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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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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子

見面的地點挑選得出乎意料——他們家裏。

常住的是蔚藍湖西區的家。

盡管心裏極度抗拒,但寧漪清楚明白這是不得不面對的、遲早會到來的事情,沒有辦法躲過,硬著頭皮上。

只不過走得很慢罷了。

賴至廷攥緊寧漪的手,“不用說太多,其他的交給我。”

踏進庭院,鏡面水池波紋細微,金魚游弋在黑色大理石上。

透過落地窗,看見島臺旁靠著一個女生。她雙肘撐著臺面,右手舉一個玫瑰金色勺子,也正擡眸看向這邊。

黑色長發,齊劉海,些許雀斑。

賴熙遙。

理論上該叫一聲姐姐。但實際上賴熙遙和賴至廷是龍鳳胎,前後只相差一分鐘而已。賴至廷從不管賴熙遙叫姐姐。

寧漪突兀地叫出口,不合適。

臉上保持禮貌微笑。寧漪心裏還在掂量該怎麽稱呼才最恰當,賴熙遙先開了口。

“寧寧?”

仍然是懶散地靠著島臺,身旁有高凳,但賴熙遙沒坐。正在吃酒釀丸子。

“下午好。”寧漪停留在島臺另一側,“抱歉打擾了。

賴熙遙上下打量寧漪,吊著眼尾,評論一句。

“什麽眼光。”

寧漪心頭顫了下。

賴至廷質問,“賴熙遙你怎麽說的話?”

“沒聽清嗎?我說寧寧什麽眼光。”賴熙遙舀一顆丸子,“竟然看得上你。”

賴至廷敲擊兩下臺面,力道稍重,“我怎麽了?”

賴熙遙輕笑,“照照鏡子不就知道你怎麽了。”

賴至廷的聲音忽然放緩了一些,指節扣在臺面上,“要不先照照你的雀斑吧,熙遙。”

賴熙遙玩弄玫瑰金勺子,“還是先照照你的大小眼吧,至廷。”

“你再說一遍?”

室內空調似乎開得太低,寧漪感覺身體有些僵硬。眼前兩人一來一回的攻擊,好像根本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寧漪被夾在中間,不知道該不該勸架。

如果真要勸的話,寧漪覺得,賴熙遙的雀斑其實很有特點很好看,賴至廷也絕對沒有大小眼。

範姨從庫房裏出來,手裏抱著四五個新鮮椰子。發現賴至廷也到了,忙問,“弟弟,給你弄碗酒釀丸子?剛做的,怪新鮮。”

茶色的鍋蓋裏還冒著熱氣。賴至廷問寧漪,“來一碗?”

寧漪應道,“好,謝謝。”

“對我不要說謝謝。”臺面下,賴至廷輕輕摩挲寧漪的手心。

挪來高腳凳坐下,阿姨準備了酒釀丸子和椰子,外加一盤水果沙拉。

帶來的禮物被放到島臺另一側。當然知道這樣的家庭什麽都不缺,寧漪還是盡可能地挑選了力所能及的禮物。

拿起勺子,剛吃了一口丸子,庭院裏有動靜,宋美智踏著高跟鞋徐徐走來。

“寧寧來了?”

宋美智路過島臺時,寧漪下意識要站起來,被宋美智一把摁回原位。

“丸子怎麽樣?”宋美智笑,“差什麽味道就跟範姨說一聲。”

“不差的……”

寧漪正在回答,宋美智已經端起賴熙遙的那一碗,直接喝了一口,皺眉。

“好甜。”宋美智問,“你讓範姨放的糖?”

賴熙遙奪過碗,“所以這碗是我的。”

“仗著你不會吃胖是吧?”宋美智順勢在島臺旁坐下來。隨意挑選的座位,恰恰正對著寧漪。

喝的是椰子水。宋美智捏著吸管,對寧漪說話,開門見山。

“我們五期項目還會找你們,讓徐柏林給算便宜點。”

話音剛落下,在場的三個人都楞了,直直看向宋美智。

賴至廷沒聽明白,“這是個談工作的場合麽?”

“這不碰到了,順口一提麽。”宋美智抽出吸管,“你是不知道,他們徐柏林獅子大開口。”

看著聽和善友好的老頭,結果對外的態度,強硬得令人發指。

賴至廷蹙眉,“那你找徐柏林說去,找我們寧寧幹什麽?”

無人註意的角落,賴熙遙撇了下嘴。

宋美智咋舌,“這不想著有這層關系,不得用起來?”

很理直氣壯的話語。寧漪心裏有異樣的感受。“這層關系”,今天這一趟,就是來坦白這層所謂關系的。

椰子被切成了兩半。按照宋美智的習慣,範姨把椰子水重新倒進玻璃杯,把椰子切兩半。一半歸宋美智,一半歸賴熙遙。

“別為難我、們、寧、寧——”賴熙遙故意拖長最後四個字,不為別的,只為了惡心賴至廷。

用勺子尖畫圓,賴熙遙往嘴裏塞一片純白的椰肉,“美智,不是我說你,什麽場合就該說什麽樣的話。”

寧漪握著勺子一端,“沒事,阿姨,我會找機會向院長匯報。”

宋美智伸長手臂,摸了兩下寧漪的手背,“還是寧寧乖。”

見到這副場景,賴熙遙已經在很努力地控制面部表情了。畢竟在外面,外人對宋美智的評價,一向都是叱咤風雲雷厲風行。

賴熙遙用勺尖無聊地搗碎椰肉,“你職場上那些心眼子都去哪裏了?”

宋美智放下玻璃杯,“我的心眼子不可能對準你們三個小孩。”

庭院外,黑色轎車徐徐而來。透過落地窗,他們都朝那個方向望去。

寧漪有一瞬間的窒息。

該來的就要來了。

***

飯桌上,氣壓低。

賴哲沒說話,其他人也不說話。連咀嚼食物都幾乎沒有聲音。

說起來,範姨的手藝真的特別好。一方面,追求擺盤精致,賣相有星級酒店的品質。另一方面,保持了街邊小餐館最純正的味道,是那種位於不具名巷子裏,先左拐再右拐才能找到的小餐館。

本來吃飯是用來享受的,但寧漪這頓飯吃得幾乎哽噎。

賴哲一如往常地溫文爾雅。

“很難得的機會,我們能坐在一起吃飯。”賴哲品一口乳鴿湯,笑眼看向寧漪,“畢竟我們屬於不同的……層級。”

特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

賴至廷提一口氣,身軀微動。但立即被寧漪壓下。餐桌下,寧漪的手攥緊賴至廷的衣擺,暗地拉扯。

若是賴至廷替寧漪出頭,賴哲會更討厭寧漪的吧。

牙關緊咬。賴至廷的太陽穴因為過於用力,有細微的凸出。

賴哲只一揮手,範姨心領神會,撤掉賴哲眼前只喝了一口的乳鴿湯,倒掉。

“我愛做慈善,但不代表每天都會做。”賴哲用手帕擦拭未沾一滴水珠的手指。

窗外的竹林葉片隨風閃爍。

賴哲重新拿起筷子,筷子上是一片極薄的新鮮吊龍,“轉瞬即逝的緣分,既然註定抓不住,不如享受當下。”

儒雅的目光向寧漪投來,賴哲微笑,“你說是吧,寧漪?”

寧漪擡起頭,直視賴哲的眼睛,平和地回以禮貌微笑。

心裏是連自己都沒想到的波瀾不驚。

上次面對賴哲時,因為賴哲那些刺刀一樣的話語,寧漪消沈了半個月。剝去靈魂的行屍走肉。特別難熬的日子,在黑暗裏熬到了一絲黎明,好不容易。

這次面對賴哲時,語言的刺刀再次襲來,寧漪莫名發現,她竟然免疫了。

繞來繞去,無非還是門不當戶不對那一套,聽膩了。

甚至有心情品嘗一道白灼蝦仁。

味道是真不錯。

賴哲眼裏有一絲完全不被察覺的微怔。他左手拖著碗底,右手撥弄吊龍,沒吃。最後放下碗筷。

“賴至廷,黎總的女兒想約你去巴黎度假。”賴哲稍側頭,“你怎麽不回話?”

寧漪的手略微一頓。

怎麽偏偏又是巴黎。

賴至廷吐字清晰直白,“因為我早把她,刪、了。”

賴哲眉眼間有了怒氣,但隨即壓制下去。

擔心說得不夠清楚,賴至廷又補充一句,“我討厭巴黎。”

寧漪心跳漏一拍,擡眸,下意識想看向賴至廷。又立刻收回視線,恢覆平常。

賴哲的手搭在桌上,攥緊拳頭,隨後又松開。臉上堆砌起模板似的笑容,“黎家是世家,兩代院士,家風淳厚。刪聯系方式這種小事,他們笑笑就過了。只是你往後註意,別再犯這種低級錯誤,別辜負了黎家的溫良。”

賴至廷微啟雙唇,想說什麽。但還沒來得及說話,餐桌那邊,響起了賴熙遙平靜的聲音。

“既然這麽喜歡黎家,你自己嫁過去得了唄。”

“混賬!”

賴哲將筷子重重拍到桌上,筷子彈跳到高空,又跌跌撞撞摔落。飯碗傾斜,轉了半圈。餐盤裏湯汁灑了些許。

一片狼藉。

寧漪在驚訝之中,轉動眼眸,看了一眼餐桌斜對面的賴熙遙。

哇噻,這張嘴。

賴哲推開椅子,與地板之間的摩擦聲音過大,“輪得著你說話?”

斜睨桌邊,賴哲最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兩個狗崽子。”

推了一把椅背,離開餐桌,往樓上走去。

凝固的氣壓似乎壓得更低,叫人喘不過氣。

等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最上一層石階後,宋美智終於咽下嘴裏的蒜蓉排骨,皺眉埋怨,“沒事你們惹他幹什麽,忍忍不就過去了?”

惹出麻煩事,又得她擦屁股。

宋美智放下筷子,在離開和留下之間短暫徘徊,忍不住特意提醒,“蒜蓉排骨味道不錯,給我留著。

轉身撫平衣擺褶皺,宋美智仰頭看了看樓上,加快腳步走去,聲音嬌俏。

“賴哲——”

幾乎同時,賴至廷和賴熙遙伸出了筷子。

為了擺盤精致,份量本就不多,盤子裏只剩下四塊蒜蓉排骨。

賴至廷夾了一塊給寧漪,夾了一塊給自己。賴熙遙夾了一塊給寧漪,夾了一塊給自己。

有些懵。寧漪面對兩塊排骨,疑惑詢問,“美智阿姨不是說要給她留著嗎?”

賴熙遙直接上手,咬一口酥脆的肉,揚眉。

“所以要趕在她回來之前,全部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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