了起來,院落裏,少年們歡快地笑鬧聲灑落了滿院,讓途徑院外地衛青聽罷也忍不住會心一笑。

“走罷,讓他們自己鬧去。”夜色中,他對著身旁辨不清模樣的黑影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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