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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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救我
四人繼續沿著小巷慢慢前行，周圍的景色逐漸變得陰暗而破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像是被雨水浸透的木頭，混雜著腐朽的泥土味。街道兩旁是高低不平的石板路，間隙裏長滿了雜草，幾乎覆蓋住了石縫。偶爾一陣冷風拂過，卷起地上的灰塵，帶來陣陣莫名的寒意。
那一排排紅色的老房子佇立在盡頭，像一座沈默的巨獸，陰影籠罩著它四周。房子的墻壁斑駁脫落，露出深褐色的木質框架，仿佛經歷了無數個風雨飄搖的歲月。門窗緊閉，窗欞間卻透出細細的裂縫，隱約能看到裏面一片昏暗。
破碎的窗玻璃邊緣鋒利，像是殘忍的牙齒，隱隱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冷意。
天空籠罩著厚厚的烏雲，陽光被完全遮蔽，周圍的光線變得昏黃而模糊。幾只烏鴉停在房子的屋檐上，尖銳的叫聲劃破了死寂的空氣，回蕩在小巷中。隨著他們越靠近那棟房子，氣氛越發沈悶，連腳步聲都被壓抑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人發現顧晨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步伐也漸漸遲緩了下來，“嘶……”直到他靠著墻壁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泣聲。
腦袋像是被一把無形的錘子重擊一般，每一下都伴隨著刺骨的疼痛。
來了，又來了……
這熟悉的疼痛感，他用力按住太陽穴，就像是……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鐵針，緩慢卻無情地刺入他的腦海深處，緊接著便是劇烈的脹痛，仿佛腦子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用力撕扯著。每一次刺痛都伴隨著一陣尖銳的鳴響，在他的耳中轟鳴不休。
顧晨咬緊牙關，企圖忍住，但冷汗已經不受控制地從額頭流了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痛苦讓他的思緒變得模糊，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仿佛空氣變得稀薄，連胸口都開始隱隱發悶。他想掙脫，卻發現這痛感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束縛。
而最讓他恐懼的，是那種熟悉到骨髓的感覺。這種疼痛不僅來自身體，更像是從深埋的記憶中喚起了什麽。他不確定那是什麽，但可以肯定——它絕不會是好的東西。每一次痛感襲來，他都覺得自己離真相更近了一步，卻也離崩潰更近了一分。
“阿晨，阿晨！”
藍澤是第一個察覺到異樣的人。他猛地停住腳步，轉頭看向顧晨，卻見對方單手撐在墻上，另一只手緊緊按住額頭，臉上的冷汗一顆顆滑落。顧晨的眼神渙散，像是在忍受著什麽極大的痛楚，於是，迅速跑過去，扶住他的肩膀，聲音裏滿是驚慌，“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頭……頭疼……”顧晨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指尖顫抖地指向自己的腦袋。
藍澤的表情一僵，目光直勾勾地盯住顧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試探性地問：“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顧晨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堅定：“沒有……只是這種感覺比前兩次更強烈了，可能是因為這裏和楚河宴住的地方有關吧。”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疼痛感甚至還帶著一種侵略性的壓迫感，像是要將他完全吞噬似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每一次湧動，就像浪潮一層層地拍擊著巖石，毫無停歇的間隙。
藍澤的心瞬間揪了起來，滿臉寫滿了後悔與自責：“那現在怎麽辦？要不我們先離開這裏吧！早知道我就不該讓你跟我們一起來了……”
“沒事的。”顧晨努力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盡管額頭的冷汗還在往下滴落，“應該很快就會過去的。之前也疼過，但後來不都好了嗎？”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出乎顧晨的意料。
那種疼痛非但沒有隨著時間緩解，反而隨著他們離老房子越來越靠近，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愈發劇烈，如密密麻麻的針刺一般，無孔不入地侵襲著他的神經，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撕扯他的意識，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呼吸也變得越發的急促了。
走在前面的林羨和李梓然察覺到異常，急忙跑了回來。看到顧晨幾乎站立不穩的樣子，李梓然二話不說就將他架了起來，焦急地說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前面有個商店，咱們趕緊過去，讓他坐下休息，我再去買瓶水，讓他緩一緩。”
“我去給你買水！你在這裏等我！”藍澤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朝商店跑去。
他跑得太急，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串急促的聲響，卻完全沒註意到商店旁邊有個紅綠燈。此時紅燈高掛，行人禁止通行。他毫無顧忌地沖了出去，而一輛車正從遠處疾馳而來，喇叭聲尖銳刺耳。
“藍澤！小心！”顧晨一聲驚喊，像一把鋒利的刀刺破眾人的呆楞。他下意識地推開身邊的李梓然，長腿一邁，猛地抓住藍澤的手腕，把他硬生生地拽了回來。藍澤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擡頭時就撞進顧晨發紅的眼眸裏。
“你是不是瘋了！”顧晨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朝藍澤吼，聲音不大卻字字透著震怒，“不知道很危險嗎？你眼睛不長的嗎！”
藍澤從沒見過顧晨這樣失控的模樣，驚得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不自然。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顫地連連道歉：“對、對不起……對不起……”那細弱的聲音像是要被風吹散，眼眶逐漸泛紅，淚水已經在打轉。
李梓然和林羨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跑上前，一左一右將藍澤護住，輕拍他的背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別怕！顧晨他只是擔心你，剛剛嚇到了才那麽兇的。”
“對啊，下次小心點就好了。”林羨又看向顧晨，語氣帶了點不滿，“老顧，你說就說嘛，用得著這麽嚇人嗎？你沒看到小澤都快哭了嗎？”
顧晨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松開藍澤的手，低下頭沈聲道：“對不起……”可聲音中依舊帶著些許不安的顫意。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平覆什麽覆雜的情緒。可當他再次擡眼時，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剛剛緊緊抓住藍澤的地方，記憶深處的一幕猛然浮現。
他記得那應該是一場夢才是……
“小晏，聽我說，只要我們跑出去，就沒人能找到我們了！”
“可是，這裏是哪裏？我們從沒來過……”
畫面裏，小男孩兒的聲音細弱，卻透著無助。
腳步有些踉蹌，眼神慌亂地掃過周圍陌生的環境。
“沒來過才好啊！這樣他們才不會找到我們。”
“可是……可是我害怕，我不想走了。”男孩兒停下腳步，淚水在他的眼眶裏打轉，“阿晨，我們回去吧，我哥哥還在等我……我不想讓他擔心。”
“回去？！”
“難道你忘記大人們說過的話了嗎？我們是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將來我們都要娶妻生子，可是，我不想娶妻，也不想生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不是也說想要和我永遠在一起不分開的嗎？”
“可是——”
“沒有可是！這條路是梓然花費了好久的時間幫我們設計的，你就要這麽輕易放棄嗎？而且小晏，我們答應過彼此的！”
男孩兒低下頭，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他聲音哽咽，卻又透著無助，像是被淚水浸濕的紙巾，隨時都有可能破碎，“阿晨，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們回去吧，和大人們說清楚，他們一定會理解的……”
“他們不會理解的！而且，現在，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
“可以的！我要回去！”
“不行！我不準你走！”
“滴滴--”
“嘶--”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天際。
“小晏！小心啊！”
那是他最後的聲音，幾乎摻雜著風的尖嘯。
鮮血蔓延在冰冷的地面上，殷紅刺目，如同一朵盛開的曼陀羅花，男孩兒倒在血泊中，他伸出手，望著顧晨，帶著祈求道：“阿……阿晨，救……救我……”
他的聲音細若游絲，卻如千斤頂一般狠狠砸在顧晨心上。“不不，不是我幹的,真的不是我幹的！我不是故意要推你的，真的！我不是故意的！血，好多血！都是小晏的，小晏流了好多血！”
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也如同沾滿了鮮血一般。
世界也仿佛被這片血色籠罩了。
他站在原地，耳邊充斥著尖銳的剎車聲和行人的驚呼，但這些聲音似乎被一道厚重的屏障隔開，只剩下嗡嗡的餘響。他低頭看著楚河宴倒在地上的身體，血從楚河宴的額頭流下，順著臉頰蜿蜒，滴落在他潔白的衣服上，迅速暈開成一片刺目的紅。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心跳快得像要炸裂，胸口的起伏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想要伸出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樣子，甚至連擡起的力氣都沒有。寒意從腳底蔓延而上，他的四肢像被凍結了一般，無法移動。
“救救我……”
楚河宴的聲音微弱得幾乎已經聽不見了。
可他還是在一遍一遍呼喚著顧晨。
那只滿是鮮血的手嘗試著再一次向他伸來，又虛弱的倒下，帶著無助與祈求。可顧晨的目光卻只敢停留在地面上那一攤鮮血上。胃裏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湧上來，讓他幾乎站不穩。血的腥味越來越濃，像是鉆進了他的鼻腔，將他的意識一點點拉向崩潰。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像被徹底摧毀的廢墟。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但所有的理智都被恐懼吞噬了。那雙眼睛——楚河宴看向他的眼睛，像刀一樣刺進他的心。那目光裏有信任，也有失落，有期待，也有絕望，甚至還隱隱透著怨恨。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
顧晨喃喃自語，拼命後退，眼淚湧出眼眶卻毫無察覺。他害怕極了，害怕那觸目驚心的鮮血，害怕那瀕臨破碎的生命，更害怕自己無法面對這一切。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逃。
他轉過身，慌亂地跑了出去。腳步踉蹌，雙腿如灌了鉛般沈重，但他沒有停下。他的視線模糊了，耳邊卻依舊回蕩著楚河宴的呼救聲。
“顧晨……救救我……”
這聲音像一根尖刺，一次次刺進他的腦海。他忍不住用雙手捂住耳朵，試圖阻止那聲音，卻無濟於事。
風刮過他的臉頰，淚水冷得像冰。顧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步卻沒有停下。他的心臟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胸口的劇痛與恐懼交織，讓他幾乎窒息。他不敢回頭，不敢面對身後的一切。是啊，他害怕了，他選擇了逃避。
“我……我是逃兵……”
“我……我拋棄了楚河宴……”
“是……是我害了他……”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炸開，顧晨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像被狠狠撕裂了一般，痛得難以自持。
是啊，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會幹出那樣的事？
“阿晨！阿晨！”藍澤的聲音帶著顫抖，幾乎嘶啞。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顧晨——面無血色，目光渙散，像是一只失了魂的木偶，站在那裏瑟瑟發抖。藍澤伸出手，試圖喚回顧晨的意識。
顧晨猛然回過神，視線落在藍澤伸出的手上。那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放大，仿佛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那個畫面——滿是鮮血的手，痛苦而無助的眼神，狠狠地擊中了他。
“不！別碰我！”
顧晨失控地大吼，語氣裏滿是驚恐。他猛地推開藍澤，用力之大讓藍澤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顧晨！你瘋了嗎！”林羨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跑過來扶起藍澤。李梓然眼疾手快，迅速穩住了藍澤的身體，冷著臉看向顧晨。
顧晨呆呆地盯著自己的雙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他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腦海裏不停地回放著剛剛那一瞬間的畫面。他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幻覺——藍澤的手，竟與記憶中楚河宴那滿是鮮血的手重疊在了一起。
“我……又推人了？”顧晨的喃喃低語微不可聞，像是一道從深淵傳來的回音。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恐懼、不安和悔恨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對，我是殺人犯！
我殺人了。
楚河宴，楚河宴是我害的。
他來……他來找我尋仇來了。
“阿晨，你到底怎麽了？”藍澤的聲音柔和下來，語氣裏滿是擔憂。他慢慢靠近，試圖不讓顧晨再受驚。“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解決的。”
顧晨擡起頭，望向藍澤，藍澤的臉上沒有責備，只有心疼和關切。可是這份溫柔讓顧晨更加痛苦——他怎麽可能告訴藍澤真相？怎麽能讓藍澤知道，他曾親手將楚河宴推向了死亡？
他會怎麽看我？會厭惡我嗎？一定會的……
回憶像潮水般湧來。那雙伸向他的血手，那雙眼裏流露出的絕望與怨恨——它們像幽靈一樣纏繞著顧晨，逼得他喘不過氣。他猛地低下頭，拼命捂住耳朵，試圖擋住記憶的回聲。
是……是我害了他……
是我害了他……
他拼命地重覆著這一句話，仿佛中了邪一般。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恍惚間，那雙手已經沾滿了鮮紅的血。粘膩的觸感、濃烈的血腥味仿佛真實存在，他猛地甩開手，想要擺脫那些畫面，可它們卻如影隨形。
“不要！不要再逼我！”顧晨低吼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語調。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淚水和恐懼交織在一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看見了——那輛疾馳而來的車，刺耳的剎車聲，楚河宴摔倒在地，滿身鮮血的模樣。那雙手無助地伸向他，那雙眼睛帶著對生命的渴望，卻在最後一秒定格成了失望。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顧晨！”藍澤再次伸出手，試圖安撫他。可是顧晨卻猛地後退，像是被逼入角落的野獸，眼神裏滿是慌亂和自責。
“不要碰我！別管我！”他吼道，聲音嘶啞而尖銳，仿佛每一個字都撕裂了他的喉嚨。
藍澤站在原地，眼中浮現出一抹痛楚，但他依舊沒有退後。他緩緩說道：“阿晨，不管發生了什麽，我們都會陪著你。不要害怕，也不要逃避，你不是一個人。”
藍澤的聲音像是一道溫暖的光，試圖穿透顧晨的黑暗，但顧晨的心卻被回憶的利刃刺得鮮血淋漓。他咬緊牙關，攥緊了雙拳，目光充滿矛盾——愧疚、自責、痛苦和掙紮交織在一起，仿佛他整個人都要崩潰。
他突然擡起頭，掃了一眼周圍熟悉的環境。這裏的每一處，都像是記憶的鐵鏈，將他拉回到那個滿是鮮血的夜晚。
不行，我不能待在這裏……
不能待在這裏……
他再也承受不住，最終，倉皇的跑開了。
亦如十年前一樣。
沒錯，十年後，他再一次當了逃兵。
風呼嘯著從耳邊掠過，他的腳步淩亂而慌張，像是在逃離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他的腦海裏仍舊回蕩著那句聲音：
“阿晨……救救我……”
“你好！我叫楚河宴！你為什麽坐在這兒哭啊？我哥哥告訴我，男孩子是不能輕易哭的。”
“哇，我今天見到了一個叫李梓然的男孩兒，就是在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地方。”
“都怪你！非要我裝扮成女孩子的模樣，現在我要怎麽和他解釋呢？”
“阿晨，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你了，你呢？喜歡我嗎？”
“阿晨，我們以後就住在這棵樹上吧，每天從清晨看到日落，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地方，哦當然，還要有你的地方。”
“阿晨，他們說男孩子是不能在一起的，怎麽辦？可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阿晨，我害怕了，我不要逃走了，我們回去吧！”
“阿晨……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求求你……”
“求求你……”
“阿晨，我恨你！”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顧晨猛地抱住頭，聲音嘶啞得像破碎的琴弦。他的身體在發抖，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他想逼自己冷靜下來，卻完全失敗了。
“阿晨……阿晨……阿晨……”
耳邊回蕩的聲音卻沒有停止，反而越發的震耳欲聾，越來越近。楚河宴的聲音似乎也像是要從他的記憶深處湧出，直逼他的意識。
“阿晨！阿晨！”
藍澤的聲音在身後傳來，焦急而響亮，像是試圖拉回顧晨。但此刻的顧晨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他的耳朵嗡嗡作響，分不清是風聲還是記憶中的回聲。
他的腳步踉蹌，身體像被不知名的力量驅使著，一步又一步向前狂奔。冷風掠過他的臉頰，帶著刺骨的寒意，但他什麽也感覺不到。他的腦海被徹底占據了，楚河宴的臉——那張鮮血淋漓的臉，無助地仰視著他，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怨恨。
遠處的天空漸漸被陰雲覆蓋，周圍的光線開始暗淡，仿佛連天都在嘲笑他的懦弱。大地在他的視線裏晃動，所有的場景都像被鮮血浸透了一樣，他的世界變得一片赤紅。
他拼命地跑，沒有回頭，直到他的身影在地平線上模糊不見，只留下風中淩亂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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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排排紅色的老房子佇立在盡頭，像一座沈默的巨獸，陰影籠罩著它四周。房子的墻壁斑駁脫落，露出深褐色的木質框架，仿佛經歷了無數個風雨飄搖的歲月。門窗緊閉，窗欞間卻透出細細的裂縫，隱約能看到裏面一片昏暗。
破碎的窗玻璃邊緣鋒利，像是殘忍的牙齒，隱隱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冷意。
天空籠罩著厚厚的烏雲，陽光被完全遮蔽，周圍的光線變得昏黃而模糊。幾只烏鴉停在房子的屋檐上，尖銳的叫聲劃破了死寂的空氣，回蕩在小巷中。隨著他們越靠近那棟房子，氣氛越發沈悶，連腳步聲都被壓抑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人發現顧晨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步伐也漸漸遲緩了下來，“嘶……”直到他靠著墻壁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泣聲。
腦袋像是被一把無形的錘子重擊一般，每一下都伴隨著刺骨的疼痛。
來了，又來了……
這熟悉的疼痛感，他用力按住太陽穴，就像是……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鐵針，緩慢卻無情地刺入他的腦海深處，緊接著便是劇烈的脹痛，仿佛腦子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用力撕扯著。每一次刺痛都伴隨著一陣尖銳的鳴響，在他的耳中轟鳴不休。
顧晨咬緊牙關，企圖忍住，但冷汗已經不受控制地從額頭流了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痛苦讓他的思緒變得模糊，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仿佛空氣變得稀薄，連胸口都開始隱隱發悶。他想掙脫，卻發現這痛感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束縛。
而最讓他恐懼的，是那種熟悉到骨髓的感覺。這種疼痛不僅來自身體，更像是從深埋的記憶中喚起了什麽。他不確定那是什麽，但可以肯定——它絕不會是好的東西。每一次痛感襲來，他都覺得自己離真相更近了一步，卻也離崩潰更近了一分。
“阿晨，阿晨！”
藍澤是第一個察覺到異樣的人。他猛地停住腳步，轉頭看向顧晨，卻見對方單手撐在墻上，另一只手緊緊按住額頭，臉上的冷汗一顆顆滑落。顧晨的眼神渙散，像是在忍受著什麽極大的痛楚，於是，迅速跑過去，扶住他的肩膀，聲音裏滿是驚慌，“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頭……頭疼……”顧晨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指尖顫抖地指向自己的腦袋。
藍澤的表情一僵，目光直勾勾地盯住顧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試探性地問：“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顧晨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堅定：“沒有……只是這種感覺比前兩次更強烈了，可能是因為這裏和楚河宴住的地方有關吧。”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疼痛感甚至還帶著一種侵略性的壓迫感，像是要將他完全吞噬似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每一次湧動，就像浪潮一層層地拍擊著巖石，毫無停歇的間隙。
藍澤的心瞬間揪了起來，滿臉寫滿了後悔與自責：“那現在怎麽辦？要不我們先離開這裏吧！早知道我就不該讓你跟我們一起來了……”
“沒事的。”顧晨努力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盡管額頭的冷汗還在往下滴落，“應該很快就會過去的。之前也疼過，但後來不都好了嗎？”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出乎顧晨的意料。
那種疼痛非但沒有隨著時間緩解，反而隨著他們離老房子越來越靠近，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愈發劇烈，如密密麻麻的針刺一般，無孔不入地侵襲著他的神經，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撕扯他的意識，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呼吸也變得越發的急促了。
走在前面的林羨和李梓然察覺到異常，急忙跑了回來。看到顧晨幾乎站立不穩的樣子，李梓然二話不說就將他架了起來，焦急地說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前面有個商店，咱們趕緊過去，讓他坐下休息，我再去買瓶水，讓他緩一緩。”
“我去給你買水！你在這裏等我！”藍澤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朝商店跑去。
他跑得太急，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串急促的聲響，卻完全沒註意到商店旁邊有個紅綠燈。此時紅燈高掛，行人禁止通行。他毫無顧忌地沖了出去，而一輛車正從遠處疾馳而來，喇叭聲尖銳刺耳。
“藍澤！小心！”顧晨一聲驚喊，像一把鋒利的刀刺破眾人的呆楞。他下意識地推開身邊的李梓然，長腿一邁，猛地抓住藍澤的手腕，把他硬生生地拽了回來。藍澤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擡頭時就撞進顧晨發紅的眼眸裏。
“你是不是瘋了！”顧晨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朝藍澤吼，聲音不大卻字字透著震怒，“不知道很危險嗎？你眼睛不長的嗎！”
藍澤從沒見過顧晨這樣失控的模樣，驚得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不自然。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顫地連連道歉：“對、對不起……對不起……”那細弱的聲音像是要被風吹散，眼眶逐漸泛紅，淚水已經在打轉。
李梓然和林羨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跑上前，一左一右將藍澤護住，輕拍他的背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別怕！顧晨他只是擔心你，剛剛嚇到了才那麽兇的。”
“對啊，下次小心點就好了。”林羨又看向顧晨，語氣帶了點不滿，“老顧，你說就說嘛，用得著這麽嚇人嗎？你沒看到小澤都快哭了嗎？”
顧晨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松開藍澤的手，低下頭沈聲道：“對不起……”可聲音中依舊帶著些許不安的顫意。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平覆什麽覆雜的情緒。可當他再次擡眼時，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剛剛緊緊抓住藍澤的地方，記憶深處的一幕猛然浮現。
他記得那應該是一場夢才是……
“小晏，聽我說，只要我們跑出去，就沒人能找到我們了！”
“可是，這裏是哪裏？我們從沒來過……”
畫面裏，小男孩兒的聲音細弱，卻透著無助。
腳步有些踉蹌，眼神慌亂地掃過周圍陌生的環境。
“沒來過才好啊！這樣他們才不會找到我們。”
“可是……可是我害怕，我不想走了。”男孩兒停下腳步，淚水在他的眼眶裏打轉，“阿晨，我們回去吧，我哥哥還在等我……我不想讓他擔心。”
“回去？！”
“難道你忘記大人們說過的話了嗎？我們是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將來我們都要娶妻生子，可是，我不想娶妻，也不想生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不是也說想要和我永遠在一起不分開的嗎？”
“可是——”
“沒有可是！這條路是梓然花費了好久的時間幫我們設計的，你就要這麽輕易放棄嗎？而且小晏，我們答應過彼此的！”
男孩兒低下頭，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他聲音哽咽，卻又透著無助，像是被淚水浸濕的紙巾，隨時都有可能破碎，“阿晨，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們回去吧，和大人們說清楚，他們一定會理解的……”
“他們不會理解的！而且，現在，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
“可以的！我要回去！”
“不行！我不準你走！”
“滴滴--”
“嘶--”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天際。
“小晏！小心啊！”
那是他最後的聲音，幾乎摻雜著風的尖嘯。
鮮血蔓延在冰冷的地面上，殷紅刺目，如同一朵盛開的曼陀羅花，男孩兒倒在血泊中，他伸出手，望著顧晨，帶著祈求道：“阿……阿晨，救……救我……”
他的聲音細若游絲，卻如千斤頂一般狠狠砸在顧晨心上。“不不，不是我幹的,真的不是我幹的！我不是故意要推你的，真的！我不是故意的！血，好多血！都是小晏的，小晏流了好多血！”
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也如同沾滿了鮮血一般。
世界也仿佛被這片血色籠罩了。
他站在原地，耳邊充斥著尖銳的剎車聲和行人的驚呼，但這些聲音似乎被一道厚重的屏障隔開，只剩下嗡嗡的餘響。他低頭看著楚河宴倒在地上的身體，血從楚河宴的額頭流下，順著臉頰蜿蜒，滴落在他潔白的衣服上，迅速暈開成一片刺目的紅。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心跳快得像要炸裂，胸口的起伏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想要伸出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樣子，甚至連擡起的力氣都沒有。寒意從腳底蔓延而上，他的四肢像被凍結了一般，無法移動。
“救救我……”
楚河宴的聲音微弱得幾乎已經聽不見了。
可他還是在一遍一遍呼喚著顧晨。
那只滿是鮮血的手嘗試著再一次向他伸來，又虛弱的倒下，帶著無助與祈求。可顧晨的目光卻只敢停留在地面上那一攤鮮血上。胃裏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湧上來，讓他幾乎站不穩。血的腥味越來越濃，像是鉆進了他的鼻腔，將他的意識一點點拉向崩潰。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像被徹底摧毀的廢墟。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但所有的理智都被恐懼吞噬了。那雙眼睛——楚河宴看向他的眼睛，像刀一樣刺進他的心。那目光裏有信任，也有失落，有期待，也有絕望，甚至還隱隱透著怨恨。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
顧晨喃喃自語，拼命後退，眼淚湧出眼眶卻毫無察覺。他害怕極了，害怕那觸目驚心的鮮血，害怕那瀕臨破碎的生命，更害怕自己無法面對這一切。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逃。
他轉過身，慌亂地跑了出去。腳步踉蹌，雙腿如灌了鉛般沈重，但他沒有停下。他的視線模糊了，耳邊卻依舊回蕩著楚河宴的呼救聲。
“顧晨……救救我……”
這聲音像一根尖刺，一次次刺進他的腦海。他忍不住用雙手捂住耳朵，試圖阻止那聲音，卻無濟於事。
風刮過他的臉頰，淚水冷得像冰。顧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步卻沒有停下。他的心臟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胸口的劇痛與恐懼交織，讓他幾乎窒息。他不敢回頭，不敢面對身後的一切。是啊，他害怕了，他選擇了逃避。
“我……我是逃兵……”
“我……我拋棄了楚河宴……”
“是……是我害了他……”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炸開，顧晨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像被狠狠撕裂了一般，痛得難以自持。
是啊，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會幹出那樣的事？
“阿晨！阿晨！”藍澤的聲音帶著顫抖，幾乎嘶啞。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顧晨——面無血色，目光渙散，像是一只失了魂的木偶，站在那裏瑟瑟發抖。藍澤伸出手，試圖喚回顧晨的意識。
顧晨猛然回過神，視線落在藍澤伸出的手上。那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放大，仿佛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那個畫面——滿是鮮血的手，痛苦而無助的眼神，狠狠地擊中了他。
“不！別碰我！”
顧晨失控地大吼，語氣裏滿是驚恐。他猛地推開藍澤，用力之大讓藍澤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顧晨！你瘋了嗎！”林羨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跑過來扶起藍澤。李梓然眼疾手快，迅速穩住了藍澤的身體，冷著臉看向顧晨。
顧晨呆呆地盯著自己的雙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他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腦海裏不停地回放著剛剛那一瞬間的畫面。他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幻覺——藍澤的手，竟與記憶中楚河宴那滿是鮮血的手重疊在了一起。
“我……又推人了？”顧晨的喃喃低語微不可聞，像是一道從深淵傳來的回音。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恐懼、不安和悔恨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對，我是殺人犯！
我殺人了。
楚河宴，楚河宴是我害的。
他來……他來找我尋仇來了。
“阿晨，你到底怎麽了？”藍澤的聲音柔和下來，語氣裏滿是擔憂。他慢慢靠近，試圖不讓顧晨再受驚。“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解決的。”
顧晨擡起頭，望向藍澤，藍澤的臉上沒有責備，只有心疼和關切。可是這份溫柔讓顧晨更加痛苦——他怎麽可能告訴藍澤真相？怎麽能讓藍澤知道，他曾親手將楚河宴推向了死亡？
他會怎麽看我？會厭惡我嗎？一定會的……
回憶像潮水般湧來。那雙伸向他的血手，那雙眼裏流露出的絕望與怨恨——它們像幽靈一樣纏繞著顧晨，逼得他喘不過氣。他猛地低下頭，拼命捂住耳朵，試圖擋住記憶的回聲。
是……是我害了他……
是我害了他……
他拼命地重覆著這一句話，仿佛中了邪一般。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恍惚間，那雙手已經沾滿了鮮紅的血。粘膩的觸感、濃烈的血腥味仿佛真實存在，他猛地甩開手，想要擺脫那些畫面，可它們卻如影隨形。
“不要！不要再逼我！”顧晨低吼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語調。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淚水和恐懼交織在一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看見了——那輛疾馳而來的車，刺耳的剎車聲，楚河宴摔倒在地，滿身鮮血的模樣。那雙手無助地伸向他，那雙眼睛帶著對生命的渴望，卻在最後一秒定格成了失望。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顧晨！”藍澤再次伸出手，試圖安撫他。可是顧晨卻猛地後退，像是被逼入角落的野獸，眼神裏滿是慌亂和自責。
“不要碰我！別管我！”他吼道，聲音嘶啞而尖銳，仿佛每一個字都撕裂了他的喉嚨。
藍澤站在原地，眼中浮現出一抹痛楚，但他依舊沒有退後。他緩緩說道：“阿晨，不管發生了什麽，我們都會陪著你。不要害怕，也不要逃避，你不是一個人。”
藍澤的聲音像是一道溫暖的光，試圖穿透顧晨的黑暗，但顧晨的心卻被回憶的利刃刺得鮮血淋漓。他咬緊牙關，攥緊了雙拳，目光充滿矛盾——愧疚、自責、痛苦和掙紮交織在一起，仿佛他整個人都要崩潰。
他突然擡起頭，掃了一眼周圍熟悉的環境。這裏的每一處，都像是記憶的鐵鏈，將他拉回到那個滿是鮮血的夜晚。
不行，我不能待在這裏……
不能待在這裏……
他再也承受不住，最終，倉皇的跑開了。
亦如十年前一樣。
沒錯，十年後，他再一次當了逃兵。
風呼嘯著從耳邊掠過，他的腳步淩亂而慌張，像是在逃離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他的腦海裏仍舊回蕩著那句聲音：
“阿晨……救救我……”
“你好！我叫楚河宴！你為什麽坐在這兒哭啊？我哥哥告訴我，男孩子是不能輕易哭的。”
“哇，我今天見到了一個叫李梓然的男孩兒，就是在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地方。”
“都怪你！非要我裝扮成女孩子的模樣，現在我要怎麽和他解釋呢？”
“阿晨，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你了，你呢？喜歡我嗎？”
“阿晨，我們以後就住在這棵樹上吧，每天從清晨看到日落，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地方，哦當然，還要有你的地方。”
“阿晨，他們說男孩子是不能在一起的，怎麽辦？可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阿晨，我害怕了，我不要逃走了，我們回去吧！”
“阿晨……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求求你……”
“求求你……”
“阿晨，我恨你！”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顧晨猛地抱住頭，聲音嘶啞得像破碎的琴弦。他的身體在發抖，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他想逼自己冷靜下來，卻完全失敗了。
“阿晨……阿晨……阿晨……”
耳邊回蕩的聲音卻沒有停止，反而越發的震耳欲聾，越來越近。楚河宴的聲音似乎也像是要從他的記憶深處湧出，直逼他的意識。
“阿晨！阿晨！”
藍澤的聲音在身後傳來，焦急而響亮，像是試圖拉回顧晨。但此刻的顧晨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他的耳朵嗡嗡作響，分不清是風聲還是記憶中的回聲。
他的腳步踉蹌，身體像被不知名的力量驅使著，一步又一步向前狂奔。冷風掠過他的臉頰，帶著刺骨的寒意，但他什麽也感覺不到。他的腦海被徹底占據了，楚河宴的臉——那張鮮血淋漓的臉，無助地仰視著他，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怨恨。
遠處的天空漸漸被陰雲覆蓋，周圍的光線開始暗淡，仿佛連天都在嘲笑他的懦弱。大地在他的視線裏晃動，所有的場景都像被鮮血浸透了一樣，他的世界變得一片赤紅。
他拼命地跑，沒有回頭，直到他的身影在地平線上模糊不見，只留下風中淩亂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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