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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要不要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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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要不要原諒他?

下一秒,“砰”的一聲,那道光展開了。孫天影把電梯門一擋,快步走了過來。

顧愷嘉轉過身,孫天影摟住他的腰,將他半抱起來,抵在墻面上。顧愷嘉抱住他的背,手指深深扣進他的皮膚。兩人的嘴唇緊緊合在了一起,仿佛在撕咬什麽,把對方咬得又狠又疼,沒人願意先行服輸。

顧愷嘉先受不了了,他揪住孫天影後腦勺的頭發想將他扯開,孫天影死死鉗住顧愷嘉的後脖頸,手插入他半濕的頭發中,仿佛想把他的腦袋嵌到自己身體裏。

顧愷嘉扯不開他,又開始猛推他的肩膀,孫天影試圖抓住他的手,兩個人扭打起來。

昏黃的走廊燈隨著他們的動靜一會兒亮起,一會兒熄滅。

最終,孫天影終於擰住了顧愷嘉的雙手。他累得氣喘籲籲——控制犯罪嫌疑人都沒這麽累人。

“顧愷嘉,認真聽我說。”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顧愷嘉望著他。

兩個人重重地呼吸著,喉嚨又幹又澀,半晌,都咽了咽口水。

聲控燈熄滅了,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盡頭的窗戶發出一點微光。

“你要我給一個答案,對嗎?”

孫天影直直地凝視著顧愷嘉。

顧愷嘉:“是的。”

他們倆始終盯著對方,目光沒有移開。像是警察和最兇惡的罪犯間的博弈,第一眼的對視就可以決定誰更強悍,更進一步的逼視就可以看出誰在撒謊。誰避開就是輸家。

十年間的很多東西,在如今的對望裏翻湧。

“你是警察,知道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顧愷嘉瞳仁動了動。

孫天影短促問了一句:“是不是?”態度是溫和的,語氣卻像審訊時那樣不容置喙。

顧愷嘉頓了頓,不那麽情願:“是。”

“那就好,”孫天影仍然緊緊擰著他的手,“那我……像這樣告訴你:這個事情,在我自己這裏還沒過去。我總有一天會告訴你原因,但是,不是現在。”顧愷嘉想開口,孫天影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打斷:“其實我的想法就這麽簡單:我自己還沒法面對,就沒法讓你陪我面對。”

他的語氣仍然非常溫柔,但手擰得極緊。顧愷嘉覺得自己骨頭都要碎掉了。

但有種感覺,堅硬的殼剝落了一點,只一點點,但是,剛好,只需要這一點。

顧愷嘉深深吸了口氣,又呼出來,確認自己不是因為心軟,也不是因為絕望——像船怕失去停泊的港口,而非要臨時給自己找一個錨點。

他輸了,他移開眼神:

“那我,也像這樣告訴你:這個事情,我也沒有過去。”

孫天影皺了皺眉,眼睛閃出一些東西,那些東西還沒成型,顧愷嘉便道:“但是——”

顧愷嘉沒把下半句話說出口,但孫天影知道他要說什麽。

如果用一根線,將筆記本從中間劃開。左邊寫上:“我可以原諒他”;右邊寫上:“我永遠不會原諒他”。然後在每一邊寫上理由,初中時的顧愷嘉,可以在腦海裏把左邊寫得很滿很滿。

右邊一直是些不成立的假設,所以,到最後,只留下一片空白。隨著一次次等待、失望和絕望,只有標題越來越清晰。

他們再也沒有相見的那一天,他瘋狂撥著孫天影的號碼,回應他的,只有關機的提示音。

他沒想到他們就是這樣結束的。這樣簡單又潦草。他在公園門口等到傍晚,看到對面的商場來來往往的人,直到雙眼模糊,然後,他沖回家去找姑姑要錢,甚至不顧姑姑的訓斥又跑出門,打車到他家去——

但他被堵在了小區門口。第二天,第三天,直到開學,家裏電話響起,他都會搶先去接。但永遠都不是那個人打來的。

讓他現在從左邊那一側找上一條,證明“其實他喜歡我,只是真的有難言之隱”,像是個無可救藥的戀愛腦。

可回憶還是跟走馬燈似的,叫囂著,讓自己再給他一次機會,重新開始,再試一試。

他倆從三亞回來那天,姑姑大發一通脾氣。

孫天影料到顧愷嘉會被教訓。把他送到家門口時,向姑姑解釋說,顧愷嘉其實一路上都在幫自己預習高中功課,甚至還繪聲繪色地舉例,說顧愷嘉如何教會了他指數函數、立體幾何。簡直像是兩個有上進心的中學生,抵禦不住學習的熱情走到一起。旅游是為了找一個安靜不受打擾的環境,以便在知識的海洋裏暢游。

孫天影撒謊向來邏輯嚴密。哪怕姑姑翻開高一數學查證,他也不會露餡的。

姑姑被說得有些動搖,但當她瞥向顧愷嘉,發現顧愷嘉垂著眼睛,像被主人抓包的小狗,立即了然於心,客氣地對孫天影說:知道了,你早點回去吧啊。

下一秒,她就把顧愷嘉扯進來,關上門,掏出雞毛撣子。

雞毛撣子飛得呼呼的,顧愷嘉的屁股一陣火辣辣地疼,但他咬住牙,打死不發出一點聲音。

被揍得厲害時,敲門聲又響了,孫天影在門外現編了一套說辭,聲音有些著急:阿姨,是我父母安排的旅游,他們以為您知道,有大人陪同其實挺安全的,不然讓我媽媽給您打個電話?

姑姑不為所動,氣喘籲籲地喊道:沒什麽的,不用電話,同學你先回去吧啊。

手上動作不停。

挨一下,顧愷嘉就疼得渾身顫一下,但他知道自己真的錯了,站得一動不動,老實挨揍。好在有人在門外陪他挨揍,不至於那麽無助。

姑姑去上夜班之後沒多久,敲門聲響了。顧愷嘉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打開門。

炸雞的香味飄進來,孫天影手提著肯德基全家桶站在門口。

顧愷嘉從來不被允許吃垃圾食品。說饞倒也算不上,但他一直好奇肯德基是什麽味道。

上一秒還在為他買好吃的安撫自己而感動,下一秒,就看到孫天影的眼神在掃自己的屁股:“傷得嚴重麽,脫掉褲子我看一下?”

顧愷嘉本能地朝後退了退。

“想什麽呢,我是在想,需不需要給你敷藥。”

顧愷嘉懷疑地看他一眼:“不需要。”

“這是什麽眼神,”孫天影一副沈痛的樣子,“我關心你,你以為我耍流氓?傷我的心了顧愷嘉。”

顧愷嘉輕輕吐槽:“你不就是想耍流氓麽。”

顧愷嘉帶孫天影進了自己的房間,孫天影坐在床邊,顧愷嘉屁股太疼了,只能站著。

孫天影圈住他的腿,朝上打量著他。他瞳仁隨時都像在轉念頭,但此刻,漆黑的眼睛專註地盯著顧愷嘉,看不夠似的。

“一直盯著我幹什麽。”顧愷嘉將手放在對方的肩膀上,輕輕地。即便已經擁抱親吻過很多次,他仍不習慣觸碰人。而且,在校園裏萬眾矚目的人,如今出現在自己的小房間裏,他到現在都不能確定這件事的真實性。

孫天影肩膀很寬,溫度透過薄薄的T恤傳到自己手上。

“我想看。”孫天影回答,手攏緊了一些,顧愷嘉朝前傾了一下,兩個人的身子貼在一起。

顧愷嘉把臉別過去,孫天影就偏過頭追著他的眼神。“不準我看嗎?我偏要看。”

大熱天,窗子敞著,房間沒有潮濕的氣味,陽光照出來,灰塵在屋內浮動,顧愷嘉的床單和窗簾是姑姑從印染廠帶回來的,藍色格紋,綠色竹子,籠罩在夕陽的光暈裏,好像在一個夢中。

他們開始接吻。因為,都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因為,這間屋子像姑姑一樣,太規整,太刻板,又太禁欲,所以他們吻得更深入,而且熱烈。

顧愷嘉給孫天影看自己的收藏品。他的書桌櫃子裏存放了很多老東西。姑父用過的金屬煙盒;老式磁帶;寫完的筆芯和本子,還有一個抽屜,裝著些奇形怪狀的打火機:手榴彈形,烏龜形,臉譜形,煙鬥形……

“這個我喜歡,”孫天影拿出一把左輪手槍打火機,扣著扳機,沒有打燃。

“我把汽油都倒掉了。”顧愷嘉怕被他拒絕而遲疑片刻,還是說出了口,“你喜歡嗎,送給你。”

這也是他最喜歡的一個。

“真的嗎,那我不客氣了。”孫天影翻來翻去地看著打火機,揣在自己兜裏。“那這算是定情信物了?”

顧愷嘉別過頭,臉紅了。他還是不知道怎麽回應這些挑逗。

第二天,姑姑出門,把顧愷嘉反鎖在房間裏,還把備用鑰匙藏了起來。但顧愷嘉早就配好了一把鑰匙。他倆昨晚還商量出一種密會方式:顧愷嘉會在姑姑快出門之前,偷偷給孫天影撥電話,撥通之後立即掛掉,隨後,對方會在一個小時後出現,敲門敲出一種音樂的節奏。像電視劇裏的革命黨對接暗號。

姑姑走後,孫天影沒多久就來了。他把顧愷嘉收藏的小霸王游戲機修好了,兩個人插卡在電視上玩了一會兒松鼠大戰,顧愷嘉不想玩了,坐回到沙發上看他打。孫天影就用自己的小松鼠頂著顧愷嘉的小松鼠繼續通關。

“哦對了,”孫天影說,“張宇強下午要去市體育館打籃球,會從體育村那邊一個小巷子經過。”

顧愷嘉心被吊了起來。

孫天影正在打大Boss,加重了語氣,“——要去報仇嗎?”

“要去。”顧愷嘉立即從沙發上站起來,“幾點?”

孫天影有點驚訝地轉頭看了他一眼,按了暫停鍵,笑了:“這麽激動?你打不過他啊。”

“打不過也要打。”顧愷嘉特別記仇,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看到顧愷嘉感興趣,孫天影興趣也來了,他坐回沙發:

“我想想啊……本來想和你一起去揍他的,但他肯定能認出我。這樣——你把眼鏡取下來,然後,戴著口罩和帽子,沖過去對著他臉揍一拳就跑,用點力噢,只能打這一次。我站在你後面,要是你被抓住了,我就過來打岔。要是沒被抓住——”他食指搔了搔下巴,“我想想怎麽弄比較好玩,四十九中今天也在市體育館訓練,我就說四十九中的混混頭子宣稱自己才是北區初中的扛把子,想挑戰他的權威,肯定是四十九中的人打他的,讓他去和他們的頭頭約架——”

“張宇強到底和你什麽關系?”顧愷嘉想,目前為止,孫天影已經第三次借刀殺人了,還都是針對一個對象。

“從小認識,我有點受不了這人。”孫天影說,“不過他爸有點背景,我也不想和他鬧翻——”

“比你爸背景都大?”顧愷嘉起身去找口罩和帽子。他又想了想,“卷入四十九中的人,是不是不太好。”

“孫立新有什麽背景?都是靠錢維持的。把四十九中的混混卷進去不是更好嗎?你不知道他們學校最近發生了什麽事——這兩個人約個架把對方打廢,世界都能恢覆和平。”

顧愷嘉轉頭盯著他,“說實話。你到底想幹什麽?”

孫天影笑了:“好吧,我只想看看誰打得過誰。賭五塊張宇強贏。”

但他們計劃失敗了。

顧愷嘉沒料到,事到臨頭,自己根本不想隱姓埋名、打完就跑——在朝張宇強臉上狠狠打了一拳後,他拉下了口罩,低聲道:“看清楚我是誰。”

張宇強瞪大眼睛。下一秒,顧愷嘉又照著他的臉給了一拳。

顧愷嘉下一秒就開始後悔自己的沖動,因為張宇強飛快逮住了他的手,一拳揍過來。

來不及了,顧愷嘉閉上眼睛,卻聽到“砰”的一聲,一個礦泉水瓶砸在張宇強頭上,對方捂頭俯身時,孫天影拉起顧愷嘉的手,兩人一路狂奔逃進小巷,又拐出,在另一個巷子裏停下,面對面喘氣,看著對方笑了起來。

“我為愛惹到黑惡勢力了,怎麽辦?”孫天影說,“有些人要不要好好考慮補償我一下?”

顧愷嘉呼吸還沒平覆下去,咽了咽口水。“好啊,我欠你的,你想要什麽?”

“嗯……那我要好好考慮一下。”孫天影說,“之後再告訴你。”

孫天影可能早就忘了自己要什麽補償,可顧愷嘉絕望地想,自己如今還是記得很清楚。

哪怕是吵架,好像也更適合記在左邊,而不是右邊。

他們吵架那一天,渝州已經43度了,整個世界沒人願意呆在室外。除了他倆。

顧愷嘉已經不理孫天影整整五分鐘了——偏偏那個人既不道歉,也不解釋,躺在自己旁邊,手枕在腦後用口哨哼歌。

前天,顧愷嘉給他打手機,他一直不接電話。昨天,顧愷嘉借鄰居姐姐的手機給他發短信,他也不回覆。今天卻直接跑來,涎皮賴臉來見自己,一句對不起也不說,顧愷嘉讓他解釋,孫天影想了一下,說自己打籃球去了,一直沒看手機。

顧愷嘉實在受不了了:“你對你女朋友也是這樣的嗎?”

口哨聲停了。“什麽女朋友?”

裝什麽傻。顧愷嘉想。“你在學校的女朋友。”

“哦,她把我甩了,說受不了天天擔驚受怕的。”孫天影說,“沒想到你還挺八卦的。”

顧愷嘉能理解,跟他在一起,每個人都會被“總有一天會失去”的焦慮折磨,還不如主動放手。

“你對她也會這樣嗎?動不動就失聯?”

“分手了的人你也吃醋?唉——我以後行蹤都給你報備,好吧。”

但你也不能真的要求他匯報行蹤,就像不能詢問風往哪兒吹。孫天影後來也沒有哄他,扯到其他話題上去了。他思維跳躍得嚇人,而且特別擅長拉著別人和他一起跳脫。但恰好顧愷嘉最擅長鉆牛角尖,很難被繞得找不到北,漂流一萬次也必然回到原點。兩個人好像後來只是吵累了,然後就都算了。

那個夏天,他倆天天在一起,盡管什麽都沒發生,只是一些親吻、愛撫,聊天、吵架,或者幹脆什麽都不做。算來不過也二十三天,但是,每一天都是繽紛的。好像世上只剩他們兩個人存在一樣。

彼此的家都很危險。他們會選一個公園,或者天臺,靜靜待在一起,呆一整個下午,從中午到黃昏,到四周居民樓燈光亮起。日覆一日,時間的流動卻是稠密的,一刻也不無聊。

市中心有一座山頂公園,公園的裏的大象滑梯,可以望見南區和中區的風景,看見嘉陵江和長江的交匯。他們把這裏選成了最佳地點。

這天中午,陽光把一切照得白茫茫的,遠處的城市仿佛也陷入了時間停滯。

公園沒有一個人,兩個人的T恤已經汗濕了。

他們坐在滑梯上方的陰影裏,石板是冰涼的,腿搭在滑梯上,剛好處在大象頭部的陰影裏,不會被曬到。

“無聊嗎?”顧愷嘉低頭撚著一根草,“要不,還是把你朋友叫來打籃球。”

“不用,你不喜歡就不用。”孫天影說,“這樣也挺好的。”

顧愷嘉頓了一頓,“你是不是,從來沒遇到我這種無趣的人。”

“我沒覺得你無趣。”孫天影說,“說真的,平時我旁邊全是人,很吵。”他想起什麽,笑了一下,“我還從來沒有什麽也不幹,就這樣坐著。”

顧愷嘉以為他有另一層意思,手停了一下。但孫天影好像察覺了,將他摟了過來:“我沒說反話啊。”

吹了一些風過來,熱得要命的風。兩個人的T恤被掀開,膨脹起來。顧愷嘉的腰露了出來,孫天影趁勢把手滑入住他的腰,激得他顫了一下。

他們又吻在一起,孫天影慢慢朝下放下手腕,讓顧愷嘉躺下去。自己用手墊在他的腦後。

兩個人分開後,孫天影側過身,躺在他身邊。

“馬上就要出分數了。”顧愷嘉想起中考,一下子被拉回現實。“後天。”

“我感覺我考得還行,”孫天影將手墊在後腦勺上,“你肯定報的渝州中學。我考前稍微覆習了一下,感覺也差不多吧——”

“確定嗎?沒看見你覆習。”

“我每次只要考前覆習一下就能沖進年級前十。”孫天影道,“你以為我開玩笑?說不定還能和你一個班——開學見。”

樹葉的光影在他們身上閃爍。

顧愷嘉心想,太好了,高中三年,他還會和我在一起。

但從此,他們再也沒有相見,直到十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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