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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嫌疑人說我倆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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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嫌疑人說我倆克妻

第二天風平浪靜地過去了。顧愷嘉在上班時仍然對孫天影視若無睹。孫天影也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可逃不過畢竟是逃不過。晚上十點,顧愷嘉剛洗完澡,門就砰砰地響了,還敲出了一種音樂的節奏。

“誰?”顧愷嘉擦著濕潤的頭發走出浴室。

他當然知道是誰。初中那個暑假,孫天影趁著姑姑不在來找自己,都會這樣敲,好像在跟他說:“是我”,他偶爾也會在桌子上輕輕敲,像給誰傳遞摩斯密碼一樣。

門外的人不應。

顧愷嘉打開門,孫天影穿著白色老頭背心和短褲,吊兒郎當地站在門口:“嗨。”他也剛洗完澡,頭發濕漉漉的,渾身一股清爽的沐浴露味,“我剛搬完了,邀請顧隊上去參觀一下。”

“不用了,謝謝。我馬上要睡覺。”

“這麽早就睡了?不邀請我進去坐一下嗎?”

“屋子沒收拾。”顧愷嘉說完就想關門。

孫天影扒住門框:“我有最新的消息。李宏信案的。”

顧愷嘉立即把門打開了。

顧愷嘉這套公寓是樓盤裏的小戶型,只有四十平方,客廳只有些簡單的家具,一律的黑白灰配色,冰冷、整潔又幹凈,空調的冷氣中,夾著股淡淡的洗衣粉味。但客廳的窗戶很大,映著夜晚的燈火,還能遠遠看見閃著彩燈的郵輪在長江江面緩緩移動。飄窗角落裏有個倉鼠籠,一只奶白色小倉鼠咕嚕咕嚕地跑著滾輪。

“我家花壇下撿的,不救回來就被野貓吃了。”還沒等孫天影發問,顧愷嘉就解釋道。

“隊長好有愛心啊,雖然平時看不太出來。”孫天影取了一枚幹豆腐塊,倉鼠立即撲上來搶了過去,孫天影打開籠子的天窗,將倉鼠拿出來,翻過身子:“公的。他叫什麽名字?”

“波波——喝點什麽嗎?”

“有酒嗎?啤酒或者茶也行。”

“都沒有。只有咖啡、牛奶和白開水。”

“那就隨便吧。”

顧愷嘉從冰箱裏拿出兩盒牛奶,他們脫掉鞋子,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兩個人挨得很近,能聞到彼此身上濕潤的熱氣和沐浴露的味道。

“來吧。首先是兩周內的醫院前後門監控。”孫天影從短褲裏掏出一個硬盤,“我倆接下來要一起度過美好的336個小時。”

這件案子,必須“從頭再來”。

這是顧愷嘉目前的結論。

孫天影說,涉密的,是李宏信的挪用國家財產案,而非殺人案,他昨天去總局問了問案件進展。總局不想透露,但孫天影以自己人事關系還沒調走為由,折磨了大隊長整整一小時,逼得對方告訴他真相:總局已經基本確定王祥——即案發現場的第二具屍體——就是兇手。現場的指紋、腳印,都是王祥的。醫學生的身份,似乎也能解釋嫻熟的分屍手法。

另外,美國方面,紐約警方也正在調查李宏信失蹤案。但目前沒有任何進展。據李宏信的保姆說,李宏信的兒子女兒從未出現過,一直通過網絡聯系自己,前兩年,李宏信已患上阿茲海默病,喜歡四處亂跑。為避免他受傷,保姆離開,就會把他鎖在房間裏。

然而,李宏信就在這個反鎖的房間中憑空消失了。

因為兇手已死,總局打算不久後就將殺人案撤案,重點放在能不能確認李宏信在美國的生死上。

“不對,他們的思路不對。”顧愷嘉道。“由果推因。”

“對嘛,事情太順了,總會感覺有點貓膩。”

“不過,”顧愷嘉望著著監控畫面裏那一片單調的水泥地,“你為什麽要和我一起調查,不相信總局的判斷嗎?”

“說實話,我沒有任何推斷。”孫天影道,“完全是出於對隊長的信任。”

顧愷嘉頓了頓,轉頭看了他一眼。孫天影仍在認真盯著顧愷嘉另一臺筆記本。

他平常狀態下嘴角似乎帶著笑的表情,讓剛才那句話很像是開玩笑,視頻光線把他的眼睛映得異常明亮。

顧愷嘉心中總是有點疑問,孫天影好像並不特別熱衷於這個案子的真相。他願意和自己調查,仿佛背後還有其他什麽原因,可目前,他無法推理得出。

“對了,”孫天影開口道,“王祥他媽媽不是把他的筆記本和日記都給你了嗎?你看過了?排除他的嫌疑了?”

“暫時沒看。他殺人不合邏輯:如果一開始就打算殺人後自殺,還打算昭告天下。他一定是下了很大決心,沒有必要選擇一個難以被人發現的電機房。還有一點:為什麽他身上會留下掙紮的痕跡?”

“可能是他想自我了結又後了悔,卻發現房門沒法打開。”

“我查看了電機房的鎖,內外都可以用鑰匙打開。如果想要進入,然後自殺,應該持有電機房的鑰匙,要是後悔了,可以自己從內側開門出來。”

“行吧。算你能夠說服我,但是指紋和腳印又能怎麽說?”

“腳印倒模陽陽在總隊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我寄給了一個痕跡研究的民間專家。他能會按照受力來對應痕跡是否符合王祥的身高體重,然後查清是不是栽贓。”

他倆交換了一個眼神。被發現私下調查是很危險的,所以只能指望民間的“人脈”了。

“這些雖然不算充足的證據,但足以讓我不把精力放在王祥身上。”

他們又安靜地看了一個小時監控。

“哦。我剛忘了說。屍體致死原因確實是中毒,是一種新型毒素。”孫天影似乎不是真正忘了說,而是一點點放話吊胃口。

“STEB?這是最新型的。”

“不是,是更新的。他們正在化驗。”

兩個人看到三點過,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陽光透過窗簾射出一條細線,顧愷嘉感到自己枕著什麽溫熱的、很有韌性的東西,舒服地蹭了一下,他睜開眼,發現那是孫天影的胸口,嚇得立即彈了起來。

對方卻仿佛早就醒了,笑得很燦爛:“早啊,隊長。我不敢動,手臂都已經麻了。”

重案隊經常臨時加班,兩人靠晚上的時間看監控,進展有些太慢,顧愷嘉就把處理李宏信案的地點改在他在渝南師範大學的空房裏,從分局走到那裏,只要十分鐘。

這是一棟沒有刷漆、貼磚的職工宿舍,爬上三樓,一踏進門,像穿越到了九十年代:銀灰色的電視機還有著一個大屁股,是他們小時候才能看到的型號,電視下面是DVD和錄影帶播放器……房間老舊但沒什麽灰塵,空氣中甚至有點清香,看得出顧愷嘉是經常過來的。

“1997年?”掛歷上是個身體前傾、誘惑地捂著胸口的泳衣美女,時間停留在1997年11月。

“嗯。我姑父死的那一年,姑姑搬出去了。”

“……”孫天影接不上話。

桌上有個步步高學習機,還有幾摞空磁帶,上面貼著白色的標簽紙:

1996年 利州三人入室搶劫案

1999年 渝州槍擊案

看來顧愷嘉是真心喜歡刑警這份職業的。

另一摞的磁帶,最上面那一盤,上面寫著:“1997年 姑父”

孫天影隨手翻了翻剩下的幾疊,翻到最後一盤時,瞳孔微微放大:

2003年 林梁宇案

他看了一眼顧愷嘉,後者正在努力抽開紅漆皮老櫃子的抽屜,沒發現自己在做什麽。顧愷嘉翻了一會兒,掏出一把生銹的鑰匙,看也不看,朝背後直接甩了過來,“離單位近,要是我出外勤,你在單位沒事幹,可以自己過來繼續看。”

孫天影一把接住鑰匙,“這算是同居了嗎?”

顧愷嘉沒理他。

兩個人加班加點地看了整整一周監控,甚至還把案發上上周的監控也一並看了。最終,確定在案發之前,除了住在校內、天天空手來回的值班醫生老廖。反覆出現,且攜帶著可以容納屍塊包裹的一共有四個人:

第一人,目前的犯罪嫌疑人王祥,他的確每天背著書包往返於校醫院。

第二人,是和王祥一起在校醫院實習的同學。他倆立即調查了這名同學。這名醫學生說,他和王祥的“暑期實習”就是待在門診部代主治醫生的班,並沒有什麽事,只是因為導師對他們兩個不上進的廢材寬宏大量,讓他們在這兒混個暑期實踐證明。“我們是同一個導師,但很少交流,王祥經常不在門診這兒,我還以為他只是報個道,然後溜出去。”被警察詢問時,這名醫學生皺眉回憶道,他早已被總局傳喚過,但說起這事,仿佛仍然心有餘悸,“王祥好像有抑郁癥吧,跟誰都不太交流,我聽他室友說他有點恐怖……有次我還看到他在服用氟西汀,唉,現在回想,好像他的確總是眼神木木的,有時叫他也沒什麽反應。”

第三個可疑人員,是一個穿著襯衣和布鞋的怪人,他連續兩天出現在校醫院,還背著一個又大又破爛的布包,包帶上用一個金黃色綢緞綁了個結,上面畫著紅色的符。包裏鼓鼓的。他倆為了確定這人的身份,還調取了學校大門的監控,果然,這人會在下午五點進校門,在六點半離開,看上去並不是學生。

第四個嫌疑人,是一名姓周的清潔阿姨。渝州大學將清潔工作外包給了一個叫“明潔”的公司,暑假期間,清潔阿姨縮減為一人值班一周,一般一周內只到崗三天。殺人案發生那一周,是一個姓周的阿姨負責打掃,但發現屍體當天,她臨時讓另一個張姓阿姨代班,也即案發當天身在現場的那位。這名周姓阿姨,在周一和周三背著書包進出,卻在案發的周五臨時請假,仿佛是故意制造不在場證明,非常可疑。

此外,醫療廢物運輸車曾在案發前一天停留在門口,除了運輸醫療廢物,司機還搬了一個紙箱子下來,老廖幫忙接著拖了進去。他們查清楚了那個紙箱子的物品,是一款醫用脈沖真空清洗消毒器。

目前,最最可疑的,就是那個天天來校醫院的社會人士。他倆挖出他的身份,決定先見一面。

此人叫成光,是個無業游民,曾經因為被舉報“從事X教活動”被公安傳喚過,後來被釋放了。他在小黃書APP上有個賬號,還置頂了一個貼:“承接各種業務:8字、紫微、面相、風水、大六壬、梅花易數、奇門遁甲、驅鬼,兇宅試睡等。”他倆便以算命為由將他約了出來。

“算命加看相嗎?三百塊哦。”

這是市中心一家高檔咖啡廳,樓下幾乎都是游客和熙熙攘攘的車流,輕軌時而從窗邊橫穿過去。

這個成光,不是他們想象中那種騙吃騙喝的樣貌。他身份證顯示是二十五歲年紀,但這人面容清秀,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只是臉色蒼白,印堂發黑,像馬上要倒下去一樣虛弱。左耳戴著一個金屬耳夾,但說他戴耳夾趕潮流吧,他又違和地穿著布衣、背著布袋,整個人透著一股封建又神棍的氣息。

顧愷嘉和孫天影瞇著眼睛打量成光,成光警惕地看著他們,兩個警察這才覺得不能用打量嫌疑人的目光,立即轉成一副客戶的模樣。

成光默默觀察了兩個人一會兒,隨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知道了,你們是不是算八字合婚呀?你們知道線下的價格的吧。”

“對,”孫天影立即一副恭敬的樣子,“當然知道。師傅,我們覺得線下見才比較能放心,就麻煩幫我們看下婚姻感情吧。”

顧愷嘉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卻看到自己的微信彈出孫天影發的消息:“讓他算,要是不準就當詐騙犯抓起來。”

顧愷嘉白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他倆把生辰給了成光,然後,成光微妙地笑了笑,從那個奇怪的布袋裏掏出一只墨綠色的老式包尖鋼筆,一張黃色的草紙,直接刷刷寫出了八字:“我看看,這個沒戴眼鏡的帥哥,辛金生於申月,身旺,自坐偏財卯木,桃花很旺呀。蓋頭偏財,和父親關系不好,缺印,和母親緣分也不深,殺旺,麻煩事多,但好在傷官合殺且有力,能考自己的才華解決麻煩——另一位,甲木生於辰月,身弱,好在一是得了春日時令,二是殺印相生,偏印為用,解厄制化,不是被親身母親養大,應該是類似母親的角色撫養,上學階段十年正印運,大學應該考蠻好的。你倆八字怎麽說呢,辛金是甲木的正官,辛金喜木為財,甲木又稍顯濕冷喜火調候,互相補充,夫妻宮卯戌合——唉,但地支沖刑了兩柱,唉呀,古時沖兩柱可是要勸分的,但我覺得嘛,當代的觀念在變化,而且比較辛金就是甲木的正牌老公——”

顧愷嘉臉色一沈,成光立即住了嘴。

孫天影憋笑道:“師傅,你在說什麽呢?”

“啊?”成光被顧愷嘉的氣場嚇得不輕,有點瑟縮地悄聲道:“呃,不是、不是你們要看合婚嗎?”

“沒有啊,我只說看看我們各自的合婚。”孫天影對著成光說話,卻瞥著顧愷嘉的臉色。

顧愷嘉雖然在強作鎮定,但臉已經又紅又白。

“哈哈,沒事,沒事,我理解錯了,”成光立即道,透露出一股子心虛和心酸,“嗯……我就直說了吧,你倆都有點克妻,婚姻不太順吶——如果要化解之法的話,那個,那個——”

“就要加錢嗎?好吧,看在你說的也沒有太離譜的份上,微信。”

聽到自己的微信響起了“收款 一千元”的聲音。最近一直挨餓受凍的成光簡直像升到了天堂,面前的孫天影更是又帥了幾分,仿佛發出了聖光。

“不過,我們今天來是想問你其他的事情。”孫天影從胸口掏出警官證,放在桌子上。

看見警官證,成光立即從天堂跌到了地獄,之前被抓的ptsd又差點發作,但還好,他大風大浪都見過了,很快恢覆鎮定:“原來、是警察同志啊,說實話,我們這一行,其實也是發揚中國傳統文化,而且也沒有犯罪是不是,我——”

“不用害怕。我們要問的是李宏信案。”顧愷嘉道。

“啊?那個案子!還沒找到兇手嗎?——天哪,說實話,我剛踏進去,就覺得那棟樓陰氣太重了!!”

成光交代了當時的情況,原來,他一累就咽炎發作,因為校醫院的藥便宜,便去蹭人家的學生卡看病,連續去了好幾天,是因為準備在校醫院多囤點藥。但案發那一天,不知為何,一直覺得校醫院陰氣繚繞,怨氣沖天——他啰嗦了半天神神叨叨的事情,直到兩個警察對他完全失去興趣。

成光松了口氣,義正辭嚴道:“警察同志,這樣吧,錢也收了,幹脆我幫你們算算兇手特征,為國家刑偵事業做一點微薄的貢獻。”

“不需要。”“試一下?”

顧愷嘉和孫天影同時開口,然後,互相看了一眼。

成光看在眼裏。他直覺一向很準,一眼就覺得這兩人——命中有很深的糾纏,既是正緣,也是孽緣。

不過,不過是合個婚而已,那個看著挺文氣的警官竟然大發雷霆,這不就暴露了嗎——年輕人啊,就是不沈著,就是別扭——他搖搖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在上面刷刷畫了三個卦,“嗯,我看看啊:方位……東南。艮卦,年輕的男人。離你們比較遠……”

孫天影:“就這些?”

“嗯,對。”成光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那個——再多就是不可洩露的天機了。”

“嗯,謝謝師傅,”孫天影也煞有介事,“幫我們極大縮小了範圍,離結案只差一小步了。”

“哈哈,”成光幹笑,後悔死自己拿半吊子的梅花易數幫人破案,落得個被貼臉嘲諷的下場。

不過他臉皮早已練得厚了:“不謝不謝,那我就——先走了哈。”

成光走後,兩人走出咖啡廳。陽光正好,很多游客在靠著欄桿,在索道周圍拍照,孫天影手擋著陽光,望著江面:“天氣挺好的,要不要在江邊走走?”

“不了,我還有事。”如果不是一同辦事,顧愷嘉實在不想和孫天影獨處。加上算命先生說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讓他想想就煩躁。

“好吧。”孫天影道,看著顧愷嘉消失在街角拐彎處。他突然想到,自己忘了問成光化解之法:如果兩個人都克妻,互相克一下,是不是就可以抵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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