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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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俗話說夢死得生,夢兇得吉。

決戰前夜韓少顏夢見老家的中學,她從紫藤花瀑布下走過,世界被套上了日式電影的清新濾鏡,畫面慢放,她的手指一寸寸撫過高大的鐵藝欄桿。

那可能是某次放學回家路上的實景,但她從來沒有片刻展露過這種文藝氣息,每一次她都飛一樣地跑回去,火急火燎回家上線啊,因此也沒有正經穿過此類一跑就會飛起來的格子短裙。

夢裏可能是另外一個少女,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孤獨靈魂。

當她醒來的時候眼淚沁濕了枕套,令自己覺得莫名其妙。她睡前特別安穩,還不如季後賽前一天緊張,然後做夢就做夢吧,怎麽是這麽莫名其妙的內容還流眼淚呢?叫她夢見在越雲時期的艱難苦楚都比較有道理吧,或者幹脆夢見輸了比賽哭鼻子也有邏輯。

搞不懂,那就不搞了。

床頭的小鬧鐘顯示時間為6:12。總決賽的住宿一向是聯盟安排的高級酒店,單人單間,她這也還是第一回體會,空調運行的聲音很小,構成一種平衡的白噪音,令內心也逐漸平靜下來。

吃早飯還早,但是睡不著了,韓少顏披上起居袍去陽臺,意外發現隔壁也站著一個人。

當然了其實也不意外,葉修撐著欄桿看朝陽。最近五點天就亮了,這會兒太陽已經不能直視,但清晨的天空還沒有那麽耀眼。

“謔,你也睡不著?”她說。

葉修意外地回頭,神色松弛下來,做出否定,說昨天九點就上床了醒得早而已。

韓少顏點頭,說差不多,我也是。

昨天晚上老板娘本來想安排聚餐,沒成,大家都很有想法,用自己的方式解壓去了,最後只是幾個妹子一起出去吃了家秀外慧中的淮揚菜。席間有道白袍蝦仁絕了,韓少顏想起勞心勞力、可親可敬的葉隊長曾經說過喜歡吃蝦仁,建議給他打包回去,大家讚同,然後這樣也來點兒那樣也來點兒,七點多鐘她們提著大大小小的打包盒回去,葉隊長正準備吃便利店裏買的盒飯,見狀大為感動,說這麽多我吃完了還睡得著麽我。

結果他睡挺好。

韓少顏趴在欄桿上,也望著淡藍色的天空,清晨的寒氣尚未散盡,吹拂著她松軟的長發。

“不冷?”葉修問,見她睡裙外頭只是一件真絲的中袖外袍。

“熱死啦。”她說。

兩人一同發了會兒呆,氣氛安寧得沒話形容,直到韓少顏轉身看他,面色嚴肅地問:“你餓不餓?”

葉修還以為她要說什麽,聞言莞爾,說:“餓了吃早飯去啊,前兩天不是還誇這家酒店的自助餐好?”

兩人所處的短露臺隔著一段不算小的空檔,大概是為了防止客人越過去。韓少顏歪了歪頭,疑心這段距離就叫她眼花,但配上語氣也別無出錯可能,她猶豫了一下,選擇直說:“老葉,你突然說話這麽溫柔,我覺得很不詳。”

“……”葉修沒別的反應好回答她。

他說:“怎麽,我以前對你很兇?”

“倒也不是,但在這個特殊的情境下,你好像在勸我吃斷頭飯一樣溫和耐心。”

葉修又笑了,真不知道該說韓少顏遲鈍還是敏銳,算了。

“別想那麽多有的沒的,”他說,“回屋換衣服下樓吃飯。”

這就對了,韓少顏點頭,跟他說等我,就鉆回了房間裏。

而後兩人下樓去餐廳,往常有無數彼此吐槽和互黑段子,這會兒卻一直安靜著,所以也不怪韓少顏之前心慌。她扭頭看著葉修,想知道他在想什麽,不過眼下這個時機,所有人恐怕都在想同一件事,所以也沒必要問。

一種無言的靈犀在窄小的轎廂裏流淌,韓少顏心底仿佛也聚起一片深海,她忍不住脫口而出:“葉修。”

“嗯?”

“遇見你真的挺好的。”韓少顏說。

葉修也看她,說:“怎麽突然交代這個?到底是誰在營造斷頭飯的氣氛?”

韓少顏的感動還沒醞釀成功就破涕為笑,說你大爺的,我是有感而發,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了這種話也只能突然啊,怎麽今晚奪冠之後我敬您一杯酒誠懇感恩您把我從失敗退役選手的苦海裏撈出來?

也不止是那一場苦海,平靜和勇氣,她再次學到了很多。然而這些都不可剖白啊,特意選個場合再一字一句說出來什麽的,不可能的,誰都不是煽情派人物。

不過葉修仿佛被提醒了似的,垂眼狀似平靜地提起:“所以今夜過後,你打算怎麽辦?”

到樓層了,韓少顏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沒打算呢。”

“那就好。”

“啊?”她沒聽清。

“我也沒打算,”葉修說,“不然叫老板娘再聘兩個網管吧。”

韓少顏大笑,拊掌同意。

下午,全隊準時出發,去往輪回主場!

短短兩天時間,方銳並沒有從上場的過度消耗中恢覆過來,他早早地宣稱了這一點,但興欣的戰術準備並沒有把他排除在外,他也一直嘻嘻哈哈,用輕松的態度面對隊友。也就直到臨場的時候,他才和正副隊長交底,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苦澀。

“不要擔心,方銳同志,”韓少顏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名留青史的勳章上已經印刻了你的名字。”

“什麽話,我是擔心你啊姐姐……”韓少顏在常規賽裏表現有多保守叫人一路猜忌,季後賽就有多瘋魔令舉座皆驚,要是她一直是這個狀態,根本沒人會看破她有手傷。

在主場輸給輪回之後,她短暫地休息了幾天,因為長久積壓的負荷已經壓到了邊緣線上。離奇的是整個季後賽以來,被圍攻,被針對,她卻一次都沒有拖後腿,至少沒有一次因“客觀條件”而出現失誤,這是可能的嗎?就不對比她原本是個狀態型選手,哪怕她一直穩如老狗,這結果也完全是在一種可稱恐怖的控制力下,自我逼迫,逼近極限。

情況和他比起來還真不能說孰重孰輕,方銳擔心得有道理。

可韓少顏笑著跟他保證沒事。

開場,輪回首發孫翔,他甚至沒看一眼對面,確認對手到底是不是一如往常派出葉修就上臺去了。這就是輪回的決心,也是孫翔的決心。

韓少顏平靜地觀戰,當輪回第二順位周澤楷上臺,十秒鐘就結束了與葉修的戰鬥之後,她拋下外套往上走。現場狂呼著周澤楷的名字,興欣粉絲的聲音離她遠去,世界被給予對手的歡呼所包圍。

直播比賽的演播廳裏主持人也興奮起來,韓少顏本賽季評價的提升主要在她的穩定性上,但直觀感受來講,很多人都覺得她大不如前,這個情況卻在進入季後賽之後扭轉,神級操作精彩集錦裏又能添上新筆了。而她與周澤楷的對決是人們永遠看不膩的場面,大抵是她退役之後,圈內再沒找出一個能與後者相提並論的神槍手,盡管周澤楷的第一神槍早已實至名歸。

這些都不重要。

韓少顏坐上比賽席,刷卡進圖。

恐怖,這是輪回隊長今日表現最恰當的形容詞,事實上他從總決賽第一場就是強硬的進攻者,第二場擂臺首發也未嘗落下一分氣勢,然而都不及今日,那種從容無解、強悍碾壓的表現。兩個神槍手在舞臺中央碰撞,都是只能進不能退,如同兩顆彗星傾力相撞,終究質量更低的那一方要粉身碎骨,但這個過程所爆發的光芒,仍夠叫目擊者的心潮久久激蕩。

血線清零的那一刻,韓少顏松手,呼出一口氣。灰掉的屏幕裏一槍穿雲站在她身邊,他調視線了,似乎註視著她,這個不喜歡說話而是直接動手的年輕人有一種通過行動傳遞信息的本事,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贏了。

倒也沒有。她心想。

這個事實早已清楚,再回來一次,競逐最高的榮耀,卻不是她獨自背負的榮耀,時代確確實實讓位於年輕的強者,韓少顏終於心甘情願地接受,不過這場比賽不是她一個人的勝負。

韓少顏走下去,和迎面走過來的蘇沐橙打照面。

“啊,沐沐。”她說,有點驚訝。

蘇沐橙沖她笑,堅定地往上走去。

回到座位之後,葉修問她:“有沒有不甘心?”

“你再說話我咬你了。”韓少顏嚴正警告。

一槍穿雲的血線已經壓到了30%以下,誰也沒想到他居然還能強勢一波換走蘇沐橙,總決賽上一挑三,也算是前無古人了。韓少顏隔著隊友去拍葉修,說看看,看看,你好意思問我那種問題?你那會兒二十血怎麽沒換個周澤楷來看看?沐沐回來你不準說屁話。

魏琛咋舌,說這不是無理取鬧嗎?但葉修笑笑沒說話。

周澤楷的一挑三讓隊伍瞬間領先兩個人頭分,興欣大失利,主場粉絲的反應基本上是覺得冠軍已經是囊中之物了,不過非常抱歉,傳奇戰隊興欣最擅長的就是教大家做人。

關底最強新秀,唐柔直接反一挑三,翻盤!

陳果慌亂地要找個手絹兒來咬,安文逸默默地說要不下回還是帶個速效救心丸合適,老板娘想白他,結果發現隊裏的牧師大大嘴唇也微微有點發白。

“穩住啊!”她趕緊把手絹塞給安文逸,他嫌棄地放回老板娘手裏,說他穩得很。

興欣穩得很。

比賽結束前的倒數十五秒鐘,2vs3,吃我槍子兒在戰法的進攻下血條飛速下降,而另一邊散人疲於應對魔劍士策應下的一槍穿雲的進攻。誰也沒料到韓少顏一直穩定在巔峰狀態的手速還能快,或者說,此前人們對她的期待已經在擂臺賽上結束了,未見她有新的,突破性的表現,而這一瞬間的爆發,不僅孫翔沒反應過來,直播甚至只能事後補切鏡頭——她甩掉了一葉之秋,沖向戰局中央,江波濤率先反應了過來,一道烈焰波動劍向著她揮來,而她擡起了組裝槍管。

十秒,子彈離膛,無浪決定硬扛傷害也要確保這一劍攔住韓少顏。

九秒,烈焰將她吞沒。

八秒,神槍手滑鏟沖出烈火,高擡槍口,子彈再一次飛撲而去,卻是向著一槍穿雲,她的進攻目標從來都是周澤楷,放棄一切自保,重狙穿透!將對手的角色直接帶離出數個身位格。

“葉。”她在頻道裏打出最後一條消息。

第七秒,君莫笑抓住空隙,身上刷出了一道小回覆術。

“嗯。”他回覆。

最後的6.5秒是榮耀史上從前往後都沒有的一段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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