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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溫柔糖衣,苦澀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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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溫柔糖衣,苦澀往昔

接下來一周,兩人調查了在案發當天請假的周阿姨,她確實在案發前一天回老家參加侄兒婚禮。而那個在現場發現屍體的張阿姨,只在當天上班,缺乏在之前就能把屍塊運過來的條件。

監控所指明的嫌疑人線索就此中斷了。

唯一一個突破點是,民間的痕跡檢驗專家得出了結論:案發現場鞋印前後跟的受力,據他的推測,是50~55歲年紀的男子踩出的——鞋不合腳,所以走路不順暢。

哪裏又跑出來一個中年男人?至少在監控中,除了已經排除嫌疑的值班醫生,案發前兩周,並沒有在醫院呆夠超過一個小時的可疑中年男人。

好在鞋印印證了顧愷嘉的想法:王祥的鞋,被人故意穿上並踩出了鞋印——他果然是被栽贓的!

可是,栽贓他的是誰?

又是一次歸零和重新開始。

自從一同查案後,在局子裏,兩個人從互不搭理突然變得同進同出,孫天影還一直蹭顧愷嘉的車上班。雖然平時工作時,這兩人也很少交流,但總比之前他倆互把對方當空氣讓大家舒服得多。

他倆一起上班的第一天,溫陽陽早打聽到怎麽回事了,悄悄對孫天影道:“怎麽,這不就覺悟了嗎,知道抱隊長的大腿了?”他倆是隊裏最先熟起來的,畢竟溫陽陽仍在被迫當媒人,收了其他女隊員不少咖啡奶茶。“那是,”孫天影瞥了顧愷嘉一眼,對方正在埋頭看卷宗,“趁著時候趕快巴結巴結我,隊長以後發達了,還能幫你說幾句好話。”

“嘁——不要臉。”

但,顧愷嘉覺得,這是只有他一個人受苦的世界。

孫天影是故意的,他拿得準自己是一瓶“酒”,而顧愷嘉是一個耗費十年而依然沒有戒酒成功的成癮患者。

每天早上,孫天影總比約定時間晚那麽幾分鐘,可五分鐘就是顧愷嘉的極限——他只好去他家敲門。而一進他家的門,卻仿佛都是回憶,房間布局太像那幢別墅的風格,而他的氣味從初中到現在都沒有變化,十年來他仍在用同一種牌子的沐浴露。

顧愷嘉等他時,總是直直坐在沙發上,盡量無視對方邊套警服邊走來走去找東西,免得產生夢回的恍惚。

每天深夜回家,顧愷嘉除了翻閱卷宗,偶爾還要給姑姑做菜熬湯,在第二天中午送去,孫天影會以“怕隊長太累了”的理由來幫忙,他還看似隨意地提出要陪顧愷嘉去醫院“再看看姑姑,畢竟醫院離局子挺近,也已經有十年沒見了”,顧愷嘉心想“真好意思說出口”:

“不用了,她可能並不記得你是誰。”

“我不覺得,畢竟當年把她嚇得夠嗆。除非人選擇性遺忘創傷性記憶。”

當然算是創傷,姑姑一度以為顧愷嘉是被拐走了,直到孫天影把他送回家。

還有一些事,像是故意引發顧愷嘉的心癮。顧愷嘉從初中開始,總在八點半喝牛奶,即便加班也仍會在便利店買一瓶,有時忙忘了,孫天影會替他買來,還搖晃著遞過來,邀功一般。加班加得太累的時候,顧愷嘉會泡養生枸杞茶,孫天影看見,就買了個養生壺在他家裏,說自己也要一起喝。點外賣,他總是記得一份辣一份不辣的,不需要自己提醒。顧愷嘉從小不碰一點辣椒,冒渝州之大不韙,連吃火鍋都會要白鍋。

顧愷嘉不知道該怎麽對待這種詭異的細膩。他初中時就知道,孫天影並不像看上去那樣漫不經心。可是,顧愷嘉能一秒鐘看出犯罪分子的心態,卻一點都不了解對方的動機。

既然當初拋下得毫無顧忌,現在做得再多又有什麽意義呢。

顧愷嘉反覆想著這句話,害怕他日日在自己身邊獻殷勤,自己又會把那麽痛的記憶給忘記。

痕跡檢驗結果出來後的第二天,他們又重新檢查了案發地醫院,案發已經三個月,現場已然解封,他們再次勘察現場後,又跑去檢查樓頂一個小庫房,當時,這地方由張延查看,他的匯報是“沒有什麽可疑痕跡”。

這一次,顧愷嘉用紫外線光細細檢查每一個角落,這裏應該確實沒有人來過,沒有腳印,沒有指紋,是建築物裏的一個廢棄空間。

突然,紫外線燈掃到了一個極小極小的斑點。

顧愷嘉立即蹲下身去。

“血跡?”孫天影輕聲問。

他們失望了。不是血跡。看似是一個小小的黴斑。顧愷嘉用棉簽粘了下來,仔細看了看。“這種氧化後的顏色,是湯水或者油脂——可能有人在這裏吃過飯。”

他們走出門,顧愷嘉將門口的鐵鎖拿起,用紫外線燈仔細地照著。“奇怪,好幹凈。沒有指紋。”他轉過頭看孫天影。

孫天影立即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油脂證明一定有人來過。而且,如果和案件無關,他不必把腳印、指紋弄得這麽幹凈?”

顧愷嘉點點頭。

撇開其他的不說,孫天影是個非常好的調查夥伴。至少能第一時間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們下樓找仍堅持在這兒值班的老廖,老廖說,有整棟樓門鑰匙的人,只有他——他既是醫生又是行政管理人員。其他人不可能拿到鑰匙,他也沒外借給任何人。那個庫房幾個月前用過,堆過一些板材。

“你喝不喝酒?”顧愷嘉突然問。

“呃。”一瞬間,老廖臉色有點尷尬,“沒有,值班哪兒能喝酒呢。”

顧愷嘉和孫天影對視了一眼,顧愷嘉並沒問“你上班喝不喝酒”,老廖這麽回答,大概因為上班喝酒犯過錯,對此很心虛。而且,兩個警察早就瞥到了他藏在辦公桌靠墻縫隙裏的一打酒瓶。

下樓的時候,顧愷嘉道:“會不會有一種情況……嫌疑人在案發之前,並沒有在校醫院進出過。”

“那屍塊是怎麽運進來的?”

“兩個人合夥作案。”顧愷嘉說,“還有一件事,陪我去確定監控盲區。”

顧愷嘉畫了一個監控盲區的圖示,但還是不太放心似的,要孫天影去原地標記一下。

“往左,再往左,”顧愷嘉將電話調成了免提,眼睛緊緊觀察著9個不同的監控畫面,“右,右——再往後退一點。”

“你倒車呢——”孫天影舉著手機,又往右靠了一點,“現在呢,還能看到嗎?”

“好了,看不到了,往前走。”孫天影聽他的指令又往前走一點點,“可以了,再標記一下。”孫天影用粉筆在地上畫下大致的範圍。

“好了,回來吧。我基本上確定了。”

兩人走到校醫院外圍,仰頭望著孫天影在墻上用粉筆畫下的那一窄溜兒沒被監控覆蓋的地方,這道窄窄的空間,位於窗戶和排水管的正中,不可能有人能夠在光滑的瓷磚上這樣爬上去。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瓷磚反射著光線,兩人都沒感覺到,已經呆在這裏整整一個下午。

“犯罪嫌疑人確實可能從監控盲區進入醫院。要不然,就是卡了監控刪除的時間——兩周前進去的,他預料到案發在什麽時候,監控的儲存日期,應該也知道老廖喝酒的習慣,是對這裏很熟悉的人。”顧愷嘉關上車門,又遠遠地看了校醫院一眼。

“我覺得是卡著監控刪除的時機進去的吧,要不怎麽攀上去?又不是蜘蛛俠。”孫天影別上安全帶。

顧愷嘉啟動了車子。“我有種直覺,說不定真的是兩個人。我要回去確認一下那東西是不是油脂。”

“我就不回局子了。我還有事。”

“……要去約會嗎?”

孫天影挑了挑眉毛。顧愷嘉真是厲害。即便看上去不像是會聽八卦的樣子,但一切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反詐隊的婷婷今天確實約了自己,但自己已經拒絕了。不過,他巴不得八卦傳出去,看看顧愷嘉的反應。

顧愷嘉裝作平靜,但心裏明顯很生氣,孫天影扯了扯嘴角:“個人隱私,不便透露。”

顧愷嘉頓了頓,下一秒,他猛打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你趕快去吧。不會耽誤你的。”

“怎麽了,隊長。”孫天影凝視著他,語氣好像在開玩笑,但似乎又非常認真。“他們到處傳八卦,你真的聽進去了?他們說我是怎樣,你就覺得是怎樣的嗎?”

顧愷嘉沈默了一會兒。片刻後,終於重新啟動車子:“沒有。”

他必須承認,自己沒有證據,也沒有明確的直覺,只是在控制不住地在撒氣。

孫天影立即平靜下來:“只是要去朋友家拿個東西而已——這算報備了嗎?別生氣了隊長,我沒有女朋友,繼續開吧。”

顧愷嘉硬吞下一口氣。“你有沒有女朋友,關我什麽事?”

“那你生什麽氣。”

顧愷嘉想了想,自己為什麽生氣呢,對了:“你工作態度不端正。”

孫天影聳聳肩,用哄女朋友的語氣道:“好吧。我錯了,我檢討,我以後一定對工作充滿熱情。晚上你要加班,我也一定去局子陪你。不要生氣了啊。”

顧愷嘉側過臉看後視鏡,不想孫天影看到自己的臉色,免得對方又覺得得逞了。

無論這瓶酒在眼前如何晃蕩,如何想散發香氣引誘。顧愷嘉想,自己已經不是酒鬼了,要相信自己,絕不會再打開酒瓶的。

但是,他還是對這種成癮的感覺很熟悉。比如初中那時,自己浸泡在一種幸福又絕望的感覺中——十三中屢戰屢勝,這意味著:他們的籃球隊仍要斷斷續續地再來一中,直到總決賽決出勝負。

自己太渴望見到他了,哪怕聽到他的聲音,遠遠看見他的剪影,心中都會升騰起一種接近幸福的感受,但顧愷嘉又特別害怕,特別絕望:馬上要中考了,他必須考上渝州最好的學校,更重要的,他也知道,自己和對方不會有任何故事。

他寧願孫天影不在眼前,只在自己的想象中就好,可他“還會來”,他被這個“還會”攪得心神不寧。而且,哪怕自己在努力壓制這種焦躁,也防不了別人在耳旁提起。

自己的同桌的座位是全班的信息集散地,每次課間,她周圍都會圍上一圈女生,自從孫天影來了,她們的話題中心幾乎完全繞著他轉。

“欸,我上次走操場旁邊過,看他堆衣服的地方情書都疊這麽高了欸——張露露也寫了,是不是看不出來?她也——”

“啊?不是吧?”“她?”

張露露是他們班著名的“好學生”“正經人”。大家紛紛轉頭看向張露露的位置,張露露橫了他們一眼,氣得把作業本狠狠摔在桌子上。

“咳,那個,我有個朋友是十三中的,剛好認識他,昨天我那朋友和他一起吃了火鍋,就順便叫上我了——”有個女生道。

周圍的女生全都齊聲尖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早不說!!!”

“可你們走近了會幻滅的!他嘴真的很賤欸。”女生還不習慣成為關註的中心,害羞地順了順頭發。

“說嘴賤也不至於嘛。”

“他說什麽啦?”

“他一直在說話,我都記不得在說什麽了。可是真的很帥——哦,還有——那個,他有女朋友的,是他本校的,比賽的時候都沒有來過。他還給我們看了照片——”

“啊?——啊??!——”一陣此起彼伏的哀叫。

顧愷嘉正在喝水,感覺自己心痛了一下。不過,他覺得是神經性抽痛,就像腳踝和脖子也經常突然刺痛一下似的。

顧愷嘉的同桌有手機,所有人都圍著她,等她點開孫天影的QQ相冊。

五秒後,孫天影的女朋友就被扒出來了。

“好土哦——”“怎麽喜歡這樣的?”“男生覺得好看啦。”同桌把手機伸到顧愷嘉面前:“我讓班長看看——這也叫好看嗎?”

顧愷嘉不想搭理,卻不受控似的,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孫天影和那個女生站在一起,後面是單杠、鐵絲網和夕陽,那時,女生都流行留斜劉海、燙爆炸頭。他的女朋友只留著普通的齊肩長發。女生五官很淡,但看著很溫和。戴著眼鏡,一雙細眉,沒什麽表情。亞麻色裙子,手背在身後,令人驚訝地樸素。

她身邊,隔著一點安全距離,孫天影抱著籃球,頭發汗濕,似乎很開心,微笑地看著鏡頭。

她確實被襯得普通了,但就是因為普通,她仿佛可以給每個人帶來安慰和夢。那感覺就像:只要她能在他身邊,那麽,每個人都有在他身邊的可能。

“挺好看的。”顧愷嘉答。

女生們都不屑起來:“我說吧。男生會覺得好看。他們喜歡這種看上去清純的。”

“嘁——沒品。”

顧愷嘉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又拿起筆,打算寫數學題。他寫了半天,醒了過來,發現在卷子上畫了一大圈黑色線團。

十三中確定參加決賽期間,林梁宇也變得很奇怪。

林梁宇說,希望顧愷嘉能找到自己的心意,自己一定會幫忙。孫天影來了,顧愷嘉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心意,但又不知該做什麽,就只好放任它存在。

每次孫天影招呼自己“班長”時,顧愷嘉一開始渾身僵硬,裝作沒聽見,可後來,對方持續不斷地招呼,讓他很期待去遇見他,仿佛聽到他的聲音就足夠了。

但每次顧愷嘉被招呼,林梁宇在他身邊,就像羽毛被打濕了一樣。

有一天晚上,林梁宇又在顧愷嘉家蹭住。

職工宿舍旁邊有條小馬路,半夜經常有車經過,那天晚上下了雨,屋內的濕味更重了,他們能聽到輪胎壓在馬路上有種潮濕的聲音。兩人都沒睡著。

“阿sir,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嗯?”

孫天影在他心中閃了一下,但他覺得,“喜歡”這個詞,對自己來說很陌生,或者說,他從來沒有體驗這種感覺,因而無法定義,什麽是喜歡,而什麽不是,或者說,那只是渴望。“沒有啊。”

“噢。”林梁宇頓了頓,又嘆了口氣,“算了,唉,你真的,反射弧也太——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嗎?喜歡你的人也夠倒黴的。”

“……”顧愷嘉沒回答,他隱約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可是覺得沒必要去滿足渴望。他習慣了與幹涸共處,以為這才是常態,也沒覺得自己有資格得到某些大家都想得到的東西。

林梁宇沒有再說話,房間內太安靜了,仍然只是汽車輪胎經過積雨街道的聲音。過了一陣,極度的安靜中,有一種似有若無的、被壓抑的哭聲。顧愷嘉起身,打開床頭燈。

橘色的燈光下,林梁宇滿臉都是淚水。

“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哈哈,沒什麽啦,我就是這樣,經常犯神經。”林梁宇甕著聲音回答,擦了擦眼淚。

顧愷嘉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拿了一包衛生紙過來。林梁宇坐起來,捧著水杯,凝視著他:“沒什麽,總算要結束了,之後就好了。”他頓了頓:“還是你更重要。”

顧愷嘉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很晚才明白的。

半決賽裏,十三中得到了市第一名,這算是個號外,因為四十九中蟬聯了三年冠軍,甚至半決賽都是第一位。而十三中去年甚至沒有進入決賽。一中,前進了一個名次,從去年半決賽的倒數第二躋身於倒數第三名。

第二輪總決賽,發生在十月,雖然一中被淘汰了,但憑借著市內最好的塑膠籃球場和配套設施,又成了總決賽的場地。

這一周,參賽學校的學生甚至帶著啦啦隊來了,校園特別熱鬧。

不出所料,孫天影也來了,還引爆了一個炸裂的新八卦。

他在被一個男生瘋狂追求。

林梁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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