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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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這樣嗎？”藍澤皺眉，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目光在沈修睿臉上徘徊，似乎在尋找一個更可靠的答案。
“可他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個明確的態度，我們就不要自作多情了吧？也許……他只是想彌補我呢？”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可以退縮的理由。
沈修睿聽完，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毫不客氣地拆穿他：“你傻啊！他不是不說，是不敢說！他是知道你還沒有完全原諒他，所以不敢輕舉妄動。萬一你一棍子把他打死了怎麽辦？”
“他只是希望能先得到你的原諒而已。”
沈修睿一邊說，一邊嘆了口氣，語氣裏透著對顧晨的“同情”：“當然，彌補肯定也是有的啦，但你見過只是為了彌補一個人，眼睛裏還能發光的嗎？你看他彌補楚河宴的時候，什麽時候是這樣的眼神？而且，你沒看出來嗎？他是在故意討好你。”
藍澤微微一怔。
“你這麽聰明，難道感覺不到嗎？”
“就別再自欺欺人了，好嗎？”
沈修睿說得斬釘截鐵，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表情，話裏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唉，顧晨也是可憐，彌補完楚河宴，又要彌補你，他是打補丁的嗎？”
藍澤沈默了一瞬，腦海裏閃過這段時間顧晨對他的態度——
他頻繁發消息，三餐問候，放學等在校門口，甚至小心翼翼地避免讓自己尷尬，每次接他都會叫上李梓然和林羨……
如果顧晨只是想彌補，那這些細微的情緒，又該怎麽解釋？
沈修睿的幾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湖面，激起了他心底的波瀾。
—— 不是不說，而是不敢說。
—— 因為他害怕被自己拒絕。
這個認知讓藍澤的心猛地一緊，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可他還是不肯認輸，嘴硬地逞強道：
“那他就慢慢等吧，我現在氣還沒消呢！”
反正我要讓他先主動。
誰讓他以前那麽冷淡，現在就應該多受點煎熬。
藍澤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了一下。
沈修睿看著他這幅“傲嬌”的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語氣無奈地說道：“行！你倆就慢慢耗吧，我看戲。”
藍澤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一聲，隨即眼珠一轉，把話題甩回沈修睿身上：“別說我了，那你呢？你和王琦怎麽樣了？”
沈修睿的神色瞬間變得覆雜起來，原本還帶著幾分調侃的眼神，也暗了幾分。
他搖頭嘆息：“唉，別提了，他還是不肯原諒我。”
“不過態度不像以前那麽強硬了，這也算是一個好的預兆了吧。”
藍澤點點頭，毫不客氣地拍了拍沈修睿的肩膀，用他剛剛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回去——
“加油，慢慢耗吧，我看戲。”
沈修睿嘴角一抽，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是吧？”
藍澤聳聳肩，一臉無辜：“不是你剛剛也這麽對我說的嗎？”
沈修睿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半晌後，他忽然握緊拳頭，眼神堅定地說道——
“你等著吧！我肯定把他追回來！”
藍澤微微一笑：“行啊，那就看誰先追到人吧。”
沈修睿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哦？那就是說，你也動心了唄？”
藍澤：“……”
他猛地低頭，裝作翻書的樣子，耳根卻悄悄地紅了。
又是一個周末，藍澤毫不意外地收到了來自顧晨的消息。
—— “今天有空嗎？一起出來走走？”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問候，就像每一個周末一樣，顧晨一次又一次地試探著，等待著藍澤的回應。
藍澤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指尖懸停在鍵盤上，最終還是回了過去——
“作業太多，沒時間。”
這次，他依舊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的拒絕顯得更自然一些。
顧晨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果然，藍澤對他，還是有顧慮的。
不過，沒關系。
一次不行，就兩次。
兩次不行，就三次。
他知道，藍澤的心裏有傷，需要時間去重新審視他。
他不急，他可以等。
而且，他對藍澤的好，並不是為了證明什麽，更不是為了讓藍澤感激自己。
他只是想對他好，僅此而已。
—— 因為他值得。
收起手機的瞬間，顧晨的目光無意間掃到了桌上的一封信。
他拿起信，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對著空氣呢喃般低聲說道——
“小晏，你說……小澤什麽時候才能原諒我呢？”
這封信，是他去祭奠楚河宴時，楚亦語交給他的。
那天，他本不打算去，但內心的迷茫讓他最終還是獨自一人來到了楚河宴的墓前。
墓碑上，楚河宴依舊微笑著，溫柔地望著這個世界，仿佛他的生命從未真正終結。
顧晨站在那裏，默默無聲地凝視了許久。
風吹過樹梢，帶起墓前的白色百合，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他終於深吸了一口氣，低頭輕聲問道：
“小晏，楚亦語說，你希望我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讓我自由……這些，是真的嗎？”
“我真的有資格這樣做嗎？”
“如果不是你親口告訴我，我始終無法釋懷。”
可是，墓碑前沒有任何回應。
風吹動了幾片落葉，一切依舊靜默無聲。
顧晨有些失落，正當他準備離開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你來看小晏啦？”
是楚亦語。
楚亦語的身影在風中緩緩靠近，步伐沈穩而隨意，像往常一樣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冷淡氣息。他的手裏捧著一大束潔白的百合，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走到墓碑前，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熟悉的笑臉，神色未變，卻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隨後，他彎下腰，動作輕緩地將百合花放在墓碑前，整理了一下花束的擺放位置，確保它不會被風吹亂。
他的手指在花瓣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無聲地告別，又像是在傳遞某種心意。
站直身子後，他擡頭看著墓碑，目光在楚河宴的照片上停留了一會兒，唇角微微上揚，卻是帶著幾分淡淡的懷念。
“小晏，我又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低沈而緩慢，像是怕驚擾了沈睡的人，又像是在和老朋友寒暄。
隨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顧晨身上，眼神一如既往地帶著幾分隨性和戲謔，輕輕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你來看小晏啦？”
像是故意要打破這片沈默般，他隨口拋出一句調侃，聲音漫不經心，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怎麽了？我看你有心事的樣子，是你的那個小男朋友還沒原諒你嗎？”
顧晨被他這直白的語氣弄得一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小男朋友……？
他是指藍澤嗎？
見顧晨不說話，楚亦語抱著手臂，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他幾眼，嘴角揚起一抹不明的笑意。
“怎麽，你不會還在猶豫吧？”
“小晏的信你不是看了嗎？你該做什麽，難道還不清楚？”
顧晨沈默了片刻，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摩挲著信封的邊緣。
他當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可他還在等，等藍澤真正放下過去，等藍澤願意給他一個新的機會。
顧晨站在墓碑前，目光落在楚河宴的照片上，神色覆雜。墓碑上的少年仍舊是那副溫柔明朗的模樣，眼角微彎，嘴角帶笑，像是隨時都會朝他們伸出手，輕輕拍著他們的肩膀說：“別這樣，我可不希望你們在我面前擺出這副表情。”
可現實終究是現實。
他站在那裏，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喉嚨幹澀，嗓音壓得極輕，像是害怕驚擾墓碑下沈睡的人。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有權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絲遲疑和痛苦，像是在質問自己，又像是在向墓碑上的少年訴說心聲，“我怕小晏會怪我。也許……我應該一輩子活在自責裏，這樣至少不會良心不安。”
他頓了頓，眼神落在墓碑前的百合花上，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信封的邊角。
“雖然他說已經原諒了我，但每次一想到如果我去追求我想要的，就充滿了罪惡感。”
“那感覺，就像是我親手把他拋棄了一樣。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能親自告訴我。這樣，我才會有重新追求幸福的勇氣吧。”
他只是站在墓碑前，微微瞇起眼睛，目光落在墓碑上的照片上，唇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但那弧度裏，沒有溫度。
一陣風拂過，墓前的百合微微晃動，空氣裏彌漫著一絲淡淡的花香。
他緩緩收回視線，看向顧晨，眼神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讓他覺得可笑的人。
片刻後，他輕輕嗤笑了一聲，笑得諷刺又淡漠。
“你問你自己有沒有權利去追求幸福？”
他的聲音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冷靜的疏離。
“顧晨，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你口口聲聲說怕小晏怪你，可實際上，你真正怕的，是你自己不敢放下吧？是你自己活在愧疚裏不肯出來，不是小晏拽著你不放。你嘴上說著他已經原諒你了，可是你呢？你自己，真的願意原諒自己嗎？還有，既放不下對小晏的愧疚，為什麽卻又想要招惹你的男朋友，你招惹了，卻又像個縮頭烏龜一樣，畏手畏腳的，你想要兩全其美，可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兩全其美的好事？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懦弱，膽小，做事瞻前顧後，虛偽透頂，所以，我才一直不待見你。”
顧晨的手微微一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信封。
他想反駁什麽，可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 楚亦語說的，沒錯。
他其實一直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楚河宴怪他，而是他自己，永遠都無法放下過去的愧疚。
他害怕自己過得太好，害怕自己真的重新去追求幸福時，會感覺是在拋棄楚河宴。
仿佛只要他還背負著這份愧疚，楚河宴就不會真正消失，那個曾經在病房裏微笑著說“沒關系”的人，依舊在某個角落，安靜地看著他，不曾離開。
可是……他也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
在無數個深夜裏，他曾想象過，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他會不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如果他能早點認清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惜，時間沒有“如果”，過去也無法重來。
於是，他只能站在原地，不敢邁步。
不敢去接受別人給出的關心，不敢去回應某些逐漸靠近的溫暖，不敢讓自己真的再一次去擁有一段新的感情。
—— 他怕的是自己真的幸福了。
那一刻，他該如何面對楚河宴？
他是否真的有資格享受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
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楚河宴，從來都不曾束縛他。
真正困住他的，是自己。
而楚亦語看穿了一切，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偽裝。
“顧晨，你真的覺得小晏有你想的那麽脆弱？如果他真的介意，他又怎麽會寫這封信？”
說完，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封信，隨意地遞到顧晨面前。
“這是我收拾小晏遺物時發現的，應該是給你的。回去之後打開看看吧，我想，看完之後，你就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這話裏，沒有安慰，沒有勸導，只有一種冷漠的現實。楚亦語不是在寬慰他，而是在告訴他——不要再裝模作樣了。顧晨怔怔地接過信，手指收得很緊，指腹感受到信封的質感，仿佛透過這封信，能摸到楚河宴曾經留下的溫度。
楚亦語看著他的表情，似乎覺得再說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便轉過身，重新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如果你真的怕小晏被拋棄了，那你就多來看看他吧。小晏他……最怕孤獨，你是知道的，不要獲得了自己的幸福後，就把他忘記了。”
他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波瀾，可是其中的情緒，顧晨卻聽得一清二楚。
顧晨的喉嚨發緊，指尖輕輕撫摸著信封的邊角，最終低聲應了一句：“……嗯，我會的。”
原本，他想等回家再打開這封信。
可是，他忍不住了。
手中的信封仿佛有千斤重，每多握緊一分，他的心跳便亂了一拍。
他想知道，楚河宴到底留下了什麽話。
他想知道，那個曾經在病床上笑著說“沒關系”的人，最後想對自己說的，究竟是什麽。
火車緩緩駛出站臺，車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整個車廂染上一層暖金色，溫暖，卻帶著說不出的孤寂感。
顧晨低頭，指尖微微發顫，緩緩拆開了信封。
熟悉的紙張被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 是楚河宴的筆跡。
字跡有些淺，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寫下的，每一筆都透著病痛帶來的倦怠，卻依舊清晰流暢，就像楚河宴給人的感覺——即使脆弱，也要努力展現自己的從容與堅強。
他深吸一口氣，從第一行開始，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 “顧晨。”
——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看到這裏，顧晨的手微微一頓，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鼻腔裏湧上一股酸澀的情緒。
他幾乎可以想象，楚河宴是以怎樣的心情，坐在病床上，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寫下這些字的。
“但沒關系，因為我早就做好了和你們告別的準備。”
—— 他早就知道自己會離開。
—— 所以，他比誰都更清楚，如何面對這份離別。
可他呢？
他真的準備好面對這份離別了嗎？
他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視線卻開始模糊。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心裏有愧疚，有遺憾。但顧晨，我希望你知道，‘原諒’這兩個字，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的從心底裏放下了。所以，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可以去追求你的幸福，可以去喜歡任何你想喜歡的人。”
—— 可以去喜歡任何你想喜歡的人。
這短短的一句話，像是擊碎了他心裏最後一道防線，讓他無法再逃避，無法再欺騙自己。
“因為你值得。”
“你值得被愛，也值得擁有幸福。”
“而我，會在很遠的地方，替你祝福。”
看到最後一句話的瞬間，顧晨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 楚河宴，真的放下了。
他是真的希望自己幸福，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而是由衷的祝福。
他是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再背負愧疚，而是勇敢地去追求真正屬於自己的未來。
原來，他真的可以放心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了。
他，終於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顧晨閉上眼，指尖微微發顫，輕輕將信紙折好，鄭重地放回信封裏。
他像是在珍藏什麽無比珍貴的東西。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輕輕彎起一個弧度，笑得釋然，卻帶著深深的懷念。
輕輕地，像是怕驚擾了某個沈睡的靈魂，他低聲說道——
“謝謝你，小晏。”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藍澤拒絕了顧晨後，卻又鬼使神差地翻開了兩人曾經的聊天記錄。
那些信息，他早已爛熟於心，甚至可以倒背如流，但每次看完，他還是會忍不住地傻笑，心情也跟著愉悅了不少。
他甚至在想，如果他每次多看一遍，是不是就能多原諒顧晨一些？
窗外，蟬鳴聲此起彼伏，煩躁又喧鬧的夏日氣息鋪天蓋地地襲來。
藍澤靠在床頭，盯著手機屏幕，忽然想起了去年的這個時候——也是在這樣一個燥熱不安的盛夏，他認識了顧晨。
那時候的他，性格孤僻，害怕與人交往，總是將自己封閉在一個狹小的世界裏。
他記得很清楚，顧晨第一次站在他家門口時，他以為對方是來找茬的，緊張得不行。
那時的他，甚至不敢直視顧晨的眼睛。
可是後來，是顧晨教會了他勇敢地去面對生活，讓他學會了如何融入人群，如何不再懼怕外界。
本以為不會有任何交集的兩個人，竟然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變成了一對彼此依賴的戀人。
藍澤不禁感慨，原來，已經過去一年了啊……
這一年，仿佛漫長得像是幾個世紀，又短暫得好像只是眨眼之間。
空氣中彌漫著夏日特有的悶熱氣息，按理來說，這樣的天氣他應該躲在家裏避暑才對。
可是今天，他忽然有些待不住了。
心裏有一股沖動，想要出去走走。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忽然有這個念頭，只是單純地想離開這個空間，去外面透透氣。
於是，他換了身衣服，拿起手機，隨意地走出了家門。
他沒有目的地。
只是順著熟悉的街道，一步一步地走著，聽著蟬鳴，看著烈日下人們匆匆的步伐，感受著空氣中翻湧的熱浪。
等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竟然來到了那個熟悉的公園。
——那個承載著他無數回憶的地方。
藍澤怔了一下，腳步頓住，擡頭望向公園裏那些熟悉的場景。
這是一年前，他和顧晨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交談的地方，也是他們無數次一起度過的午後、夜晚，甚至是無言陪伴的地方。
如今，他又回到了這裏。
可是，身邊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此時的公園，早已換上了另一副景象。
沒有了秋天的蕭瑟，也不再是冬天的沈寂，四處生機勃勃，綠意盎然，空氣中彌漫著新鮮的泥土氣息。
夏天來了。
藍澤緩緩走進公園，目光被前方的一張石凳吸引住，腳步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這張石凳，承載了他無數的回憶。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良久未動。
小時候，他總喜歡和楚河宴坐在這裏，看著湖面泛起漣漪，聽著遠處孩子們的嬉笑聲，聊著他們那時最天真無邪的夢。
—— “長大後，我們要一起去更遠的地方。”
—— “到時候，你可不許丟下我。”
可是現在，石凳依舊在這裏，景色依舊美好，可那個陪伴他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藍澤低頭看著那張空蕩蕩的石凳，心臟像是被什麽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終於明白，什麽叫物是人非。
上一次來這裏時，他還滿懷期待地想找到楚河宴。
可這一次，楚河宴已經徹底離開了。
他曾無數次想象過，如果能再見到楚河宴，他一定要帶著對方重新來一次公園。
他們會坐在這裏，一起回憶小時候的日子，笑著聊起曾經的自己，聊起那些未完成的夢。
可是，這個願望，終究是沒有實現。
現在，他獨自一人坐了下來，手掌輕輕撫過冰冷的石凳，眼神落在眼前郁郁蔥蔥的草木上，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風輕輕吹過，帶著夏日的暖意，也帶走了他心頭的一絲酸澀。
藍澤輕聲自語，像是呢喃，又像是在問某個已經聽不到的人——
“楚楚，冬天過去了，你現在有沒有重獲新生呢？”
盛夏的陽光熾烈得有些過分，濃密的綠蔭遮擋不住四處彌漫的燥熱，連空氣都仿佛透著一股滾燙的溫度。
公園的景色依舊不錯，枝葉繁茂，綠意盎然，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樹木的清香，可它卻空蕩蕩的，少了以往的熱鬧與生氣。
藍澤走了許久，沿著熟悉的林蔭小道，穿過草坪和湖邊，卻發現自己竟然是這片公園唯一的“游客”。
賣燒餅的老大爺不在了。
那個總是戴著草帽，站在攤子後面，用毛巾擦汗、笑瞇瞇地招呼行人的身影，如今空無一人。
是啊，誰會在這麽大的太陽底下賣燒餅呢？
—— 賣冰淇淋還差不多。
想到這裏，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心裏竟有點可惜，他還挺想吃點甜口的東西。
不知道老大爺今天生意怎麽樣，賣不出去燒餅，會不會有點失落呢？
藍澤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無意間掃過那片熟悉的空地。
曾經，這裏總是充滿歡聲笑語，小孩子們追逐著足球奔跑，草地上留下一道道淩亂的腳印，汗水在陽光下閃著亮光，球鞋踩在地上的“咚咚”聲與肆意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成為公園裏最鮮活的旋律。
可現在，空地上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腳下的草地依舊茂密，可是卻少了往日奔跑的身影，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仿佛在呢喃著過往的餘音。
藍澤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草坪，心裏忽然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就像某個一直存在的聲音，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能想象，那些孩子們此刻大概正躲在屋裏吹著空調、打著游戲了吧。嘴裏嚼著零食，像一條慵懶的蛇，癱倒在沙發裏，百無聊賴地盯著屏幕裏的人物操控著球賽，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出一連串操作，偶爾擡頭看看窗外，嘴裏還時不時會嘀咕一句：‘這麽熱的天，誰還去外面踢球啊？’
曾經，他們在烈日下汗流浹背，奔跑、跌倒、爬起，再奔跑，哪怕衣服被汗水濕透，哪怕鞋子上沾滿了泥土，也依舊不肯停下腳步。
可如今，只有屏幕裏的角色在奔跑著。
曾經熱愛的運動，終究還是被放下了。
是因為長大了嗎，才發現有些熱愛，終究抵不過和時間的消磨？
曾經，他也以為有些人，有些事，會永遠留在原地。
可最後，無論是人，還是習慣，都會被時間推著，一點一點地走遠，直到再也回不去了。
風從身側吹過，帶起些許燥熱的空氣，也吹散了心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他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去。
只是這一次，步子似乎比以往更堅定了些。
忽然，他頓住了腳步，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來到了第一次和顧晨約會的涼亭下，此時，微風拂過，帶著一絲夏末的燥熱。他的目光落在亭角斑駁的木紋上，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那個瞬間，他第一個想到的竟不是和顧晨在夕陽下接吻的浪漫，而是沈修睿突然出現時，自己慌亂無措的模樣。那時的他，心跳如鼓，臉頰發燙，仿佛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連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可如今回想起來，那種尷尬卻像被時光打磨得圓潤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趣味。
他低下頭，指尖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唇，仿佛還能觸到顧晨留下的溫度。那種溫熱的觸感，像是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柔軟而短暫。藍澤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沖動，想要爬上亭子，再看一次夕陽。或許，那樣就能讓記憶中的畫面重新鮮活起來，讓那一刻的溫暖再次籠罩自己。
但很快，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這炎熱的天氣，簡直像要把人烤化，若是真爬上亭子，自己怕是要變成一塊香甜的烤紅薯了。更何況，這裏的夕陽再美，也比不上他記憶中的那片天空。那是在家鄉的山坡上，夕陽西下時，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橙紅色，雲層像是被點燃了一般，絢爛得讓人移不開眼。
藍澤擡起頭，望著遠處漸漸沈下的太陽，心裏默默做了一個決定。等大學畢業後，他一定要回去，回到那個地方，和楚河宴一起，再看一次那樣的夕陽。他想，那時的夕陽一定會比現在更美，因為它不僅屬於過去，也將屬於他們的未來。或許，那時的他們會並肩坐在山坡上，看著天空一點點被染紅，直到星光悄然浮現。而那一刻，將會成為他們故事的新起點。
走出公園時，藍澤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剛才還明晃晃的陽光已經漸漸柔和，天邊的顏色也由灼熱的金黃轉為溫潤的橙紅，光影交錯間，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初秋的涼意。
風輕輕拂過，帶著樹葉摩挲的“沙沙”聲，像是某種溫柔的低語，又像是在訴說著什麽他聽不懂的話語。
他沒刻意去思考，卻感覺自己的思緒隨著這微風飄遠了些，散落在過往的片段裏。
從前，他總是會在閑暇時去看看老人，聽他講些過去的故事，喝上一杯清茶，偶爾還能被摸摸頭，感受那種難得的溫暖與安穩。
可自從顧晨的事情發生後，他的生活仿佛被攪成了一團亂麻，一切都變得混亂不堪。
那段時間，他幾乎什麽都不願意去想，也什麽都不願意去做，整個人像是沈入了一片陰影裏，被憤怒、委屈和難以言說的痛苦包裹著，連日常的生活都變得索然無味。
他曾經喜歡的公園、涼亭、街角的咖啡店，甚至是每天都會路過的小巷，都變成了一種無形的束縛，讓他不敢再靠近。
可是現在……
他站在熟悉的街道上，呼吸著涼爽的秋風，聽著樹葉被吹動的聲音，才猛然意識到——好像一切都漸漸回歸了平靜。
—— 可顧晨的影子，卻依舊在他心裏揮之不去。
他以為自己已經慢慢釋然了，可是，他會因為一個路口而想起顧晨，會因為一條未讀消息而猶豫，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回憶起那些曾經的片段。
像是深秋落葉後的枝丫，看似光禿禿的，可一陣風吹過，仍然能飄落零星的殘葉，讓人知道，那裏曾經繁茂過，曾經蔥郁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影子拉長的輪廓，嘴角微微揚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來，還是沒能徹底放下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
“有問題的話，隨時來找我，老頭子雖然不中用了，但還是能給你點建議的。”
這是老爺爺曾經說過的話。
藍澤猛地一拍腦門，他怎麽把這件事給忘了呢？
或許，他可以去問問老爺爺，聽聽他的看法，爺爺他……他一定會耐心聽我說的。
打定主意後，他忽然有些激動，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朝著熟悉的禮品店方向走去。
推開禮品店的門，藍澤期待著熟悉的場景——
那個坐在躺椅上悠哉地看報紙的老人，桌上的茶水冒著熱氣，屋子裏彌漫著木質家具的溫潤氣息。
可迎接他的，卻不是記憶裏的畫面。
櫃臺後面，坐著一個帶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臉色略顯刻薄，眉宇間帶著幾分冷淡的疏離感。他低頭玩著手機，連擡頭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仿佛這家店只是個暫時的歇腳處，而他也只是隨意地坐在這裏，等待時間流逝。
藍澤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店內。
一切看起來都和記憶裏相差無幾。
你找誰？”
男人不耐煩地皺了皺眉，終於擡起頭，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地問道。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面對一個陌生的顧客，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太多的波動。
藍澤下意識地往店裏看了一眼，心裏還抱著一絲希望，試探著問道：“啊……請問，這家店的老爺爺呢？以前不都是他在看店嗎？”
男人的神情一滯，隨即，他放下了手機，終於正眼看向藍澤，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裏透著一點疑惑。
“你說的是我爸？”他挑了挑眉，反問道，“你找他有什麽事？”
藍澤楞了一下，心裏的不安感陡然加重。
他張了張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哦……我找爺爺有點事，請問他什麽時候會來？”
可男人卻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輕嗤了一聲，眼裏甚至透著一絲同情。
“我爸？我爸他不會來了。”
藍澤的心猛地一沈，呼吸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什麽意思？”他的嗓音有些發緊，連手指都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不可能啊，我去年看他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耳邊，男人的聲音繼續說著，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淡：“當時他是在店裏發病的，等我趕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送到醫院沒多久就……”
他沒再說下去，**似乎連自己都覺得這話太沈重了些，**只是輕嘆了一聲，搖搖頭，“老人嘛，三災兩病的，就是這樣，哪天走了都不知道。”
男人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裏沒有絲毫情緒起伏，仿佛這種事對他來說早已見怪不怪，生老病死，不過是生活裏再尋常不過的一個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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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這樣嗎？”藍澤皺眉，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目光在沈修睿臉上徘徊，似乎在尋找一個更可靠的答案。
“可他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個明確的態度，我們就不要自作多情了吧？也許……他只是想彌補我呢？”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可以退縮的理由。
沈修睿聽完，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毫不客氣地拆穿他：“你傻啊！他不是不說，是不敢說！他是知道你還沒有完全原諒他，所以不敢輕舉妄動。萬一你一棍子把他打死了怎麽辦？”
“他只是希望能先得到你的原諒而已。”
沈修睿一邊說，一邊嘆了口氣，語氣裏透著對顧晨的“同情”：“當然，彌補肯定也是有的啦，但你見過只是為了彌補一個人，眼睛裏還能發光的嗎？你看他彌補楚河宴的時候，什麽時候是這樣的眼神？而且，你沒看出來嗎？他是在故意討好你。”
藍澤微微一怔。
“你這麽聰明，難道感覺不到嗎？”
“就別再自欺欺人了，好嗎？”
沈修睿說得斬釘截鐵，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表情，話裏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唉，顧晨也是可憐，彌補完楚河宴，又要彌補你，他是打補丁的嗎？”
藍澤沈默了一瞬，腦海裏閃過這段時間顧晨對他的態度——
他頻繁發消息，三餐問候，放學等在校門口，甚至小心翼翼地避免讓自己尷尬，每次接他都會叫上李梓然和林羨……
如果顧晨只是想彌補，那這些細微的情緒，又該怎麽解釋？
沈修睿的幾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湖面，激起了他心底的波瀾。
—— 不是不說，而是不敢說。
—— 因為他害怕被自己拒絕。
這個認知讓藍澤的心猛地一緊，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可他還是不肯認輸，嘴硬地逞強道：
“那他就慢慢等吧，我現在氣還沒消呢！”
反正我要讓他先主動。
誰讓他以前那麽冷淡，現在就應該多受點煎熬。
藍澤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了一下。
沈修睿看著他這幅“傲嬌”的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語氣無奈地說道：“行！你倆就慢慢耗吧，我看戲。”
藍澤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一聲，隨即眼珠一轉，把話題甩回沈修睿身上：“別說我了，那你呢？你和王琦怎麽樣了？”
沈修睿的神色瞬間變得覆雜起來，原本還帶著幾分調侃的眼神，也暗了幾分。
他搖頭嘆息：“唉，別提了，他還是不肯原諒我。”
“不過態度不像以前那麽強硬了，這也算是一個好的預兆了吧。”
藍澤點點頭，毫不客氣地拍了拍沈修睿的肩膀，用他剛剛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回去——
“加油，慢慢耗吧，我看戲。”
沈修睿嘴角一抽，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是吧？”
藍澤聳聳肩，一臉無辜：“不是你剛剛也這麽對我說的嗎？”
沈修睿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半晌後，他忽然握緊拳頭，眼神堅定地說道——
“你等著吧！我肯定把他追回來！”
藍澤微微一笑：“行啊，那就看誰先追到人吧。”
沈修睿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哦？那就是說，你也動心了唄？”
藍澤：“……”
他猛地低頭，裝作翻書的樣子，耳根卻悄悄地紅了。
又是一個周末，藍澤毫不意外地收到了來自顧晨的消息。
—— “今天有空嗎？一起出來走走？”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問候，就像每一個周末一樣，顧晨一次又一次地試探著，等待著藍澤的回應。
藍澤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指尖懸停在鍵盤上，最終還是回了過去——
“作業太多，沒時間。”
這次，他依舊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的拒絕顯得更自然一些。
顧晨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果然，藍澤對他，還是有顧慮的。
不過，沒關系。
一次不行，就兩次。
兩次不行，就三次。
他知道，藍澤的心裏有傷，需要時間去重新審視他。
他不急，他可以等。
而且，他對藍澤的好，並不是為了證明什麽，更不是為了讓藍澤感激自己。
他只是想對他好，僅此而已。
—— 因為他值得。
收起手機的瞬間，顧晨的目光無意間掃到了桌上的一封信。
他拿起信，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對著空氣呢喃般低聲說道——
“小晏，你說……小澤什麽時候才能原諒我呢？”
這封信，是他去祭奠楚河宴時，楚亦語交給他的。
那天，他本不打算去，但內心的迷茫讓他最終還是獨自一人來到了楚河宴的墓前。
墓碑上，楚河宴依舊微笑著，溫柔地望著這個世界，仿佛他的生命從未真正終結。
顧晨站在那裏，默默無聲地凝視了許久。
風吹過樹梢，帶起墓前的白色百合，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他終於深吸了一口氣，低頭輕聲問道：
“小晏，楚亦語說，你希望我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讓我自由……這些，是真的嗎？”
“我真的有資格這樣做嗎？”
“如果不是你親口告訴我，我始終無法釋懷。”
可是，墓碑前沒有任何回應。
風吹動了幾片落葉，一切依舊靜默無聲。
顧晨有些失落，正當他準備離開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你來看小晏啦？”
是楚亦語。
楚亦語的身影在風中緩緩靠近，步伐沈穩而隨意，像往常一樣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冷淡氣息。他的手裏捧著一大束潔白的百合，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走到墓碑前，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熟悉的笑臉，神色未變，卻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隨後，他彎下腰，動作輕緩地將百合花放在墓碑前，整理了一下花束的擺放位置，確保它不會被風吹亂。
他的手指在花瓣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無聲地告別，又像是在傳遞某種心意。
站直身子後，他擡頭看著墓碑，目光在楚河宴的照片上停留了一會兒，唇角微微上揚，卻是帶著幾分淡淡的懷念。
“小晏，我又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低沈而緩慢，像是怕驚擾了沈睡的人，又像是在和老朋友寒暄。
隨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顧晨身上，眼神一如既往地帶著幾分隨性和戲謔，輕輕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你來看小晏啦？”
像是故意要打破這片沈默般，他隨口拋出一句調侃，聲音漫不經心，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怎麽了？我看你有心事的樣子，是你的那個小男朋友還沒原諒你嗎？”
顧晨被他這直白的語氣弄得一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小男朋友……？
他是指藍澤嗎？
見顧晨不說話，楚亦語抱著手臂，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他幾眼，嘴角揚起一抹不明的笑意。
“怎麽，你不會還在猶豫吧？”
“小晏的信你不是看了嗎？你該做什麽，難道還不清楚？”
顧晨沈默了片刻，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摩挲著信封的邊緣。
他當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可他還在等，等藍澤真正放下過去，等藍澤願意給他一個新的機會。
顧晨站在墓碑前，目光落在楚河宴的照片上，神色覆雜。墓碑上的少年仍舊是那副溫柔明朗的模樣，眼角微彎，嘴角帶笑，像是隨時都會朝他們伸出手，輕輕拍著他們的肩膀說：“別這樣，我可不希望你們在我面前擺出這副表情。”
可現實終究是現實。
他站在那裏，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喉嚨幹澀，嗓音壓得極輕，像是害怕驚擾墓碑下沈睡的人。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有權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絲遲疑和痛苦，像是在質問自己，又像是在向墓碑上的少年訴說心聲，“我怕小晏會怪我。也許……我應該一輩子活在自責裏，這樣至少不會良心不安。”
他頓了頓，眼神落在墓碑前的百合花上，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信封的邊角。
“雖然他說已經原諒了我，但每次一想到如果我去追求我想要的，就充滿了罪惡感。”
“那感覺，就像是我親手把他拋棄了一樣。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能親自告訴我。這樣，我才會有重新追求幸福的勇氣吧。”
他只是站在墓碑前，微微瞇起眼睛，目光落在墓碑上的照片上，唇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但那弧度裏，沒有溫度。
一陣風拂過，墓前的百合微微晃動，空氣裏彌漫著一絲淡淡的花香。
他緩緩收回視線，看向顧晨，眼神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讓他覺得可笑的人。
片刻後，他輕輕嗤笑了一聲，笑得諷刺又淡漠。
“你問你自己有沒有權利去追求幸福？”
他的聲音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冷靜的疏離。
“顧晨，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你口口聲聲說怕小晏怪你，可實際上，你真正怕的，是你自己不敢放下吧？是你自己活在愧疚裏不肯出來，不是小晏拽著你不放。你嘴上說著他已經原諒你了，可是你呢？你自己，真的願意原諒自己嗎？還有，既放不下對小晏的愧疚，為什麽卻又想要招惹你的男朋友，你招惹了，卻又像個縮頭烏龜一樣，畏手畏腳的，你想要兩全其美，可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兩全其美的好事？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懦弱，膽小，做事瞻前顧後，虛偽透頂，所以，我才一直不待見你。”
顧晨的手微微一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信封。
他想反駁什麽，可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 楚亦語說的，沒錯。
他其實一直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楚河宴怪他，而是他自己，永遠都無法放下過去的愧疚。
他害怕自己過得太好，害怕自己真的重新去追求幸福時，會感覺是在拋棄楚河宴。
仿佛只要他還背負著這份愧疚，楚河宴就不會真正消失，那個曾經在病房裏微笑著說“沒關系”的人，依舊在某個角落，安靜地看著他，不曾離開。
可是……他也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
在無數個深夜裏，他曾想象過，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他會不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如果他能早點認清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惜，時間沒有“如果”，過去也無法重來。
於是，他只能站在原地，不敢邁步。
不敢去接受別人給出的關心，不敢去回應某些逐漸靠近的溫暖，不敢讓自己真的再一次去擁有一段新的感情。
—— 他怕的是自己真的幸福了。
那一刻，他該如何面對楚河宴？
他是否真的有資格享受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
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楚河宴，從來都不曾束縛他。
真正困住他的，是自己。
而楚亦語看穿了一切，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偽裝。
“顧晨，你真的覺得小晏有你想的那麽脆弱？如果他真的介意，他又怎麽會寫這封信？”
說完，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封信，隨意地遞到顧晨面前。
“這是我收拾小晏遺物時發現的，應該是給你的。回去之後打開看看吧，我想，看完之後，你就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這話裏，沒有安慰，沒有勸導，只有一種冷漠的現實。楚亦語不是在寬慰他，而是在告訴他——不要再裝模作樣了。顧晨怔怔地接過信，手指收得很緊，指腹感受到信封的質感，仿佛透過這封信，能摸到楚河宴曾經留下的溫度。
楚亦語看著他的表情，似乎覺得再說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便轉過身，重新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如果你真的怕小晏被拋棄了，那你就多來看看他吧。小晏他……最怕孤獨，你是知道的，不要獲得了自己的幸福後，就把他忘記了。”
他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波瀾，可是其中的情緒，顧晨卻聽得一清二楚。
顧晨的喉嚨發緊，指尖輕輕撫摸著信封的邊角，最終低聲應了一句：“……嗯，我會的。”
原本，他想等回家再打開這封信。
可是，他忍不住了。
手中的信封仿佛有千斤重，每多握緊一分，他的心跳便亂了一拍。
他想知道，楚河宴到底留下了什麽話。
他想知道，那個曾經在病床上笑著說“沒關系”的人，最後想對自己說的，究竟是什麽。
火車緩緩駛出站臺，車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整個車廂染上一層暖金色，溫暖，卻帶著說不出的孤寂感。
顧晨低頭，指尖微微發顫，緩緩拆開了信封。
熟悉的紙張被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 是楚河宴的筆跡。
字跡有些淺，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寫下的，每一筆都透著病痛帶來的倦怠，卻依舊清晰流暢，就像楚河宴給人的感覺——即使脆弱，也要努力展現自己的從容與堅強。
他深吸一口氣，從第一行開始，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 “顧晨。”
——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看到這裏，顧晨的手微微一頓，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鼻腔裏湧上一股酸澀的情緒。
他幾乎可以想象，楚河宴是以怎樣的心情，坐在病床上，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寫下這些字的。
“但沒關系，因為我早就做好了和你們告別的準備。”
—— 他早就知道自己會離開。
—— 所以，他比誰都更清楚，如何面對這份離別。
可他呢？
他真的準備好面對這份離別了嗎？
他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視線卻開始模糊。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心裏有愧疚，有遺憾。但顧晨，我希望你知道，‘原諒’這兩個字，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的從心底裏放下了。所以，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可以去追求你的幸福，可以去喜歡任何你想喜歡的人。”
—— 可以去喜歡任何你想喜歡的人。
這短短的一句話，像是擊碎了他心裏最後一道防線，讓他無法再逃避，無法再欺騙自己。
“因為你值得。”
“你值得被愛，也值得擁有幸福。”
“而我，會在很遠的地方，替你祝福。”
看到最後一句話的瞬間，顧晨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 楚河宴，真的放下了。
他是真的希望自己幸福，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而是由衷的祝福。
他是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再背負愧疚，而是勇敢地去追求真正屬於自己的未來。
原來，他真的可以放心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了。
他，終於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顧晨閉上眼，指尖微微發顫，輕輕將信紙折好，鄭重地放回信封裏。
他像是在珍藏什麽無比珍貴的東西。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輕輕彎起一個弧度，笑得釋然，卻帶著深深的懷念。
輕輕地，像是怕驚擾了某個沈睡的靈魂，他低聲說道——
“謝謝你，小晏。”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藍澤拒絕了顧晨後，卻又鬼使神差地翻開了兩人曾經的聊天記錄。
那些信息，他早已爛熟於心，甚至可以倒背如流，但每次看完，他還是會忍不住地傻笑，心情也跟著愉悅了不少。
他甚至在想，如果他每次多看一遍，是不是就能多原諒顧晨一些？
窗外，蟬鳴聲此起彼伏，煩躁又喧鬧的夏日氣息鋪天蓋地地襲來。
藍澤靠在床頭，盯著手機屏幕，忽然想起了去年的這個時候——也是在這樣一個燥熱不安的盛夏，他認識了顧晨。
那時候的他，性格孤僻，害怕與人交往，總是將自己封閉在一個狹小的世界裏。
他記得很清楚，顧晨第一次站在他家門口時，他以為對方是來找茬的，緊張得不行。
那時的他，甚至不敢直視顧晨的眼睛。
可是後來，是顧晨教會了他勇敢地去面對生活，讓他學會了如何融入人群，如何不再懼怕外界。
本以為不會有任何交集的兩個人，竟然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變成了一對彼此依賴的戀人。
藍澤不禁感慨，原來，已經過去一年了啊……
這一年，仿佛漫長得像是幾個世紀，又短暫得好像只是眨眼之間。
空氣中彌漫著夏日特有的悶熱氣息，按理來說，這樣的天氣他應該躲在家裏避暑才對。
可是今天，他忽然有些待不住了。
心裏有一股沖動，想要出去走走。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忽然有這個念頭，只是單純地想離開這個空間，去外面透透氣。
於是，他換了身衣服，拿起手機，隨意地走出了家門。
他沒有目的地。
只是順著熟悉的街道，一步一步地走著，聽著蟬鳴，看著烈日下人們匆匆的步伐，感受著空氣中翻湧的熱浪。
等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竟然來到了那個熟悉的公園。
——那個承載著他無數回憶的地方。
藍澤怔了一下，腳步頓住，擡頭望向公園裏那些熟悉的場景。
這是一年前，他和顧晨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交談的地方，也是他們無數次一起度過的午後、夜晚，甚至是無言陪伴的地方。
如今，他又回到了這裏。
可是，身邊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此時的公園，早已換上了另一副景象。
沒有了秋天的蕭瑟，也不再是冬天的沈寂，四處生機勃勃，綠意盎然，空氣中彌漫著新鮮的泥土氣息。
夏天來了。
藍澤緩緩走進公園，目光被前方的一張石凳吸引住，腳步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這張石凳，承載了他無數的回憶。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良久未動。
小時候，他總喜歡和楚河宴坐在這裏，看著湖面泛起漣漪，聽著遠處孩子們的嬉笑聲，聊著他們那時最天真無邪的夢。
—— “長大後，我們要一起去更遠的地方。”
—— “到時候，你可不許丟下我。”
可是現在，石凳依舊在這裏，景色依舊美好，可那個陪伴他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藍澤低頭看著那張空蕩蕩的石凳，心臟像是被什麽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終於明白，什麽叫物是人非。
上一次來這裏時，他還滿懷期待地想找到楚河宴。
可這一次，楚河宴已經徹底離開了。
他曾無數次想象過，如果能再見到楚河宴，他一定要帶著對方重新來一次公園。
他們會坐在這裏，一起回憶小時候的日子，笑著聊起曾經的自己，聊起那些未完成的夢。
可是，這個願望，終究是沒有實現。
現在，他獨自一人坐了下來，手掌輕輕撫過冰冷的石凳，眼神落在眼前郁郁蔥蔥的草木上，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風輕輕吹過，帶著夏日的暖意，也帶走了他心頭的一絲酸澀。
藍澤輕聲自語，像是呢喃，又像是在問某個已經聽不到的人——
“楚楚，冬天過去了，你現在有沒有重獲新生呢？”
盛夏的陽光熾烈得有些過分，濃密的綠蔭遮擋不住四處彌漫的燥熱，連空氣都仿佛透著一股滾燙的溫度。
公園的景色依舊不錯，枝葉繁茂，綠意盎然，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樹木的清香，可它卻空蕩蕩的，少了以往的熱鬧與生氣。
藍澤走了許久，沿著熟悉的林蔭小道，穿過草坪和湖邊，卻發現自己竟然是這片公園唯一的“游客”。
賣燒餅的老大爺不在了。
那個總是戴著草帽，站在攤子後面，用毛巾擦汗、笑瞇瞇地招呼行人的身影，如今空無一人。
是啊，誰會在這麽大的太陽底下賣燒餅呢？
—— 賣冰淇淋還差不多。
想到這裏，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心裏竟有點可惜，他還挺想吃點甜口的東西。
不知道老大爺今天生意怎麽樣，賣不出去燒餅，會不會有點失落呢？
藍澤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無意間掃過那片熟悉的空地。
曾經，這裏總是充滿歡聲笑語，小孩子們追逐著足球奔跑，草地上留下一道道淩亂的腳印，汗水在陽光下閃著亮光，球鞋踩在地上的“咚咚”聲與肆意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成為公園裏最鮮活的旋律。
可現在，空地上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腳下的草地依舊茂密，可是卻少了往日奔跑的身影，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仿佛在呢喃著過往的餘音。
藍澤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草坪，心裏忽然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就像某個一直存在的聲音，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能想象，那些孩子們此刻大概正躲在屋裏吹著空調、打著游戲了吧。嘴裏嚼著零食，像一條慵懶的蛇，癱倒在沙發裏，百無聊賴地盯著屏幕裏的人物操控著球賽，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出一連串操作，偶爾擡頭看看窗外，嘴裏還時不時會嘀咕一句：‘這麽熱的天，誰還去外面踢球啊？’
曾經，他們在烈日下汗流浹背，奔跑、跌倒、爬起，再奔跑，哪怕衣服被汗水濕透，哪怕鞋子上沾滿了泥土，也依舊不肯停下腳步。
可如今，只有屏幕裏的角色在奔跑著。
曾經熱愛的運動，終究還是被放下了。
是因為長大了嗎，才發現有些熱愛，終究抵不過和時間的消磨？
曾經，他也以為有些人，有些事，會永遠留在原地。
可最後，無論是人，還是習慣，都會被時間推著，一點一點地走遠，直到再也回不去了。
風從身側吹過，帶起些許燥熱的空氣，也吹散了心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他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去。
只是這一次，步子似乎比以往更堅定了些。
忽然，他頓住了腳步，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來到了第一次和顧晨約會的涼亭下，此時，微風拂過，帶著一絲夏末的燥熱。他的目光落在亭角斑駁的木紋上，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那個瞬間，他第一個想到的竟不是和顧晨在夕陽下接吻的浪漫，而是沈修睿突然出現時，自己慌亂無措的模樣。那時的他，心跳如鼓，臉頰發燙，仿佛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連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可如今回想起來，那種尷尬卻像被時光打磨得圓潤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趣味。
他低下頭，指尖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唇，仿佛還能觸到顧晨留下的溫度。那種溫熱的觸感，像是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柔軟而短暫。藍澤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沖動，想要爬上亭子，再看一次夕陽。或許，那樣就能讓記憶中的畫面重新鮮活起來，讓那一刻的溫暖再次籠罩自己。
但很快，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這炎熱的天氣，簡直像要把人烤化，若是真爬上亭子，自己怕是要變成一塊香甜的烤紅薯了。更何況，這裏的夕陽再美，也比不上他記憶中的那片天空。那是在家鄉的山坡上，夕陽西下時，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橙紅色，雲層像是被點燃了一般，絢爛得讓人移不開眼。
藍澤擡起頭，望著遠處漸漸沈下的太陽，心裏默默做了一個決定。等大學畢業後，他一定要回去，回到那個地方，和楚河宴一起，再看一次那樣的夕陽。他想，那時的夕陽一定會比現在更美，因為它不僅屬於過去，也將屬於他們的未來。或許，那時的他們會並肩坐在山坡上，看著天空一點點被染紅，直到星光悄然浮現。而那一刻，將會成為他們故事的新起點。
走出公園時，藍澤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剛才還明晃晃的陽光已經漸漸柔和，天邊的顏色也由灼熱的金黃轉為溫潤的橙紅，光影交錯間，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初秋的涼意。
風輕輕拂過，帶著樹葉摩挲的“沙沙”聲，像是某種溫柔的低語，又像是在訴說著什麽他聽不懂的話語。
他沒刻意去思考，卻感覺自己的思緒隨著這微風飄遠了些，散落在過往的片段裏。
從前，他總是會在閑暇時去看看老人，聽他講些過去的故事，喝上一杯清茶，偶爾還能被摸摸頭，感受那種難得的溫暖與安穩。
可自從顧晨的事情發生後，他的生活仿佛被攪成了一團亂麻，一切都變得混亂不堪。
那段時間，他幾乎什麽都不願意去想，也什麽都不願意去做，整個人像是沈入了一片陰影裏，被憤怒、委屈和難以言說的痛苦包裹著，連日常的生活都變得索然無味。
他曾經喜歡的公園、涼亭、街角的咖啡店，甚至是每天都會路過的小巷，都變成了一種無形的束縛，讓他不敢再靠近。
可是現在……
他站在熟悉的街道上，呼吸著涼爽的秋風，聽著樹葉被吹動的聲音，才猛然意識到——好像一切都漸漸回歸了平靜。
—— 可顧晨的影子，卻依舊在他心裏揮之不去。
他以為自己已經慢慢釋然了，可是，他會因為一個路口而想起顧晨，會因為一條未讀消息而猶豫，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回憶起那些曾經的片段。
像是深秋落葉後的枝丫，看似光禿禿的，可一陣風吹過，仍然能飄落零星的殘葉，讓人知道，那裏曾經繁茂過，曾經蔥郁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影子拉長的輪廓，嘴角微微揚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來，還是沒能徹底放下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
“有問題的話，隨時來找我，老頭子雖然不中用了，但還是能給你點建議的。”
這是老爺爺曾經說過的話。
藍澤猛地一拍腦門，他怎麽把這件事給忘了呢？
或許，他可以去問問老爺爺，聽聽他的看法，爺爺他……他一定會耐心聽我說的。
打定主意後，他忽然有些激動，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朝著熟悉的禮品店方向走去。
推開禮品店的門，藍澤期待著熟悉的場景——
那個坐在躺椅上悠哉地看報紙的老人，桌上的茶水冒著熱氣，屋子裏彌漫著木質家具的溫潤氣息。
可迎接他的，卻不是記憶裏的畫面。
櫃臺後面，坐著一個帶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臉色略顯刻薄，眉宇間帶著幾分冷淡的疏離感。他低頭玩著手機，連擡頭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仿佛這家店只是個暫時的歇腳處，而他也只是隨意地坐在這裏，等待時間流逝。
藍澤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店內。
一切看起來都和記憶裏相差無幾。
你找誰？”
男人不耐煩地皺了皺眉，終於擡起頭，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地問道。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面對一個陌生的顧客，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太多的波動。
藍澤下意識地往店裏看了一眼，心裏還抱著一絲希望，試探著問道：“啊……請問，這家店的老爺爺呢？以前不都是他在看店嗎？”
男人的神情一滯，隨即，他放下了手機，終於正眼看向藍澤，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裏透著一點疑惑。
“你說的是我爸？”他挑了挑眉，反問道，“你找他有什麽事？”
藍澤楞了一下，心裏的不安感陡然加重。
他張了張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哦……我找爺爺有點事，請問他什麽時候會來？”
可男人卻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輕嗤了一聲，眼裏甚至透著一絲同情。
“我爸？我爸他不會來了。”
藍澤的心猛地一沈，呼吸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什麽意思？”他的嗓音有些發緊，連手指都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不可能啊，我去年看他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耳邊，男人的聲音繼續說著，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淡：“當時他是在店裏發病的，等我趕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送到醫院沒多久就……”
他沒再說下去，**似乎連自己都覺得這話太沈重了些，**只是輕嘆了一聲，搖搖頭，“老人嘛，三災兩病的，就是這樣，哪天走了都不知道。”
男人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裏沒有絲毫情緒起伏，仿佛這種事對他來說早已見怪不怪，生老病死，不過是生活裏再尋常不過的一個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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