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 章

眼淚止住後，留下的是冰冷的現實和更深的惶恐。靠在他溫暖的懷抱裏，感受著他沈穩的心跳，那份失而覆得的暖意卻愈發襯出我自身的寒涼。

我擡起頭，看著他被火光柔化的下頜線條，和他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我而起的痛楚與掙紮。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覆碾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我，一步步背離他信仰的一切，將自身拖入無盡的深淵。那樣得來的相守，於我而言，不是幸福，是日夜啃噬心靈的酷刑。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卻依舊帶著哭過的沙啞：

“陳塵，”我喚他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料，“你聽我說。”

他低下頭，目光專註而溫柔，帶著未散的擔憂。

“我……”我頓了頓，避開他那過於清澈的目光，看向跳躍的火焰，仿佛能從那裏汲取一點勇氣，“我是從泥潭裏爬出來的人。直接或間接，也殺了不少人，一身罪孽，活在算計和陰影裏，早已習慣了黑暗。或許……這就是我的命。”

我感受到他身體微微一僵，攬著我的手臂收緊了少許，似乎想反駁。

我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你不一樣。你是光。是我生命裏，遇到的唯一一點幹凈和亮堂。”

我終於鼓起勇氣，擡眼直視他，望進他驟然震動、翻湧著覆雜情緒的眼睛裏：“所以我求你，別為了我，放棄你自己。你就該是那個光明磊落的俠客，那才是你。”

“如果……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卻強迫自己說下去，“因為我而陷入絕境，我要你遵循你的本心去做選擇。不要管我，你要活著，還要活得好。”

我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像是要抓住最後一點虛無的保證：“我向你保證，不論出任何事，我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我不會輕易死的，你活得好，我就放心了。”

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了，將他推回他的光明裏。只要他知道，我還活著，在某處活著，或許……就夠了。

我說完了，心臟像是被掏空了一樣。我把頭抵在他的胸膛上，想把他沈穩的心跳刻進腦海裏。

陳塵很久很久都沒有動。我擡起頭，看到他那雙總是盛滿坦蕩和熱烈的眼睛裏，先是掠過震驚、痛楚，繼而慢慢沈澱為一種極其覆雜的、柔軟而堅定的東西。

忽然，他嘴角緩緩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笑容。不是平日那種燦爛耀眼的笑，而是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疼，卻又無比鄭重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笑容。

他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我眼角再次滲出的濕意，然後手臂用力，將我更深、更緊地擁入懷中。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下巴輕輕抵著我的發頂，他低沈而清晰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在我耳邊響起：

“傻話。”

“你就是我的本心。”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靠在他懷裏，聽著他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撞擊著我的耳膜，也撞擊著我冰封的心湖。

“護著你，幫你守著這點‘幹凈和亮堂’，就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卻無比認真，“你在泥潭裏，我就陪你一起。你在黑暗裏，我就做你的燈。你要活下去，我就拼了命地活下來陪你。”

他松開些許，低頭看著我，目光灼灼，仿佛能驅散世間所有陰霾：“鶩落，你聽好了。我不是為了你放棄自己，我是找到了比過去那些規矩道義更重要的‘自己’。這個自己，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他捧起我的臉，拇指摩挲著我的臉頰，語氣溫柔卻難得地霸道，“別再說什麽舍得不舍得，推我走的話。你的保證我收了，我的保證你也收好——無論去哪條路，我們都得一起。你活著，我就活得好。記住了？”

眼淚再次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這一次，卻不再是苦澀和絕望。

而是某種……被徹底接納、被牢牢握緊的、滾燙的暖流。

我看著他眼中清晰映出的、那個淚流滿面卻不再孤單的自己，終於再也忍不住，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咽著發出一個單音：

“好。”

他笑了，再次將我緊緊摟住，像是擁住了失而覆得的整個世界。

火光溫暖，夜色溫柔。

原來泥潭深處，也能看見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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