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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兇手”的葬禮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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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兇手”的葬禮 下

在一片黑暗中,他們終於看到一點顏色——兩個橘紅色的輪廓,幽暗中的火焰。雨如瀑布一般流過車窗,火焰像在水流中跳動。

顧愷嘉降下窗,仔細看了看:“停車。”

是陳麗萍和另一個人,兩人穿著橘色的雨衣。看見顧愷嘉到了,陳麗萍憔悴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慰藉,她身旁還跟著一個人。曾給他倆算過命的小道士——成光。

“這個雨,還能去下葬嗎?”孫天影收起傘,走進陳麗萍在院裏搭起的靈棚。所有東西都臟兮兮、灰撲撲的,白熾燈照著正中央的遺像,遺像前擺著香爐和一點瓜果。雨點劈裏啪啦打在靈棚上,震得人腦袋生疼。

“我也不知道,”陳麗萍無助地看著成光,“小師傅擇日選了今天。可以嗎?這個大雨。”

“啊,應該可以吧。我……”

“話說你小子怎麽在這裏,”孫天影打斷了他,“哪兒都有你。”

“這個,當然是我價廉物美又有愛心,”成光心虛地笑了一下,“再說,真的是緣分,案發現場我去過,陳阿姨又剛好住我出租屋隔壁,願意照顧我生意嘛。”

“哦。”孫天影看上去沒什麽興趣。

成光心想遭了,今天碰見這警官心情不好。

這時,顧愷嘉走進了棚屋。

黯淡的燈光照得他臉色煞白,睫毛的陰影撲在面頰上。

他摘掉淋濕的眼鏡,又擡起眼,眼睛大而空洞。手裏的傘沒撐開,襯衣濕了一大片,頭發貼在臉側。

孫天影看了顧愷嘉一眼,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成光望著顧愷嘉,心想,這一個警察,又何止心情不好啊。

王祥已是官方公布的犯罪嫌疑人,照理說,只能偷偷埋葬,但陳麗萍這次回老家來,堅持要搭靈棚祭奠,招來村裏很多非議,同村辦喪事的人不接這個活,她便跑到鄰村請了人。

村裏人路過,看著院子裏那個高高的頂棚,都指手畫腳道:“殺人犯居然也辦葬禮啊。”他們三三兩兩在院墻下聚集,故意說得很大聲,生怕陳麗萍聽不見。但暴雨掩蓋了所有的喧囂。

顧愷嘉擦幹眼鏡,又戴上,靈堂中央的黑白照片清晰起來。

大概是王祥在大學時拍攝的照片,中分短發,下撇的眉毛,渙散的眼神,抿住的嘴唇對世界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

顧愷嘉想,確實很像抑郁癥患者的眼神,好像無論世界有多麽美好,他也只能待在內心的黑洞裏。

還未確定嫌犯,身為警察來祭奠他,似乎不太對,但為了安慰陳麗萍,兩個警察還是給王祥上了香。

他們在靈堂坐了一會兒,顧愷嘉提出要看看王祥的房間。陳麗萍便把他們三個帶了進去。黃漆木門,簡陋的家具,未經粉刷的水泥墻上,貼著一排獎狀,和火影、七龍珠的海報。陳麗萍給他們翻出王祥童年時代的作業本、日記,收集的糖紙、筆芯和卡牌,她自己坐在床邊翻著相冊,絮絮叨叨地嘟噥王祥小時候是多麽乖,幫父母種田打雜,只有初中學壞了一短時間,但父親肝癌走後,他就開始洗心革面,好好學習,想著要當一名醫生。

但是,他得了抑郁癥,而且沒有告訴自己。

“我對不起他,他都已經這樣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陳麗萍合上相冊,失魂落魄地念叨著。

三個人都沒說話。

暴雨一直下個不停,沒法上山,陳麗萍便堅持留他們吃晚飯,她起身去竈臺忙碌,剩下他們三人在房間裏。

生銹的窗欞外,綠意盎然的後山看上去陰森森的,雨一直拍打著窗玻璃。

顧愷嘉拿起王祥的日記,綠皮的封面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三年級(2)班 王祥。

他翻開日記本。

“2003年4月2日  心情  哭

夏小強逮了嗎za拔光了它的腿。我pa在桌上哭了很久。”

“2003年5月20日  心情  後悔

宋銳和王鑫說常旺身上很chou,說他沒有朋友。常旺說,王祥是我的朋友,宋銳和王鑫就當面問我:王祥你是他的朋友嗎?我不敢承認,怕也被他們qi負。我想對常旺說:對不起。”

雖然言語幼稚,但這種敏感、哀傷而道德感極強的氣質,莫名的,讓顧愷嘉想起了一個在遙遠記憶中的人。

那人的日記本,他一直保存在家裏。

他再也不能把那個人定義為“朋友”了,就像不能把孫天影定義為“戀人”。但即便這樣,顧愷嘉覺得,他和王祥是最無法去害人的那一類人。即便……他傷害過自己。但那時候,他大概已經精神崩潰了。自己也早就原諒他了。

“2005年11月23日  心情  哭

學校門口有個擺tan賣東西的老奶奶,她賣的東西有米花、ju子和花生。我每天買她的米花。不好吃。買了我就放在家裏櫃子上面,放成一zuo小山。但我還是每天都去買。她那麽老了為什麽還在門口擺tan呢?我想到就很傷心。”

老師在這一則日記下面寫了評語: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不要老是傷心,多看看美好的東西!生活其實很美好!

顧愷嘉合上了日記本。

孫天影和成光在床邊翻王祥的數碼寶貝卡和水滸英雄卡。

“他有四張林沖欸,”成光說,“林沖很難收集的,我吃了好多袋小浣熊才抽到一張。”

“我的水滸卡都是扇牌贏別人的,把全班男生的林沖都贏過來了。”孫天影擡頭,看顧愷嘉呆呆地拿著日記本,“你看完了嗎?給我看一下。”

他的手快要觸到顧愷嘉的手時,顧愷嘉很快避了避。

孫天影楞了一下。

成光看看顧愷嘉,又看了看孫天影。

吃完飯,雨停了。天空仍然陰暗。一行人爬上了祖宅後的山坡。阿姨捧著骨灰盒,兩個警察拿著鐵鍬,成光拿著羅盤,羅盤的針頭在不間斷地輕微下沈。大雨後,後山全是泥濘,每走一步,腳都會深陷在泥土裏,擡起腳,又帶出一股雨水味的草木氣。樹枝黑漆漆的,打著手電都覺得像是夜晚。

他們走了一會兒,終於到了成光選好的地點。

一陣風吹來,葉片上的雨劈裏啪啦打在他們頭上。

“等等,”成光輕輕碰了碰左耳的耳釘,很專註地低下頭:“他在說話。”

他摸著耳釘,側著耳朵,仿佛在認真傾聽。

孫天影鼻子裏輕輕哼笑一下,盡力忍住不吐槽。

風一直微微吹著,讓人脊背發涼。過了一會兒,風停了。

成光清了清嗓子,他誰也沒看,望著天空:

“阿姨,王祥在說,他不是罪人,謝謝你相信他。他沒有太深的怨氣,也不在乎能不能還他清白,因為,他和這個世界再也沒關系了。他只希望和你好好道別。他說,以後,你要好好生活,再找個老伴。過去的,也就過去了。”

陳麗萍怔怔地盯著他,好像沒聽懂,片刻後,她的眼淚又流了出來。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就這麽哭過去了,流淚似乎變成了很機械的事情。

平時,兩個警察都會制止類似的封建迷信行為,但他們認為成光裝神弄鬼只是為了安慰陳阿姨,便都沒說什麽。

“我們一開始說好的,沒有沈冤昭雪之前,我先暫時把他埋在這裏。等他拿到清白後,我再過來一趟,把他移到之前看的那個風水寶地,好嗎?”成光說。

陳麗萍點點頭。

埋下骨灰盒後,四個人都在旁邊靜靜地待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山下走。

離開時,成光拜托兩個警察順便他捎到市區,顧愷嘉和陳麗萍走在最前面,孫天影和成光稍後一點。

成光突然道:“說實話,我其實也很能看活人的事,警察同志是不是要順便看下感情?你們帶我回去,就收個友情價五十塊。”

“不需要,”孫天影說,“我感情生活好得很,再說你還想收錢?嫌疑人目前跟你描述的一點不搭,你誤導警方,我還沒找你售後理賠呢。”

“是嗎,孫警官,感覺你很挫敗喔。”成光望望顧愷嘉,又回望孫天影,一副“我都懂得”的表情。

孫天影哽住片刻,隨後朝成光微笑道:“少管閑事,不然獎勵你一個組織迷信活動罪,讓你進局子一日游。”

成光嘆了口氣:“說實話,警官,我是過來人,有些事,錯過了可別後悔一輩子,我最近就錯過了一單大生意,有些話,當時沒說開,搞得我現在後悔死了,但又有什麽辦法?我自作孽,”他嘆了口氣:“你是警察,我是道士,別人的事見得多了,自以為清醒,但是自己,當局者迷——”

孫天影打斷他:“你小子怎麽回事,對我說教起來了?”

成光立即道:“不敢不敢,有感而發。”

孫天影沈默片刻,凝視著顧愷嘉的背影。

顧愷嘉正和陳麗萍說著什麽,陳麗萍焦色的雙手握著顧愷嘉的手。她的眼睛哭得渾濁了。顧愷嘉聲音很低,聽不清楚,大概在說案子調查的進展,走近他倆的時候,孫天影聽見顧愷嘉說:

“我們會經常來看你的。”

車開走了。陳麗萍孤獨的身影被甩在身後,她還要為王祥守靈。

坐上車,成光感到前面的空氣快凝結了。

他打了個冷戰,這哪裏是車,簡直是冰窖,早知道就去鎮上趕汽車算了。

顧愷嘉深深吸了口氣。

一整個下午,絕望的窒息感,像黑色海洋一般將他淹沒了。

他打開姑姑的微信。

“還好嗎?今晚過來陪你。”

過了一分鐘,一條語音發來,他立即轉成了文字:

“啊,怎麽啦?不用,護工在呢。我沒什麽事。”

“我想過來。”

自己還能陪她多少天呢。或者,換一種自私的說法,她還能陪自己多久呢。

“不需要。你最近那麽忙,有時間好好在屋裏睡覺,在我這裏睡不好。”

“沒事,我不太忙。”

“今天怎麽了?我說了,有護工,你過來幹什麽?來了看你累我也難受,下班早,就回去好好休息。”

姑姑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顧愷嘉退出微信,望著窗外。

孫天影看了他一眼:“姑姑需要人陪嗎?我跟你一起到醫院。中途可以換人守著。”

顧愷嘉沒回答。

成光來回看著兩個人,大氣都不敢出。

“顧隊,”孫天影望著前方,“好聚好散,你也不用這樣冷暴力吧。”

顧愷嘉沈默片刻:“孫天影,你不必這樣。”

“又來了。‘不必這樣’,你的意思是,我是裝出來的,顧愷嘉,你覺得我到底是怎樣的?我真想知道。”孫天影笑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真的知道。”顧愷嘉望著窗外。

成光偷偷蹭到車子邊緣,又往下梭了梭,努力讓兩個警察在後視鏡裏看不見自己。

“噢,是覺得我隨便誰都可以?你可以調查我的行蹤啊,這不是你最擅長的?看看我是不是女朋友輪番換,天天和一堆不三不四的人去會所——另外,”他望了望顧愷嘉,“上完床就反悔的也不是我。到底是誰在隨便玩玩。”

成光汗毛豎起來了。

“你們也別真忘了這車上還有人啊?!!”他在心裏吶喊著。

“是我後悔了。”顧愷嘉說,“是我又當又立。是我的錯。所以我想結束錯誤。”

“錯,誤——好吧。”孫天影望著前方,又笑了一下,“錯——誤。”

窗外的黑暗更濃重了,只有路燈黯淡的光偶爾照亮車內人的臉。後半途路程中,他們沒有再說一句話。

到達市區時,成光火急火燎,要他們在四周荒無人煙的一棟爛尾樓前把自己放下,兩個警察心不在焉,也沒問他在這個可疑的地方下車是要幹什麽。

停好車,上電梯時,顧愷嘉按了十七樓。孫天影隨後伸出手,按了十八樓。然後,和平常一樣,站在顧愷嘉身後。

兩個人都沒說話。

七樓,一對夫妻走了進來,兩個人逗弄著女人懷裏的小孩,十三樓,他倆笑嘻嘻地走了下去。

電梯裏又只剩他倆,氣壓繼續沈下去一點點。

叮——十七樓到了,門緩緩打開,樓道燈沒有亮,走廊黑漆漆的,顧愷嘉走了出去,時間仿佛調慢了速度,而背後那個人毫無動靜。

電梯門漸漸關閉,地板上,那一窄溜的光在漸漸變細。

結束了。顧愷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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