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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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沈沈，車燈閃爍，照亮了立在馬路邊的兩個人。輪椅的輪子輕輕停住，楚河宴仰頭看著顧晨，目光裏有一絲堅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顧晨怔怔地望著他，心底仍存著些許不解——難道自己誤會楚河宴帶他來的用意了？
就在顧晨還未完全理清思緒時，楚河宴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夜色映在他的瞳孔裏，仿佛點綴著微弱的光。
他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某種篤定：“那時候，我們沒能逃出去，但這次……”他停頓了一下，唇角輕輕上揚，勾出一抹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仿佛帶著些許釋然，又似藏著某種期待。
“我相信你，這次不會再松開我的手了，對嗎？”
夜風拂過，帶起了楚河宴垂落在額前的幾縷發絲，輕輕掠過他的臉龐。他的眼神溫和，卻直直地望進顧晨的心底，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卻又仿佛……早已知曉答案。
那一瞬間，顧晨恍然大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中那些深埋已久的記憶仿佛被什麽撕開了一道口子，碎片般的畫面蜂擁而至。那天的風聲、楚河宴倒下時眼底的驚恐、他微弱的呼喊、自己轉身逃跑的背影……
一切的一切，如今都被這句話擊碎，化作滾燙的情緒席卷而來。
他的心臟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麽狠狠撞擊了一下，痛意遲來的攀附上來，讓他的喉嚨微微發緊。
原來……
這不是試探，也不是控訴，而是一場救贖。
楚河宴沒有質問他，也沒有責備他，反而……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握住的機會。
夜色下，顧晨低頭望著眼前的人，楚河宴坐在輪椅上，明明比他矮了一截，但那種鎮定和堅定，反倒讓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需要被拯救的人。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楚河宴垂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蜷縮，掌心微微收緊，隱約可以看到那一點點細微的顫抖。
他……其實在害怕吧？
他其實，比誰都更害怕吧？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選擇了相信自己。
那一刻，顧晨的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了一樣，胸口悶得發緊，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底翻湧。
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牢牢握住楚河宴的手指——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松開。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一絲細汗，但卻堅定地包裹住那只微微發涼的手，他握得很緊，很緊，仿佛生怕再一次失去。
街道兩旁的路燈投下淡黃色的光暈，映在他們的肩頭，拖出長長的影子。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夜晚特有的微涼，輕輕拂過他們交握的手指，像是在給予某種無聲的安慰。
楚河宴靜靜地望著顧晨，深邃的目光裏似乎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了一個淺淡的笑意。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不易察覺，卻格外溫柔。那是一種釋然，也是一種信任。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柔而堅定：“嗯，走吧。”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放開楚河宴的手。
其實，這條馬路並不長，但他們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命運的懸崖邊。
夜風裹挾著遠處車輛的鳴笛聲，偶爾有汽車疾馳而過，車燈劃破黑暗，瞬間亮如白晝，又很快消失在遠方。馬路依舊是那條再普通不過的街道，可此刻，在顧晨的眼裏，它卻像是一條橫亙在他們生命之間的深淵——過去的遺憾、恐懼、不甘，全部靜靜地躺在這條冰冷的柏油路上。
他們並肩而行，手指緊緊相扣，誰都沒有松開。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之上，忐忑、戰栗，卻又堅定不移。顧晨能感覺到楚河宴的掌心有些涼，指尖時不時微微顫抖，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加重了指間的力度，讓自己的溫度更牢固地包裹住楚河宴。他在告訴楚河宴：別怕，我在。
腳步一點點向前，他們穿行在這片回憶的影子裏，每一步都像是踏入舊時光。
終於，當他們的腳步落在楚河宴當年倒下的地方時，顧晨的呼吸猛然一滯。
仿佛冥冥之中，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站在原地，耳邊轟鳴作響，空氣裏仿佛依舊回蕩著當年那刺耳的剎車聲，混亂的叫喊聲，圍觀人群驚慌失措的議論……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喘息，那天，他的世界轟然崩塌。
顧晨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楚河宴似乎察覺到他的不安，輕輕側過頭，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然後，他微微一笑，像是在告訴顧晨——這次，我們一起走過去。
顧晨深吸了一口氣，心跳仿佛撞擊著胸腔，他提醒自己——註意力集中，不要害怕，沒事的，只要走到馬路的另一邊，他們就成功了。
車流仍在身後疾馳而過，但一切喧囂仿佛都被隔絕在世界的另一端。
當兩人邁出最後一步，腳踏實地地站在馬路對面時，顧晨的身體驟然一松，像是終於完成了一場漫長而艱難的征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剛剛竟然屏住了呼吸。
他們做到了。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馬路，可對他們而言，卻像是翻越了一座橫亙多年的高山。心裏那塊沈甸甸的石頭，終於在這一刻悄然落地，帶著一絲疲憊，卻也帶著難以言喻的釋然。
顧晨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才發現手指已經微微泛白——他剛剛握得太用力了，指節甚至有些僵硬。他輕輕松開，卻發現楚河宴還牢牢抓著他的手，力道沒有絲毫放松，像是害怕一旦松手，這份得之不易的勇氣就會消散。
下一秒，楚河宴猛地揚起頭，眼底閃爍著亮晶晶的光。他用力地拉了拉顧晨的手，聲音裏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顧晨，這一次，我們終於逃出去了！”
他的笑容璀璨而純粹，像個孩子一樣，眼裏藏著劫後餘生的喜悅，也藏著一種深深的輕松——那是來自命運的寬宥，是跨越陰影後的明朗。
可是……真的逃出來了嗎？
顧晨怔怔地看著楚河宴，心底的某個角落微微發顫。
是啊，他們逃出來了。只是，這場遲到了多年的“逃亡”，如今才真正結束。
只是，他們逃出來了，但他們再也逃不出去了。
這個街道的對面，曾是他們無法跨越的界限，而現在，它成了他們的終點站。
突如其來的情緒席卷了顧晨的心臟。他的鼻尖微微發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淚水像被壓抑了太久的潮水，終於在這一刻決堤。
他猛地上前一步，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抱住了楚河宴，把他緊緊地摟進懷裏。
他的力氣很大，幾乎要把楚河宴揉進自己的血肉裏。他的下巴抵在楚河宴的肩頭，嘴唇顫抖著，嗓音低啞而哽咽：“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他終於說出口了。
這句遲到了太多年的“對不起”，終於落在了楚河宴的耳畔。
他欠楚河宴的，不只是那個轉身逃跑的背影，不只是那些夜晚驚醒時的愧疚與悔恨，更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從未敢親口承認的遺憾。
楚河宴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擡起手，安靜地拍了拍顧晨的背。
像是在告訴他——沒關系，我們已經回來了。
夜色沈沈，溫暖的燈光灑落在熟悉的小屋裏，一切照舊，仿佛時光從未流逝。
楚河宴忽然開口道：“阿晨，我想回家了，帶我回家吧。”
“好。”
盡管這座房子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但因為楚亦語定期找人打掃，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淡淡的木質清香，家具、書架、甚至窗臺上的擺件，都維持著從前的模樣。一切都整潔如新，像是等待著某個人歸來。
楚河宴坐在輪椅上，緩緩掃視著四周，目光流連在每一件熟悉的物品上，眼底氤氳著懷念的情緒。
“顧晨，你好久沒來我家了吧。”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像是終於踏足了某個塵封已久的夢境。
顧晨的視線在屋內游移片刻，嘴角微微勾起，眼神裏透著些許溫柔的笑意。
“其實來過的。”他低聲說道，擡手輕輕拍了拍書架的邊角，似乎在確認這熟悉的質感仍未改變，“那次我就是找到這裏，剛好碰到了來做保潔的阿姨，是她告訴我你住的醫院，我才找到你的。不過，當時一聽到你的消息，我就直接去了醫院，沒有進來看。”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輕笑道：“不過這裏真的一點都沒變。”
楚河宴的目光落在書架上，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指尖緩緩滑過微微泛黃的書頁，仿佛觸碰到了遙遠的時光。
“是啊！你看這些玩具，還有這些書，都是我們小時候一起玩過、一起看過的。”
他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像是孩童般興奮地一一翻找著，生怕錯漏了任何一個細節。他捧起一個毛絨玩偶，輕輕揉了揉耳朵，然後又拿起一本舊漫畫書，指著其中一頁笑著說道：“顧晨，你還記得嗎？這本書你當時借走了，結果被你家的狗咬了一角，你還騙我說是你妹妹不小心撕壞的……”
顧晨倚在書架旁，靜靜地看著楚河宴，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意，陪著他回憶那些過往，偶爾插一句話，補充一些小細節。
可他的心裏卻越發焦躁不安。
楚河宴從早上到現在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盡管他嘴上一直強調自己沒事，語氣輕松自在，但顧晨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臉色比他們出門時更加蒼白了，說話的聲音也越發輕飄無力，有時候甚至需要停頓幾秒，才能把一句話完整地說出來。
顧晨心底一緊，眉頭微微蹙起，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小晏，你已經累了一天了，先回房間休息一下吧。”
楚河宴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了一瞬。
“可是……”
他不想停。
這一整天，他都在不知疲倦地翻找著過去的痕跡，像是在拼湊一塊塊散落的拼圖，想要讓那個遙遠卻溫暖的童年完整地浮現在眼前。他害怕停下，一旦停下，他就不得不面對現實——這裏雖然一切未變，但他自己，已經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尖輕輕撫過書頁的邊緣，觸感微微粗糙，卻承載著太多舊時光的溫度。房間裏的每一件東西，都像是一個沈默的見證者，訴說著他們的過去，可是……現在的他，真的還有資格停留在這裏嗎？
他不想停。
他想再多看一眼，再多觸碰一點過去的溫度，想讓自己相信，他依舊屬於這裏，依舊是那個無憂無慮的楚河宴，而不是如今這個身體疲憊、虛弱得連說話都要停頓的人。
他還想再掙紮一下，嘴裏甚至已經開始組織著反駁的話，可是顧晨不會讓他繼續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直接握住楚河宴的手腕，輕輕用力，不容置喙地推著他的輪椅往臥室走去。
門被緩緩推開，微黃的燈光照亮房間的每個角落，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然而，在他們的視線落到床上的那一刻，時間仿佛凝滯了。
——一床嶄新的大紅色被子，靜靜地鋪在那張熟悉的床上，顏色鮮艷得刺目。
空氣似乎在瞬間變得沈重，顧晨的腳步頓住，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他沒有說話，楚河宴也沒有，他們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那張床。
那是喜慶的紅色，可此刻，卻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荒涼。
它像是一個沈默的象征，提醒著他們——這裏曾經屬於楚河宴，這裏曾經是他的“家”，可如今，他卻像是一個久別歸來的客人，與這個空間格格不入。
楚河宴的手悄然收緊，指尖微微泛白，片刻後，他才低低地笑了一下，語氣輕得像是一縷風：“沒想到……它還在啊。”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感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顧晨側頭看著他，喉嚨微微發緊，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扶著他，推著他往床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他們走得很慢，像是走向某個命運的交界點。
顧晨楞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輕快而自然，像是突然打破了房間裏短暫的沈默。
“哈哈哈……”他實在忍不住，指著那床大紅色的被子，一臉無奈地吐槽道：“這麽多年了，你哥的品味居然還是一點沒變！還這麽土？我記得咱們小時候就和他提過，讓他換個顏色，別老是用這種老土的被子，結果他還是不聽！明明人長得這麽帥，怎麽就改不了這個土味審美？”
楚河宴本來正看著床發呆，被顧晨的笑聲拉回了思緒，聞言也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他輕嘆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些無奈，“雖然我不想背後說他壞話，但這床被子確實太……”他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片刺目的紅色上停留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紅色……像極了某種祝福，也像極了某種象征。
顧晨並沒有察覺到楚河宴眼底的覆雜情緒，仍舊一臉輕松地拉著他的手，將他扶到床上安置好，語氣裏滿是關切：“好了，別想那麽多了，先休息一下吧。”
他幫楚河宴調整了一下被子，聲音溫柔又認真：“你今天折騰了一天，肯定累壞了。要是不想睡覺，我就陪你聊聊天，或者要是餓了就告訴我，我剛剛看了冰箱裏還有些食材，我可以給你做點吃的。”
楚河宴微微一怔，擡眸看向顧晨，眼裏浮現出一絲驚訝，甚至帶著些許驚喜。
“你還會做飯？”他的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好奇。
顧晨輕笑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當然。”
“那我能嘗嘗你的手藝嗎？”楚河宴期待地問。
“沒問題。”顧晨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輕快道：“那我現在就去做，你先好好休息。”
楚河宴靠在床頭，看著顧晨轉身離開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仍未散去。可當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濃烈的紅色時，眼裏的光卻微微黯淡了幾分。
他忽然有點想知道，楚亦語到底是出於什麽心情，給他準備了這床被子的……
這一世，他只是他的弟弟啊！
好累啊！
顧晨離開後，楚河宴終於放下偽裝露出了疲態，真的好累啊，好想休息，不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連日來強撐的精神，讓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像被抽空了一般。眼皮越來越沈，思緒也開始游離
可楚河宴卻強撐著告訴自己不能睡，他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如果就這麽睡過去了，那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雖然身心俱疲，楚河宴卻絲毫不感到後悔。這一趟旅程，值得。他體會到了曾經未曾有過的快樂和自由，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枷鎖，呼吸到了久違的清新空氣。他做了許多曾經以為自己到死都無法實現的事——那些只在夢裏閃現過的畫面，如今竟一一在眼前成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輕盈卻又真實得讓人心顫。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顧晨的另一面，那個小時候總是哭鼻子的孩子，如今已經成長為了一個可靠而溫暖的人。他變了很多，可他又什麽都沒有變。
想到這裏，楚河宴的嘴角輕輕揚起，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
就在這時，一陣淡淡的香氣飄了進來。
很快，顧晨端著兩碗熱騰騰的掛面走了進來，裊裊的熱氣氤氳在空氣裏，帶著一股家的味道。
“來啦。”顧晨輕輕將碗放在桌上，笑著看向楚河宴，“本來想做點別的，可是冰箱裏能做的東西不多，就簡單煮了點掛面，你湊合吃吧。”
楚河宴低頭看著那碗面，熱湯翻滾著，面條柔軟地浸泡其中，雖然很簡單，但卻讓他的心微微一顫。
他眨了眨眼，嗅覺已經衰退了許多，但還是努力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沖著顧晨豎起了大拇指：“好香！”
顧晨無奈地笑了一下，伸出筷子拌了拌面，把碗推到他面前，“行了，別誇了，趕緊趁熱吃吧。”
楚河宴看著那碗面，眼底浮現出一絲眷戀。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安穩地坐在家裏吃一碗熱騰騰的面了。
他不餓。
事實上，他的胃已經開始抗拒食物，吃不下太多東西了。可是……他還是想嘗嘗顧晨做的面，哪怕只能吃一口，也想把這份味道牢牢記住。
他端起碗，沒有半點猶豫地大口吃了起來。熱湯順著喉嚨滑入胃裏，溫暖得讓他有些恍惚，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是生怕下一秒就再也吃不到了。
“慢點吃。”顧晨無奈地笑著，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湯漬，眼神裏透著溫柔的寵溺。
楚河宴沒有停下，嘴裏一邊咀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好吃。”
吃著吃著，他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眼眶不知不覺間變得濕潤，鼻腔裏湧上一股酸澀的情緒。他用力咬了咬嘴唇，試圖壓抑那股洶湧而來的感情，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滑落了下來，落進碗裏，和熱湯融為一體。
顧晨正低頭吃著自己的面，猛地擡頭，看到楚河宴眼角的淚水時，瞬間慌了。
他手裏的筷子險些掉到桌上，連忙放下碗筷，伸手去替楚河宴擦眼淚，語氣裏透著焦急：“怎麽了？怎麽哭了？”
楚河宴擡手抹了抹眼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眼裏還閃爍著未落的淚光，“沒什麽……就是第一次吃到你做的東西，有點感動呢。”
顧晨楞了一下，隨即輕輕松了口氣，嘴角微微揚起，嗓音裏帶著一點無奈：“這還不簡單，你想吃的話，以後我都做給你吃，只要不嫌棄難吃就行。”
楚河宴怔了一瞬，目光微微顫動。以後嗎……？
他垂下眼睫，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帶著點執拗的堅定：“不會！你做的肯定好吃。”
只是……以後，還有機會再吃到嗎？
這一碗面，他吃得格外珍惜。
他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時間，但他知道，此刻，他是真的很幸福。
夕陽如火，天邊暈染出大片絢爛的橙紅，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溫暖的光輝包裹。
兩人並肩而坐，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食物餘香，空氣溫柔得像一首緩慢流淌的老歌。
他們隨意地聊著過去的事，其實他們的回憶不過短短幾年，而且還都是小時候的片段，很多事情的細節早已模糊不清，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說得津津有味。
“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偷偷爬過那堵墻嗎？”
“記得，結果你褲子被掛住了，直接撕了一道口子，回家還挨了一頓罵。”
“……那還不是因為你非要拉著我一起翻過去！”
“可我記得是你先提議的。”
“哪有，我才不會那麽蠢。”
他們笑著，爭辯著，可誰都知道，究竟是誰先提議，究竟是怎麽發生的，其實早就記不清了。
但回憶本就是這樣吧，它不一定需要精確的畫面，只要當你想起它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上揚，那它就是一段值得珍藏的故事。
時間在他們的對話間緩緩流逝，窗外的光線逐漸變得溫暖又柔和。
楚河宴望向窗外，看著天色被夕陽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餘暉灑在他的眼底，像是落了一層淺淺的金粉。他的目光專註而沈靜，像是在捕捉這一天最後的光亮。
“顧晨，我想看夕陽了。”
他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某種無法忽視的執著。
顧晨沒有問為什麽，也不需要問。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立刻起身，推著楚河宴走出了房間。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他們像是穿越了時間的長廊，重新回到了某個熟悉的時刻。
很快，他們來到了那個地方。
那棵始終叫不出名字的大樹，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那裏，樹冠茂密，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迎接他們的歸來。
楚河宴仰頭看著它，眼裏倒映著夕陽的光輝，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向往和敬畏。
“要是我也能像這棵樹一樣就好了……”他輕聲呢喃，聲音像是被微風輕輕帶走。
“過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都還能站在這裏，看著時過境遷，鬥轉星移……”
楚河宴語氣是輕的，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許願。
顧晨站在他身旁，靜靜地看著他，眼裏浮現出一絲覆雜的情緒。他知道，楚河宴一直都是羨慕這些不被時間改變的事物的。
可他卻不敢去想，這棵樹可以陪伴多少個春秋，而楚河宴……還能陪他多久？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夕陽的光逐漸柔和，他們的影子交錯在地面上，像是曾經的自己，又像是現在的他們。
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天空一點點沈入夜色之中。
就像他們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楚河宴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大樹，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還可以輕松爬上樹枝，坐在最高處眺望遠方的年紀。
他沒有思考，身體仿佛有了某種本能反應，不自覺地撐著輪椅站了起來，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樹幹粗糙的紋理。
這棵樹還在，一切都還在。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爬上去了。
那一瞬間，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他多想像小時候那樣，再次攀上最高的枝丫，感受那迎面而來的風，看看那一覽無遺的景色，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
似乎看出了楚河宴臉上的失落，顧晨走上前，輕輕攬住他的肩膀，溫熱的掌心透過衣料傳遞過來，像是一道穩固的支撐。
“沒關系。”顧晨輕聲說道，語氣溫和得像這傍晚的微風，“在樹下看，說不定又是另一番景象呢。”
楚河宴微微一怔，側頭看向顧晨，那雙熟悉的眼睛裏，依舊是堅定的光。
他怔怔地看著顧晨，片刻後，忽然笑了，嘴角的弧度淺淺的，像是夕陽灑落的光暈，柔和而溫暖。
他們沒有再多言，只是靜靜地坐在樹下，看著落日緩緩沈入天際，火紅的晚霞鋪滿整個天空，如同被燃燒殆盡的餘溫，絢爛而短暫。
楚河宴癡癡地望著天邊，眼裏盛滿了光，忽然，他低聲問道——
“顧晨，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樣子嗎？”
顧晨楞了一下，隨即輕笑了一聲，嘴角彎起一抹懷念的弧度。
“當然記得。”
那一天的畫面，仿佛被夕陽的光影勾勒出來，清晰得像是昨天剛剛發生。
—— 那個午後，陽光透過枝葉灑落斑駁光點，男孩安靜地坐在公園的石凳上，手裏捧著一本書，微風吹起書頁，帶起一縷發絲，他卻毫不在意，只是低頭專註地看著書。
顧晨不知為何，竟像是被什麽吸引住了一樣，悄悄地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他並不是想搭訕，也不是想打擾對方，只是單純地，想要靠近一些。
那個男孩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淡然氣質，仿佛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又像是融入了整個世界。
在他靠近的那一刻，男孩忽然察覺到了他的存在，擡起頭，露出了一抹溫柔而幹凈的笑容——像是陽光透過雲層灑落的第一縷晨光，溫暖、純粹，沒有一絲雜質。
顧晨就那樣楞住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笑容，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仿佛在那個瞬間，他就已經淪陷了。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期待著再見到楚河宴。
哪怕什麽都不說，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翻動書頁，看著他輕輕蹙眉、微微頷首，看著他在陽光下被風輕拂的模樣……就足夠了。
他只是想看著他。
就這樣，靜靜地，陪伴著。
顧晨收回思緒，輕輕側過頭，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楚河宴。夕陽的餘暉映在他的側臉上，溫柔得像是某種不真實的幻影。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是許多年前，他曾渴望靠近的少年。
也是此刻，他想要永遠留住的人。
夕陽的餘暉逐漸褪去，天邊的光一點點沈入夜色，風輕輕拂過，帶著夜晚獨有的靜謐與微涼。
顧晨原本還沈浸在回憶裏，忽然聽到楚河宴問：“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嗎？”
他微微一怔，側過頭看向楚河宴，腦海裏瞬間一片空白。
喜歡的原因？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們在相處的過程中逐漸靠近，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一點點拉近，就像水滴匯入河流，自然而然，理所當然。他一直以為，他們的感情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地滋生的，不需要理由，也從未想過要去深究背後的原因。
難道不是這樣嗎？
顧晨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目光裏帶著一絲困惑。
楚河宴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帶著點懷舊的意味，目光落在遠方的天際，靜靜地開口了。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一是因為我的身體需要找個遠離喧囂的地方調養，還有一個原因是——我不喜歡以前生活的地方。”
顧晨的心微微一緊，眼神漸漸沈下來，認真地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我沒有朋友。”
夜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似乎在輕輕回應著他的話。
楚河宴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平穩，但藏著難以掩飾的苦澀：“當他們知道我的身體不好時，就像躲避瘟神一樣遠離我，好像只要靠近我，就會沾染上什麽不幸一樣。”
“其實我很喜歡交朋友，也很喜歡和人說話，可惜，連這麽一個小小的願望，都成了奢望。”
顧晨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裏忽然有些發悶。
楚河宴低垂著眼睫，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聲音也變得有些輕：“有一天，我無意間聽到一個家長提到我的名字，他警告自己的孩子，‘別去招惹那個叫楚河宴的孩子，萬一他出了什麽事，會連累到我們。’”
顧晨猛地擡頭，眼神震了一下。
楚河宴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但眼神卻掩飾不住那種受傷的神色：“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我真的楞住了。原來，在他們眼裏，我的存在就是一個麻煩。”
“那一晚，我一個人躲在被子裏哭了很久。”
他沒哭出聲音，因為他知道，就算哭得再大聲，也不會有人安慰他。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是多麽的無力。
“我做錯了什麽呢？”
“我只是生病了而已啊……為什麽連交朋友的資格都沒有？”
“我也想像他們一樣，健健康康地奔跑，也想和朋友手拉手去放風箏，去玩捉迷藏……可這些事情，我從來都沒能擁有過。”
他擡起頭，眼神落在遠方的夜色裏，嘴角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藏著無盡的自嘲與釋然。
“可是這些終究不是我能選擇的，那我又能怨誰呢？”
“所以，從那以後，我就不再想著交朋友了。”
“我告訴自己，書就夠了，書裏有我想象的世界，書裏的人物不會因為我的身體不好而疏遠我，也不會害怕和我在一起會帶來什麽不幸。”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就算我讀了再多的書，認識了再多的文字，心裏，還是會覺得孤獨。”
“你說，我當時才多大，怎麽可能真的喜歡沒有朋友的生活呢？”
夜風依舊輕輕吹拂，空氣安靜得仿佛連心跳聲都能聽見。
顧晨看著楚河宴的側臉，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有些窒息。
他從未聽楚河宴提起過這些。
在他的印象裏，楚河宴一直都是溫和的，淡然的，總是帶著溫暖的笑容，仿佛從來不被任何情緒左右。可現在，他才知道，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歲月裏，楚河宴是怎樣一個人獨自熬過來的。
他想說點什麽，可是嗓子裏仿佛堵著什麽東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楚河宴忽然側過頭看向他，目光澄澈，卻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脆弱。
“所以，顧晨，當我第一次見到你，你不害怕我，甚至主動靠近我的時候……你知道那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顧晨的眼睛微微睜大，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或許我真的不是被世界拋棄的。”
“你不會知道，當你向我走近的那一刻，我的世界，是怎樣明亮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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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沈沈，車燈閃爍，照亮了立在馬路邊的兩個人。輪椅的輪子輕輕停住，楚河宴仰頭看著顧晨，目光裏有一絲堅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顧晨怔怔地望著他，心底仍存著些許不解——難道自己誤會楚河宴帶他來的用意了？
就在顧晨還未完全理清思緒時，楚河宴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夜色映在他的瞳孔裏，仿佛點綴著微弱的光。
他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某種篤定：“那時候，我們沒能逃出去，但這次……”他停頓了一下，唇角輕輕上揚，勾出一抹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仿佛帶著些許釋然，又似藏著某種期待。
“我相信你，這次不會再松開我的手了，對嗎？”
夜風拂過，帶起了楚河宴垂落在額前的幾縷發絲，輕輕掠過他的臉龐。他的眼神溫和，卻直直地望進顧晨的心底，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卻又仿佛……早已知曉答案。
那一瞬間，顧晨恍然大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中那些深埋已久的記憶仿佛被什麽撕開了一道口子，碎片般的畫面蜂擁而至。那天的風聲、楚河宴倒下時眼底的驚恐、他微弱的呼喊、自己轉身逃跑的背影……
一切的一切，如今都被這句話擊碎，化作滾燙的情緒席卷而來。
他的心臟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麽狠狠撞擊了一下，痛意遲來的攀附上來，讓他的喉嚨微微發緊。
原來……
這不是試探，也不是控訴，而是一場救贖。
楚河宴沒有質問他，也沒有責備他，反而……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握住的機會。
夜色下，顧晨低頭望著眼前的人，楚河宴坐在輪椅上，明明比他矮了一截，但那種鎮定和堅定，反倒讓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需要被拯救的人。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楚河宴垂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蜷縮，掌心微微收緊，隱約可以看到那一點點細微的顫抖。
他……其實在害怕吧？
他其實，比誰都更害怕吧？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選擇了相信自己。
那一刻，顧晨的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了一樣，胸口悶得發緊，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底翻湧。
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牢牢握住楚河宴的手指——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松開。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一絲細汗，但卻堅定地包裹住那只微微發涼的手，他握得很緊，很緊，仿佛生怕再一次失去。
街道兩旁的路燈投下淡黃色的光暈，映在他們的肩頭，拖出長長的影子。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夜晚特有的微涼，輕輕拂過他們交握的手指，像是在給予某種無聲的安慰。
楚河宴靜靜地望著顧晨，深邃的目光裏似乎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了一個淺淡的笑意。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不易察覺，卻格外溫柔。那是一種釋然，也是一種信任。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柔而堅定：“嗯，走吧。”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放開楚河宴的手。
其實，這條馬路並不長，但他們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命運的懸崖邊。
夜風裹挾著遠處車輛的鳴笛聲，偶爾有汽車疾馳而過，車燈劃破黑暗，瞬間亮如白晝，又很快消失在遠方。馬路依舊是那條再普通不過的街道，可此刻，在顧晨的眼裏，它卻像是一條橫亙在他們生命之間的深淵——過去的遺憾、恐懼、不甘，全部靜靜地躺在這條冰冷的柏油路上。
他們並肩而行，手指緊緊相扣，誰都沒有松開。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之上，忐忑、戰栗，卻又堅定不移。顧晨能感覺到楚河宴的掌心有些涼，指尖時不時微微顫抖，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加重了指間的力度，讓自己的溫度更牢固地包裹住楚河宴。他在告訴楚河宴：別怕，我在。
腳步一點點向前，他們穿行在這片回憶的影子裏，每一步都像是踏入舊時光。
終於，當他們的腳步落在楚河宴當年倒下的地方時，顧晨的呼吸猛然一滯。
仿佛冥冥之中，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站在原地，耳邊轟鳴作響，空氣裏仿佛依舊回蕩著當年那刺耳的剎車聲，混亂的叫喊聲，圍觀人群驚慌失措的議論……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喘息，那天，他的世界轟然崩塌。
顧晨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楚河宴似乎察覺到他的不安，輕輕側過頭，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然後，他微微一笑，像是在告訴顧晨——這次，我們一起走過去。
顧晨深吸了一口氣，心跳仿佛撞擊著胸腔，他提醒自己——註意力集中，不要害怕，沒事的，只要走到馬路的另一邊，他們就成功了。
車流仍在身後疾馳而過，但一切喧囂仿佛都被隔絕在世界的另一端。
當兩人邁出最後一步，腳踏實地地站在馬路對面時，顧晨的身體驟然一松，像是終於完成了一場漫長而艱難的征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剛剛竟然屏住了呼吸。
他們做到了。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馬路，可對他們而言，卻像是翻越了一座橫亙多年的高山。心裏那塊沈甸甸的石頭，終於在這一刻悄然落地，帶著一絲疲憊，卻也帶著難以言喻的釋然。
顧晨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才發現手指已經微微泛白——他剛剛握得太用力了，指節甚至有些僵硬。他輕輕松開，卻發現楚河宴還牢牢抓著他的手，力道沒有絲毫放松，像是害怕一旦松手，這份得之不易的勇氣就會消散。
下一秒，楚河宴猛地揚起頭，眼底閃爍著亮晶晶的光。他用力地拉了拉顧晨的手，聲音裏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顧晨，這一次，我們終於逃出去了！”
他的笑容璀璨而純粹，像個孩子一樣，眼裏藏著劫後餘生的喜悅，也藏著一種深深的輕松——那是來自命運的寬宥，是跨越陰影後的明朗。
可是……真的逃出來了嗎？
顧晨怔怔地看著楚河宴，心底的某個角落微微發顫。
是啊，他們逃出來了。只是，這場遲到了多年的“逃亡”，如今才真正結束。
只是，他們逃出來了，但他們再也逃不出去了。
這個街道的對面，曾是他們無法跨越的界限，而現在，它成了他們的終點站。
突如其來的情緒席卷了顧晨的心臟。他的鼻尖微微發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淚水像被壓抑了太久的潮水，終於在這一刻決堤。
他猛地上前一步，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抱住了楚河宴，把他緊緊地摟進懷裏。
他的力氣很大，幾乎要把楚河宴揉進自己的血肉裏。他的下巴抵在楚河宴的肩頭，嘴唇顫抖著，嗓音低啞而哽咽：“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他終於說出口了。
這句遲到了太多年的“對不起”，終於落在了楚河宴的耳畔。
他欠楚河宴的，不只是那個轉身逃跑的背影，不只是那些夜晚驚醒時的愧疚與悔恨，更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從未敢親口承認的遺憾。
楚河宴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擡起手，安靜地拍了拍顧晨的背。
像是在告訴他——沒關系，我們已經回來了。
夜色沈沈，溫暖的燈光灑落在熟悉的小屋裏，一切照舊，仿佛時光從未流逝。
楚河宴忽然開口道：“阿晨，我想回家了，帶我回家吧。”
“好。”
盡管這座房子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但因為楚亦語定期找人打掃，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淡淡的木質清香，家具、書架、甚至窗臺上的擺件，都維持著從前的模樣。一切都整潔如新，像是等待著某個人歸來。
楚河宴坐在輪椅上，緩緩掃視著四周，目光流連在每一件熟悉的物品上，眼底氤氳著懷念的情緒。
“顧晨，你好久沒來我家了吧。”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像是終於踏足了某個塵封已久的夢境。
顧晨的視線在屋內游移片刻，嘴角微微勾起，眼神裏透著些許溫柔的笑意。
“其實來過的。”他低聲說道，擡手輕輕拍了拍書架的邊角，似乎在確認這熟悉的質感仍未改變，“那次我就是找到這裏，剛好碰到了來做保潔的阿姨，是她告訴我你住的醫院，我才找到你的。不過，當時一聽到你的消息，我就直接去了醫院，沒有進來看。”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輕笑道：“不過這裏真的一點都沒變。”
楚河宴的目光落在書架上，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指尖緩緩滑過微微泛黃的書頁，仿佛觸碰到了遙遠的時光。
“是啊！你看這些玩具，還有這些書，都是我們小時候一起玩過、一起看過的。”
他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像是孩童般興奮地一一翻找著，生怕錯漏了任何一個細節。他捧起一個毛絨玩偶，輕輕揉了揉耳朵，然後又拿起一本舊漫畫書，指著其中一頁笑著說道：“顧晨，你還記得嗎？這本書你當時借走了，結果被你家的狗咬了一角，你還騙我說是你妹妹不小心撕壞的……”
顧晨倚在書架旁，靜靜地看著楚河宴，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意，陪著他回憶那些過往，偶爾插一句話，補充一些小細節。
可他的心裏卻越發焦躁不安。
楚河宴從早上到現在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盡管他嘴上一直強調自己沒事，語氣輕松自在，但顧晨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臉色比他們出門時更加蒼白了，說話的聲音也越發輕飄無力，有時候甚至需要停頓幾秒，才能把一句話完整地說出來。
顧晨心底一緊，眉頭微微蹙起，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小晏，你已經累了一天了，先回房間休息一下吧。”
楚河宴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了一瞬。
“可是……”
他不想停。
這一整天，他都在不知疲倦地翻找著過去的痕跡，像是在拼湊一塊塊散落的拼圖，想要讓那個遙遠卻溫暖的童年完整地浮現在眼前。他害怕停下，一旦停下，他就不得不面對現實——這裏雖然一切未變，但他自己，已經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尖輕輕撫過書頁的邊緣，觸感微微粗糙，卻承載著太多舊時光的溫度。房間裏的每一件東西，都像是一個沈默的見證者，訴說著他們的過去，可是……現在的他，真的還有資格停留在這裏嗎？
他不想停。
他想再多看一眼，再多觸碰一點過去的溫度，想讓自己相信，他依舊屬於這裏，依舊是那個無憂無慮的楚河宴，而不是如今這個身體疲憊、虛弱得連說話都要停頓的人。
他還想再掙紮一下，嘴裏甚至已經開始組織著反駁的話，可是顧晨不會讓他繼續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直接握住楚河宴的手腕，輕輕用力，不容置喙地推著他的輪椅往臥室走去。
門被緩緩推開，微黃的燈光照亮房間的每個角落，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然而，在他們的視線落到床上的那一刻，時間仿佛凝滯了。
——一床嶄新的大紅色被子，靜靜地鋪在那張熟悉的床上，顏色鮮艷得刺目。
空氣似乎在瞬間變得沈重，顧晨的腳步頓住，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他沒有說話，楚河宴也沒有，他們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那張床。
那是喜慶的紅色，可此刻，卻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荒涼。
它像是一個沈默的象征，提醒著他們——這裏曾經屬於楚河宴，這裏曾經是他的“家”，可如今，他卻像是一個久別歸來的客人，與這個空間格格不入。
楚河宴的手悄然收緊，指尖微微泛白，片刻後，他才低低地笑了一下，語氣輕得像是一縷風：“沒想到……它還在啊。”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感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顧晨側頭看著他，喉嚨微微發緊，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扶著他，推著他往床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他們走得很慢，像是走向某個命運的交界點。
顧晨楞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輕快而自然，像是突然打破了房間裏短暫的沈默。
“哈哈哈……”他實在忍不住，指著那床大紅色的被子，一臉無奈地吐槽道：“這麽多年了，你哥的品味居然還是一點沒變！還這麽土？我記得咱們小時候就和他提過，讓他換個顏色，別老是用這種老土的被子，結果他還是不聽！明明人長得這麽帥，怎麽就改不了這個土味審美？”
楚河宴本來正看著床發呆，被顧晨的笑聲拉回了思緒，聞言也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他輕嘆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些無奈，“雖然我不想背後說他壞話，但這床被子確實太……”他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片刺目的紅色上停留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紅色……像極了某種祝福，也像極了某種象征。
顧晨並沒有察覺到楚河宴眼底的覆雜情緒，仍舊一臉輕松地拉著他的手，將他扶到床上安置好，語氣裏滿是關切：“好了，別想那麽多了，先休息一下吧。”
他幫楚河宴調整了一下被子，聲音溫柔又認真：“你今天折騰了一天，肯定累壞了。要是不想睡覺，我就陪你聊聊天，或者要是餓了就告訴我，我剛剛看了冰箱裏還有些食材，我可以給你做點吃的。”
楚河宴微微一怔，擡眸看向顧晨，眼裏浮現出一絲驚訝，甚至帶著些許驚喜。
“你還會做飯？”他的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好奇。
顧晨輕笑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當然。”
“那我能嘗嘗你的手藝嗎？”楚河宴期待地問。
“沒問題。”顧晨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輕快道：“那我現在就去做，你先好好休息。”
楚河宴靠在床頭，看著顧晨轉身離開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仍未散去。可當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濃烈的紅色時，眼裏的光卻微微黯淡了幾分。
他忽然有點想知道，楚亦語到底是出於什麽心情，給他準備了這床被子的……
這一世，他只是他的弟弟啊！
好累啊！
顧晨離開後，楚河宴終於放下偽裝露出了疲態，真的好累啊，好想休息，不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連日來強撐的精神，讓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像被抽空了一般。眼皮越來越沈，思緒也開始游離
可楚河宴卻強撐著告訴自己不能睡，他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如果就這麽睡過去了，那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雖然身心俱疲，楚河宴卻絲毫不感到後悔。這一趟旅程，值得。他體會到了曾經未曾有過的快樂和自由，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枷鎖，呼吸到了久違的清新空氣。他做了許多曾經以為自己到死都無法實現的事——那些只在夢裏閃現過的畫面，如今竟一一在眼前成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輕盈卻又真實得讓人心顫。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顧晨的另一面，那個小時候總是哭鼻子的孩子，如今已經成長為了一個可靠而溫暖的人。他變了很多，可他又什麽都沒有變。
想到這裏，楚河宴的嘴角輕輕揚起，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
就在這時，一陣淡淡的香氣飄了進來。
很快，顧晨端著兩碗熱騰騰的掛面走了進來，裊裊的熱氣氤氳在空氣裏，帶著一股家的味道。
“來啦。”顧晨輕輕將碗放在桌上，笑著看向楚河宴，“本來想做點別的，可是冰箱裏能做的東西不多，就簡單煮了點掛面，你湊合吃吧。”
楚河宴低頭看著那碗面，熱湯翻滾著，面條柔軟地浸泡其中，雖然很簡單，但卻讓他的心微微一顫。
他眨了眨眼，嗅覺已經衰退了許多，但還是努力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沖著顧晨豎起了大拇指：“好香！”
顧晨無奈地笑了一下，伸出筷子拌了拌面，把碗推到他面前，“行了，別誇了，趕緊趁熱吃吧。”
楚河宴看著那碗面，眼底浮現出一絲眷戀。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安穩地坐在家裏吃一碗熱騰騰的面了。
他不餓。
事實上，他的胃已經開始抗拒食物，吃不下太多東西了。可是……他還是想嘗嘗顧晨做的面，哪怕只能吃一口，也想把這份味道牢牢記住。
他端起碗，沒有半點猶豫地大口吃了起來。熱湯順著喉嚨滑入胃裏，溫暖得讓他有些恍惚，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是生怕下一秒就再也吃不到了。
“慢點吃。”顧晨無奈地笑著，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湯漬，眼神裏透著溫柔的寵溺。
楚河宴沒有停下，嘴裏一邊咀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好吃。”
吃著吃著，他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眼眶不知不覺間變得濕潤，鼻腔裏湧上一股酸澀的情緒。他用力咬了咬嘴唇，試圖壓抑那股洶湧而來的感情，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滑落了下來，落進碗裏，和熱湯融為一體。
顧晨正低頭吃著自己的面，猛地擡頭，看到楚河宴眼角的淚水時，瞬間慌了。
他手裏的筷子險些掉到桌上，連忙放下碗筷，伸手去替楚河宴擦眼淚，語氣裏透著焦急：“怎麽了？怎麽哭了？”
楚河宴擡手抹了抹眼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眼裏還閃爍著未落的淚光，“沒什麽……就是第一次吃到你做的東西，有點感動呢。”
顧晨楞了一下，隨即輕輕松了口氣，嘴角微微揚起，嗓音裏帶著一點無奈：“這還不簡單，你想吃的話，以後我都做給你吃，只要不嫌棄難吃就行。”
楚河宴怔了一瞬，目光微微顫動。以後嗎……？
他垂下眼睫，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帶著點執拗的堅定：“不會！你做的肯定好吃。”
只是……以後，還有機會再吃到嗎？
這一碗面，他吃得格外珍惜。
他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時間，但他知道，此刻，他是真的很幸福。
夕陽如火，天邊暈染出大片絢爛的橙紅，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溫暖的光輝包裹。
兩人並肩而坐，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食物餘香，空氣溫柔得像一首緩慢流淌的老歌。
他們隨意地聊著過去的事，其實他們的回憶不過短短幾年，而且還都是小時候的片段，很多事情的細節早已模糊不清，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說得津津有味。
“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偷偷爬過那堵墻嗎？”
“記得，結果你褲子被掛住了，直接撕了一道口子，回家還挨了一頓罵。”
“……那還不是因為你非要拉著我一起翻過去！”
“可我記得是你先提議的。”
“哪有，我才不會那麽蠢。”
他們笑著，爭辯著，可誰都知道，究竟是誰先提議，究竟是怎麽發生的，其實早就記不清了。
但回憶本就是這樣吧，它不一定需要精確的畫面，只要當你想起它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上揚，那它就是一段值得珍藏的故事。
時間在他們的對話間緩緩流逝，窗外的光線逐漸變得溫暖又柔和。
楚河宴望向窗外，看著天色被夕陽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餘暉灑在他的眼底，像是落了一層淺淺的金粉。他的目光專註而沈靜，像是在捕捉這一天最後的光亮。
“顧晨，我想看夕陽了。”
他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某種無法忽視的執著。
顧晨沒有問為什麽，也不需要問。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立刻起身，推著楚河宴走出了房間。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他們像是穿越了時間的長廊，重新回到了某個熟悉的時刻。
很快，他們來到了那個地方。
那棵始終叫不出名字的大樹，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那裏，樹冠茂密，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迎接他們的歸來。
楚河宴仰頭看著它，眼裏倒映著夕陽的光輝，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向往和敬畏。
“要是我也能像這棵樹一樣就好了……”他輕聲呢喃，聲音像是被微風輕輕帶走。
“過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都還能站在這裏，看著時過境遷，鬥轉星移……”
楚河宴語氣是輕的，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許願。
顧晨站在他身旁，靜靜地看著他，眼裏浮現出一絲覆雜的情緒。他知道，楚河宴一直都是羨慕這些不被時間改變的事物的。
可他卻不敢去想，這棵樹可以陪伴多少個春秋，而楚河宴……還能陪他多久？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夕陽的光逐漸柔和，他們的影子交錯在地面上，像是曾經的自己，又像是現在的他們。
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天空一點點沈入夜色之中。
就像他們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楚河宴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大樹，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還可以輕松爬上樹枝，坐在最高處眺望遠方的年紀。
他沒有思考，身體仿佛有了某種本能反應，不自覺地撐著輪椅站了起來，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樹幹粗糙的紋理。
這棵樹還在，一切都還在。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爬上去了。
那一瞬間，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他多想像小時候那樣，再次攀上最高的枝丫，感受那迎面而來的風，看看那一覽無遺的景色，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
似乎看出了楚河宴臉上的失落，顧晨走上前，輕輕攬住他的肩膀，溫熱的掌心透過衣料傳遞過來，像是一道穩固的支撐。
“沒關系。”顧晨輕聲說道，語氣溫和得像這傍晚的微風，“在樹下看，說不定又是另一番景象呢。”
楚河宴微微一怔，側頭看向顧晨，那雙熟悉的眼睛裏，依舊是堅定的光。
他怔怔地看著顧晨，片刻後，忽然笑了，嘴角的弧度淺淺的，像是夕陽灑落的光暈，柔和而溫暖。
他們沒有再多言，只是靜靜地坐在樹下，看著落日緩緩沈入天際，火紅的晚霞鋪滿整個天空，如同被燃燒殆盡的餘溫，絢爛而短暫。
楚河宴癡癡地望著天邊，眼裏盛滿了光，忽然，他低聲問道——
“顧晨，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樣子嗎？”
顧晨楞了一下，隨即輕笑了一聲，嘴角彎起一抹懷念的弧度。
“當然記得。”
那一天的畫面，仿佛被夕陽的光影勾勒出來，清晰得像是昨天剛剛發生。
—— 那個午後，陽光透過枝葉灑落斑駁光點，男孩安靜地坐在公園的石凳上，手裏捧著一本書，微風吹起書頁，帶起一縷發絲，他卻毫不在意，只是低頭專註地看著書。
顧晨不知為何，竟像是被什麽吸引住了一樣，悄悄地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他並不是想搭訕，也不是想打擾對方，只是單純地，想要靠近一些。
那個男孩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淡然氣質，仿佛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又像是融入了整個世界。
在他靠近的那一刻，男孩忽然察覺到了他的存在，擡起頭，露出了一抹溫柔而幹凈的笑容——像是陽光透過雲層灑落的第一縷晨光，溫暖、純粹，沒有一絲雜質。
顧晨就那樣楞住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笑容，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仿佛在那個瞬間，他就已經淪陷了。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期待著再見到楚河宴。
哪怕什麽都不說，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翻動書頁，看著他輕輕蹙眉、微微頷首，看著他在陽光下被風輕拂的模樣……就足夠了。
他只是想看著他。
就這樣，靜靜地，陪伴著。
顧晨收回思緒，輕輕側過頭，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楚河宴。夕陽的餘暉映在他的側臉上，溫柔得像是某種不真實的幻影。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是許多年前，他曾渴望靠近的少年。
也是此刻，他想要永遠留住的人。
夕陽的餘暉逐漸褪去，天邊的光一點點沈入夜色，風輕輕拂過，帶著夜晚獨有的靜謐與微涼。
顧晨原本還沈浸在回憶裏，忽然聽到楚河宴問：“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嗎？”
他微微一怔，側過頭看向楚河宴，腦海裏瞬間一片空白。
喜歡的原因？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們在相處的過程中逐漸靠近，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一點點拉近，就像水滴匯入河流，自然而然，理所當然。他一直以為，他們的感情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地滋生的，不需要理由，也從未想過要去深究背後的原因。
難道不是這樣嗎？
顧晨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目光裏帶著一絲困惑。
楚河宴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帶著點懷舊的意味，目光落在遠方的天際，靜靜地開口了。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一是因為我的身體需要找個遠離喧囂的地方調養，還有一個原因是——我不喜歡以前生活的地方。”
顧晨的心微微一緊，眼神漸漸沈下來，認真地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我沒有朋友。”
夜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似乎在輕輕回應著他的話。
楚河宴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平穩，但藏著難以掩飾的苦澀：“當他們知道我的身體不好時，就像躲避瘟神一樣遠離我，好像只要靠近我，就會沾染上什麽不幸一樣。”
“其實我很喜歡交朋友，也很喜歡和人說話，可惜，連這麽一個小小的願望，都成了奢望。”
顧晨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裏忽然有些發悶。
楚河宴低垂著眼睫，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聲音也變得有些輕：“有一天，我無意間聽到一個家長提到我的名字，他警告自己的孩子，‘別去招惹那個叫楚河宴的孩子，萬一他出了什麽事，會連累到我們。’”
顧晨猛地擡頭，眼神震了一下。
楚河宴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但眼神卻掩飾不住那種受傷的神色：“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我真的楞住了。原來，在他們眼裏，我的存在就是一個麻煩。”
“那一晚，我一個人躲在被子裏哭了很久。”
他沒哭出聲音，因為他知道，就算哭得再大聲，也不會有人安慰他。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是多麽的無力。
“我做錯了什麽呢？”
“我只是生病了而已啊……為什麽連交朋友的資格都沒有？”
“我也想像他們一樣，健健康康地奔跑，也想和朋友手拉手去放風箏，去玩捉迷藏……可這些事情，我從來都沒能擁有過。”
他擡起頭，眼神落在遠方的夜色裏，嘴角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藏著無盡的自嘲與釋然。
“可是這些終究不是我能選擇的，那我又能怨誰呢？”
“所以，從那以後，我就不再想著交朋友了。”
“我告訴自己，書就夠了，書裏有我想象的世界，書裏的人物不會因為我的身體不好而疏遠我，也不會害怕和我在一起會帶來什麽不幸。”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就算我讀了再多的書，認識了再多的文字，心裏，還是會覺得孤獨。”
“你說，我當時才多大，怎麽可能真的喜歡沒有朋友的生活呢？”
夜風依舊輕輕吹拂，空氣安靜得仿佛連心跳聲都能聽見。
顧晨看著楚河宴的側臉，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有些窒息。
他從未聽楚河宴提起過這些。
在他的印象裏，楚河宴一直都是溫和的，淡然的，總是帶著溫暖的笑容，仿佛從來不被任何情緒左右。可現在，他才知道，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歲月裏，楚河宴是怎樣一個人獨自熬過來的。
他想說點什麽，可是嗓子裏仿佛堵著什麽東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楚河宴忽然側過頭看向他，目光澄澈，卻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脆弱。
“所以，顧晨，當我第一次見到你，你不害怕我，甚至主動靠近我的時候……你知道那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顧晨的眼睛微微睜大，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或許我真的不是被世界拋棄的。”
“你不會知道，當你向我走近的那一刻，我的世界，是怎樣明亮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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