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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最近冷淡的氣氛，寧漪應該毫不在意地回一句，“隨你。”可話到嘴邊，寧漪不受控制地變成了，“為什麽？”
“工作變動，回LA。”賴至廷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寧漪眼神波動，“去幾年？還是……一直？”
賴至廷輕笑，“你問這麽多幹什麽。”
寧漪穩住心緒，恢覆為該有的冷淡模樣，“好，等我下班回來詳細商議。”
推開門，寧漪鎮定地跨了出去。盡管神情有些恍惚。
***
明天要去苑洲壩采樣。寧漪到設備室檢查設備情況，發現無人機壞了。
修無人機，對寧漪而言理應是不難的。
機器一直發出噪音。修理了電機軸確定沒有彎曲，觸摸了溫度確定電機沒有發熱，按壓槳葉確定安裝牢固，查看電量確定充足。
可就是有噪音。
怎麽修都有噪音。
寧漪煩悶地摔掉螺絲刀。天老爺到底哪裏有問題。
電話打來。張海溱的電話。寧漪眉頭擰得更緊。
“來我辦公室一趟。”張海溱言簡意賅。
舉著手機，似乎像舉著鐵塊一樣沈重。寧漪問，“具體是什麽事呢？”
“賴校長找。”
手上的鐵塊砸向寧漪的胸腔，快要喘不過氣。
他為什麽對她陰魂不散。
寧漪選擇爬樓梯上樓，沒坐電梯。因為爬樓梯會比坐電梯拖延幾分鐘。
幾分鐘也寶貴。
到達樓梯頂部，寧漪感覺到一陣突然來襲的暈眩，眼前一黑，幾乎站不穩。抓緊扶手，閉上眼睛。心跳過於快了，血液似乎像要泵出腦袋。
深呼吸，壓抑這陣暈眩。
長舒一口氣，努力回到正常狀態。
終於邁出這一步。
寧漪用稍出汗的手慢慢敲響辦公室的門。
“進來。”
寧漪擡起手，搭上門把。格外沈重的門把，要很使勁才能往下壓……
門從裏面被打開了。出現在寧漪眼前的人，不是賴哲，而是那場晚宴上，坐在賴哲旁邊的男生，汪磊。
“寧漪你好。”汪磊露出友善的微笑。
下意識往屋內掃視一圈。除了來開門的汪磊和正在翻找資料的張海溱外，不見其餘人的蹤影。寧漪好奇，“賴校長呢？”
“校長有會，沒來，我替他來。”汪磊耐心解釋。
松一口氣。但寧漪感覺仍有半口濁氣，縈繞在心間。
辦公桌旁終於翻找出資料，張海溱舉著兩個文件袋，隨意給他們一人一袋，“一樣的內容。”
透過透明袋子，“納米零價鐵”的字樣過於顯眼。
“上次提過這個課題的是吧？”張海溱不大記得清楚，“要和杏林大學搞合作。”
聽見啪嗒一聲，汪磊已經打開文件袋的蓋子，開始研究資料。寧漪沒動，還在腦海裏接收這個信息。
“這個是隔壁組程程的課題。”寧漪提醒，“我看見程程已經在準備了。”
張海溱擰開水杯蓋。長條形的透明水杯，茶葉在杯中立起來，“換了，賴校長指名要你和汪磊合作。”
寧漪握著資料袋的手指變得更僵硬了一些。
非要做到這個地步麽。賴哲變著法地撮合寧漪和汪磊，是非要寧漪變成所謂“名花有主”的狀態麽。
張海溱也想到這次“指名”或許真有另一層意思，隨口提醒一句，“單純只是合作課題。”
汪磊已經把手中的資料收拾整齊，對寧漪頷首微笑，“寧漪，合作愉快。”
當然知道這不是汪磊的錯，清楚明白汪磊完全是個無辜的人。可是控制不住的，寧漪胸腔裏泛起一陣惡心。
使勁往下咽。用力壓下去。
***
賴至廷早已在家裏等著寧漪。算著時間，寧漪比往常到家要晚兩個小時。
打量正在換鞋的寧漪，賴至廷隨口問，“吃飯了？”
“嗯。”寧漪走去餐桌邊。
賴至廷翹著腿，大咧咧靠著沙發，“又吃泡面？”
微頓，寧漪埋頭，繼續倒一杯溫熱的清茶。
從沙發上撐起身子，賴至廷懶散地走到餐桌邊，坐下，“誒，給我也倒一杯。”
寧漪重新拿了一只玻璃杯，倒清茶，遞給賴至廷。寧漪隨後也坐下，和賴至廷面對面。
熟悉的坐位。像之前每次一起吃飯的模樣。
只是這次不是吃飯，而是商量退租。
賴至廷先開口，“租了9個月。”
“不滿9個月。”寧漪糾正，“8個月27天。”
“行，反正都不滿一年。”賴至廷計算，“不滿一年提前退租，我需要付的違約金是……”
“不是你這麽算的。”寧漪打斷賴至廷的話。
寧漪從包裏拿出一張表格，詳盡列出涉及費用的每一項內容，甚至包含具體日期。她把清單推到賴至廷眼前。
賴至廷只瞄了一眼，移開。密密麻麻全是數字，不想看。
關於每一項的列舉依據，寧漪挨著向賴至廷說明。
“不可能收你一萬一個月的房租，我按照正常的市場價1500的價格來計算。”
“8個月27天，一共13350元。”
“更換家電那次，家電老化，我占一半責任。你用壞家電，也占一半責任。”
“冰箱、洗碗機、電視、洗衣機、直飲機。你買的都很貴，我按網上的價格來計算，一共43萬元，我需要付21.5萬元。”
“按照合同約定，水電氣費和物業費是平分。之前萱萱來家裏住了一段時間，那個月的費用你不用出，所以少一個月。”
“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小項，比較瑣碎，我全部列在清單裏。”
“你可以跳到最後合計那一欄，你的費用一共是23萬8千元。”
“又因為家電的費用是你支付的，租房時候你一共給了我20萬，所以算下來，我一共需要退你39萬2千元。”
沒看清單，直接說出口。這些數字，寧漪已經完全背得了。
“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地方需要修改的。”寧漪提醒。
賴至廷一眼沒看。靠著椅背，笑道，“寧漪，數學挺好啊。”
聽出來了話語裏的不友善。寧漪有意忽略，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裏面是退給你的錢。密碼……”寧漪頓了下，“你習慣用的數字，車牌號重覆最後一位。”
杏色底面的銀行卡，印著牡丹花紋。她的全部積蓄，加上今天剛辦的銀行借款。
輕巧的卡片，被寧漪纖細的手推到眼前。
賴至廷單臂靠在桌面上，把玩著卡片。卡片在指間從上滑到下，翻面，再從上滑到下，“這筆買賣真劃算，租房八個多月，反倒多得幾十萬。”
忽然間，賴至廷眼睛微瞇，手上用力。
啪——
銀行卡被折成兩半。
殘碎的卡片一角在桌面彈跳。
寧漪的心跟著彈跳。
安靜降臨。只有壓抑的沈重呼吸，晚風鼓起窗簾。
推開椅子，站起來。寧漪鎮定地裝作無事發生，拿上自己的玻璃杯去廚房清洗。冷水流過手背，意外地麻木到沒有觸感。
折返時，寧漪順手打開冰箱門，想喝一瓶啤酒。
開門的那一刻，寧漪楞了。
被食物塞得滿滿當當的格子。有白桃冰面包，豆乳蛋撻，桑葚酸奶，三角飯團，培根三明治，小青檸汁，盒裝鮮牛奶，鴨脖鴨翅……
當然，還有一排的玫瑰啤酒。
泛白的內壁上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是賴至廷熟悉的字跡。
[好好吃飯。]
眼眶又紅了。
寧漪垂眸，盡量讓聲音不漏出顫抖，“賴至。”
賴至廷仍散漫靠在椅背上，“嗯？”
淡藍色的光映在寧漪眼眸，“什麽時候的航班？”
“明天下午。”
好快。太快了。
寧漪側身，面向賴至廷，“我送你。”
賴至廷笑了下，“不上班？”
“我調休。”她可以馬上請病假，裝作調休。
“行唄。”賴至廷懶散地起身，扔掉手中的半張銀行卡，走回臥室。
***
公共區域，比如客廳、廚房、陽臺、衛生間，所有關於賴至廷的物品已經消失了。
鞋櫃空了一半。牙刷只剩一把。浴巾只剩一塊。陽臺角落的籃球被拿走。擱在電視櫃上的耳機沒了蹤影。放置兩個蠟筆小新公仔的櫃面已成空白。
私人區域，也就是賴至廷的房間，目前為止還是屬於賴至廷的。
寧漪打開臥室門時，賴至廷也正巧打開臥室門。只推了一個黑色的貼著喬巴的行李箱。
“其他東西呢？”寧漪問。
“昨天已經搬回蔚藍湖了。”賴至廷拉上門，“走？”
時間雖然不至於緊張，但也確實不適合耽擱。
預定的航班在一點一點慢慢靠近。
***
覺得應該下一場雨，才是適合離別的天氣。潮濕，陰郁，沈悶，攪動著心底的混亂不堪。
可偏偏天晴，落日渾圓，溫度熱烈。
車裏，兩個人都沒說話，只剩一片寧靜。
路邊的行道樹總是繁盛的，枝葉切割黃昏，投影到車窗玻璃。
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青山機場”四個字，逐漸在視野裏放大，漲得眼睛酸痛。
轎車駛進匝道，到達路邊，車速變緩。賴至廷解開了安全帶。但轎車並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去停車場，時間足夠。”寧漪一直盯著前方，沒看賴至廷一眼。
一直默認的是即停即走，賴至廷沒想到寧漪會去停車場繞一圈。不過也無所謂。
露天停車場。在數不清是第幾列第幾排的空位上，停車，下車。
一個從駕駛座出來，一個從副駕駛座出來，幾乎是同時到達後備箱的。
寧漪伸手去拿行李箱。她的指間還沒觸碰到箱子，他的手已經握住了把手，擡箱子出來。
賴至廷抽出拉桿，“行吧，那我……”
“去大廳。”寧漪鎖車門，聽見一聲“嘟——”她邁步向機場大廳走去。
賴至廷微怔，隨後跟上。
逆流穿過排隊打車的人，人群喧鬧像河流一樣向身後湧動。坐上透明電梯去往出發層。電梯順暢，速度很快。但其實希望它能夠慢一點。
再慢一點就好。
夕陽熱烈地沖破落地玻璃，向機場大廳內灑滿金色亮光。
刺眼，刺得寧漪眼睛幹澀。
到達樓層，寧漪踏出電梯，走出一段路，“在哪個口值機？”
賴至廷卻留在原地。
“怎麽，難道還要送我過海關，再送我上飛機？”賴至廷開玩笑，“生怕我不走？”
喉嚨被堵了一下，很難受。寧漪眨兩下眼睛。再回頭面對賴至廷時，露出了微笑。
“那就……”寧漪兩手不自在地交疊在身前，搓著手指，“我先回去了，你忙。”
沒有把再見說出口。單是揮了下手。
寧漪往回走去。走過賴至廷身邊時，寧漪克制著沒有停留。走到電梯口。
恰恰碰到電梯剛往下。等待電梯重新到來，還需要幾分鐘。
最後的幾分鐘。
她面對著電梯。他站在她身後。
機場嘈雜。廣播聲，旅人交談聲，行李箱轉輪滾動聲，熱鬧喧嘩。襯托得這一角的沈默格格不入。
幾分鐘過得太快了。電梯已經到達，門已經開啟。
只剩唯一的幾秒鐘。
寧漪轉身。
“賴至。”
“嗯？”
大拇指被攥到拳頭裏，捏得生疼。寧漪笑了下，“一路順風。”
“嗯。”賴至廷輕描淡寫地回答。
陸陸續續有人進入電梯。狹小空間被塞滿後，電梯門關閉。
關上了她和他對望的最後一眼。
感覺世界好像缺了一塊拼圖。心裏空落落的。
賴至廷環視大廳四周，在附近找了個空位坐下。
藍色開始入侵橘色，天幕變得黯淡一些。
五十分鐘足夠漫長，熬得賴至廷能看清藍色入侵的每一個動作，看清落日被吞噬的每一厘米。
廣播裏響起登機的催促，“您乘坐的航班即將關閉艙門。”一板一眼的聲音，敲得賴至廷心頭煩悶。
她始終沒有回來找他。
拽過行李箱，賴至廷終於站起身。
服了。走了。
***
意外的巧合，停車的這片區域裏，四周的車都開走了，空空蕩蕩的停車場，只剩寧漪的一輛車。
只剩寧漪一個人。
腳下的石板形狀規則，大小合適。寧漪低著頭，每邁一步，就踏在一塊石板上。每踏一塊石板，腦海裏就莫名浮現關於賴至廷的片段。
藍花楹樹下，賴至廷牽著阿福，向寧漪招手。
日落時分的地鐵裏，賴至廷戴著耳機玩游戲。
友人的訂婚宴上，穿著寬松西裝的賴至廷在甜品臺前吃甜甜圈。
雜貨店裏，賴至廷晃頭，頭上的墨鏡精準掉到眼睛上。
開會間隙，賴至廷被一張A4紙劃傷手心。
聯誼會游園裏，賴至廷射箭射到了樹幹上。
夜晚的郊外，賴至廷仰頭看煙花。
寧漪也仰頭看煙花。
煙花綻放的聲音震耳欲聾。但對那晚的寧漪而言，周遭的一切都是靜音的，只有花火的繽紛色彩，以及身邊他的溫熱呼吸。
腳步停下，寧漪沒有再前進的力氣。暈眩侵襲。這段時間總是時不時的暈眩，伴隨腦內的隱隱作痛。畫面被切斷。賴至廷鮮活的模樣，在腦海中被切成一片黑暗。
寧漪在黑暗裏溺水了很久。
快要窒息。
在海底，寧漪隱約聽到了身後傳來沈悶而熟悉的聲音。
“誒。”
寧漪下意識回頭。
賴至廷楞了。
怎麽眼眶……紅成這個樣子。
兩顆淚珠毫無防備地溢出來。落得幹凈利索，甚至沒在寧漪臉上留下太多痕跡。
賴至廷條件反射地動了下手指，想要替寧漪撫去眼淚。但他最終收回了手，攥成拳頭。
如果沒有觀察錯的話，看到他回來之後，她好像哭得更兇了。
她就這麽不待見他麽。
“航空管制，所有飛機都不讓飛，我才回來的。”賴至廷解釋。
寧漪只是用一雙紅潤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別哭了。”賴至廷投降，“好好好……我走，我走。”
正要轉身，她的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小手指頭。熱烈的晴天裏，出奇的冰冷。
“不要走。”
賴至廷沒聽清，“嗯？”
寧漪仰著頭，聲音微弱而顫抖，“可不可以不要走。”
眼淚這次貼著臉頰，滑落，落到他心裏。
過於清晰的觸感。
他楞了下，隨後松口氣，最後笑了。撫摸她的手背，又雙手捧起她的臉。指腹擦過滿溢出來的淚珠。
“好，我不走。”
空曠的停車場被藍色籠罩。路燈不是那麽明亮，像散落人間的若隱若現的星子。
他低頭，吻了她。
吻過唇珠，唇角，流下來的鹹鹹的眼淚，吞咽了她帶點輕微抽泣的呼吸。
濕糯的。壓抑聲響的。
航跡雲在遠空拉成一道白線，遙遙看不見盡頭。
呼吸糾纏，逐漸趨於平息。
賴至廷仍舊捧著寧漪的臉，用指腹替寧漪擦去淚珠。一顆，一顆。極度溫柔，極具耐心。
飛機低空飛行。巨大的機腹從他們頭頂的天空飛過。
轟鳴聲音過於引人註意。
寧漪擡眸看了一眼，輕聲嘀咕，“這不是讓飛的麽。”
賴至廷把寧漪揉進懷裏，手指插入她的發絲，一下又一下地安撫，“不該看的別看。”
寧漪試圖掙脫。但賴至廷的力氣太大了，她掙脫不了。
悶在懷裏，寧漪問，“你的飛機是哪一架？”
賴至廷親吻寧漪的耳廓，“不該問的別問。”
寧漪笑了，貼著賴至廷的胸膛，對著鎖骨咬了一口。
“嘶——”
賴至廷蹙眉，稍用力，把寧漪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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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最近冷淡的氣氛，寧漪應該毫不在意地回一句，“隨你。”可話到嘴邊，寧漪不受控制地變成了，“為什麽？”
“工作變動，回LA。”賴至廷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寧漪眼神波動，“去幾年？還是……一直？”
賴至廷輕笑，“你問這麽多幹什麽。”
寧漪穩住心緒，恢覆為該有的冷淡模樣，“好，等我下班回來詳細商議。”
推開門，寧漪鎮定地跨了出去。盡管神情有些恍惚。
***
明天要去苑洲壩采樣。寧漪到設備室檢查設備情況，發現無人機壞了。
修無人機，對寧漪而言理應是不難的。
機器一直發出噪音。修理了電機軸確定沒有彎曲，觸摸了溫度確定電機沒有發熱，按壓槳葉確定安裝牢固，查看電量確定充足。
可就是有噪音。
怎麽修都有噪音。
寧漪煩悶地摔掉螺絲刀。天老爺到底哪裏有問題。
電話打來。張海溱的電話。寧漪眉頭擰得更緊。
“來我辦公室一趟。”張海溱言簡意賅。
舉著手機，似乎像舉著鐵塊一樣沈重。寧漪問，“具體是什麽事呢？”
“賴校長找。”
手上的鐵塊砸向寧漪的胸腔，快要喘不過氣。
他為什麽對她陰魂不散。
寧漪選擇爬樓梯上樓，沒坐電梯。因為爬樓梯會比坐電梯拖延幾分鐘。
幾分鐘也寶貴。
到達樓梯頂部，寧漪感覺到一陣突然來襲的暈眩，眼前一黑，幾乎站不穩。抓緊扶手，閉上眼睛。心跳過於快了，血液似乎像要泵出腦袋。
深呼吸，壓抑這陣暈眩。
長舒一口氣，努力回到正常狀態。
終於邁出這一步。
寧漪用稍出汗的手慢慢敲響辦公室的門。
“進來。”
寧漪擡起手，搭上門把。格外沈重的門把，要很使勁才能往下壓……
門從裏面被打開了。出現在寧漪眼前的人，不是賴哲，而是那場晚宴上，坐在賴哲旁邊的男生，汪磊。
“寧漪你好。”汪磊露出友善的微笑。
下意識往屋內掃視一圈。除了來開門的汪磊和正在翻找資料的張海溱外，不見其餘人的蹤影。寧漪好奇，“賴校長呢？”
“校長有會，沒來，我替他來。”汪磊耐心解釋。
松一口氣。但寧漪感覺仍有半口濁氣，縈繞在心間。
辦公桌旁終於翻找出資料，張海溱舉著兩個文件袋，隨意給他們一人一袋，“一樣的內容。”
透過透明袋子，“納米零價鐵”的字樣過於顯眼。
“上次提過這個課題的是吧？”張海溱不大記得清楚，“要和杏林大學搞合作。”
聽見啪嗒一聲，汪磊已經打開文件袋的蓋子，開始研究資料。寧漪沒動，還在腦海裏接收這個信息。
“這個是隔壁組程程的課題。”寧漪提醒，“我看見程程已經在準備了。”
張海溱擰開水杯蓋。長條形的透明水杯，茶葉在杯中立起來，“換了，賴校長指名要你和汪磊合作。”
寧漪握著資料袋的手指變得更僵硬了一些。
非要做到這個地步麽。賴哲變著法地撮合寧漪和汪磊，是非要寧漪變成所謂“名花有主”的狀態麽。
張海溱也想到這次“指名”或許真有另一層意思，隨口提醒一句，“單純只是合作課題。”
汪磊已經把手中的資料收拾整齊，對寧漪頷首微笑，“寧漪，合作愉快。”
當然知道這不是汪磊的錯，清楚明白汪磊完全是個無辜的人。可是控制不住的，寧漪胸腔裏泛起一陣惡心。
使勁往下咽。用力壓下去。
***
賴至廷早已在家裏等著寧漪。算著時間，寧漪比往常到家要晚兩個小時。
打量正在換鞋的寧漪，賴至廷隨口問，“吃飯了？”
“嗯。”寧漪走去餐桌邊。
賴至廷翹著腿，大咧咧靠著沙發，“又吃泡面？”
微頓，寧漪埋頭，繼續倒一杯溫熱的清茶。
從沙發上撐起身子，賴至廷懶散地走到餐桌邊，坐下，“誒，給我也倒一杯。”
寧漪重新拿了一只玻璃杯，倒清茶，遞給賴至廷。寧漪隨後也坐下，和賴至廷面對面。
熟悉的坐位。像之前每次一起吃飯的模樣。
只是這次不是吃飯，而是商量退租。
賴至廷先開口，“租了9個月。”
“不滿9個月。”寧漪糾正，“8個月27天。”
“行，反正都不滿一年。”賴至廷計算，“不滿一年提前退租，我需要付的違約金是……”
“不是你這麽算的。”寧漪打斷賴至廷的話。
寧漪從包裏拿出一張表格，詳盡列出涉及費用的每一項內容，甚至包含具體日期。她把清單推到賴至廷眼前。
賴至廷只瞄了一眼，移開。密密麻麻全是數字，不想看。
關於每一項的列舉依據，寧漪挨著向賴至廷說明。
“不可能收你一萬一個月的房租，我按照正常的市場價1500的價格來計算。”
“8個月27天，一共13350元。”
“更換家電那次，家電老化，我占一半責任。你用壞家電，也占一半責任。”
“冰箱、洗碗機、電視、洗衣機、直飲機。你買的都很貴，我按網上的價格來計算，一共43萬元，我需要付21.5萬元。”
“按照合同約定，水電氣費和物業費是平分。之前萱萱來家裏住了一段時間，那個月的費用你不用出，所以少一個月。”
“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小項，比較瑣碎，我全部列在清單裏。”
“你可以跳到最後合計那一欄，你的費用一共是23萬8千元。”
“又因為家電的費用是你支付的，租房時候你一共給了我20萬，所以算下來，我一共需要退你39萬2千元。”
沒看清單，直接說出口。這些數字，寧漪已經完全背得了。
“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地方需要修改的。”寧漪提醒。
賴至廷一眼沒看。靠著椅背，笑道，“寧漪，數學挺好啊。”
聽出來了話語裏的不友善。寧漪有意忽略，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裏面是退給你的錢。密碼……”寧漪頓了下，“你習慣用的數字，車牌號重覆最後一位。”
杏色底面的銀行卡，印著牡丹花紋。她的全部積蓄，加上今天剛辦的銀行借款。
輕巧的卡片，被寧漪纖細的手推到眼前。
賴至廷單臂靠在桌面上，把玩著卡片。卡片在指間從上滑到下，翻面，再從上滑到下，“這筆買賣真劃算，租房八個多月，反倒多得幾十萬。”
忽然間，賴至廷眼睛微瞇，手上用力。
啪——
銀行卡被折成兩半。
殘碎的卡片一角在桌面彈跳。
寧漪的心跟著彈跳。
安靜降臨。只有壓抑的沈重呼吸，晚風鼓起窗簾。
推開椅子，站起來。寧漪鎮定地裝作無事發生，拿上自己的玻璃杯去廚房清洗。冷水流過手背，意外地麻木到沒有觸感。
折返時，寧漪順手打開冰箱門，想喝一瓶啤酒。
開門的那一刻，寧漪楞了。
被食物塞得滿滿當當的格子。有白桃冰面包，豆乳蛋撻，桑葚酸奶，三角飯團，培根三明治，小青檸汁，盒裝鮮牛奶，鴨脖鴨翅……
當然，還有一排的玫瑰啤酒。
泛白的內壁上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是賴至廷熟悉的字跡。
[好好吃飯。]
眼眶又紅了。
寧漪垂眸，盡量讓聲音不漏出顫抖，“賴至。”
賴至廷仍散漫靠在椅背上，“嗯？”
淡藍色的光映在寧漪眼眸，“什麽時候的航班？”
“明天下午。”
好快。太快了。
寧漪側身，面向賴至廷，“我送你。”
賴至廷笑了下，“不上班？”
“我調休。”她可以馬上請病假，裝作調休。
“行唄。”賴至廷懶散地起身，扔掉手中的半張銀行卡，走回臥室。
***
公共區域，比如客廳、廚房、陽臺、衛生間，所有關於賴至廷的物品已經消失了。
鞋櫃空了一半。牙刷只剩一把。浴巾只剩一塊。陽臺角落的籃球被拿走。擱在電視櫃上的耳機沒了蹤影。放置兩個蠟筆小新公仔的櫃面已成空白。
私人區域，也就是賴至廷的房間，目前為止還是屬於賴至廷的。
寧漪打開臥室門時，賴至廷也正巧打開臥室門。只推了一個黑色的貼著喬巴的行李箱。
“其他東西呢？”寧漪問。
“昨天已經搬回蔚藍湖了。”賴至廷拉上門，“走？”
時間雖然不至於緊張，但也確實不適合耽擱。
預定的航班在一點一點慢慢靠近。
***
覺得應該下一場雨，才是適合離別的天氣。潮濕，陰郁，沈悶，攪動著心底的混亂不堪。
可偏偏天晴，落日渾圓，溫度熱烈。
車裏，兩個人都沒說話，只剩一片寧靜。
路邊的行道樹總是繁盛的，枝葉切割黃昏，投影到車窗玻璃。
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青山機場”四個字，逐漸在視野裏放大，漲得眼睛酸痛。
轎車駛進匝道，到達路邊，車速變緩。賴至廷解開了安全帶。但轎車並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去停車場，時間足夠。”寧漪一直盯著前方，沒看賴至廷一眼。
一直默認的是即停即走，賴至廷沒想到寧漪會去停車場繞一圈。不過也無所謂。
露天停車場。在數不清是第幾列第幾排的空位上，停車，下車。
一個從駕駛座出來，一個從副駕駛座出來，幾乎是同時到達後備箱的。
寧漪伸手去拿行李箱。她的指間還沒觸碰到箱子，他的手已經握住了把手，擡箱子出來。
賴至廷抽出拉桿，“行吧，那我……”
“去大廳。”寧漪鎖車門，聽見一聲“嘟——”她邁步向機場大廳走去。
賴至廷微怔，隨後跟上。
逆流穿過排隊打車的人，人群喧鬧像河流一樣向身後湧動。坐上透明電梯去往出發層。電梯順暢，速度很快。但其實希望它能夠慢一點。
再慢一點就好。
夕陽熱烈地沖破落地玻璃，向機場大廳內灑滿金色亮光。
刺眼，刺得寧漪眼睛幹澀。
到達樓層，寧漪踏出電梯，走出一段路，“在哪個口值機？”
賴至廷卻留在原地。
“怎麽，難道還要送我過海關，再送我上飛機？”賴至廷開玩笑，“生怕我不走？”
喉嚨被堵了一下，很難受。寧漪眨兩下眼睛。再回頭面對賴至廷時，露出了微笑。
“那就……”寧漪兩手不自在地交疊在身前，搓著手指，“我先回去了，你忙。”
沒有把再見說出口。單是揮了下手。
寧漪往回走去。走過賴至廷身邊時，寧漪克制著沒有停留。走到電梯口。
恰恰碰到電梯剛往下。等待電梯重新到來，還需要幾分鐘。
最後的幾分鐘。
她面對著電梯。他站在她身後。
機場嘈雜。廣播聲，旅人交談聲，行李箱轉輪滾動聲，熱鬧喧嘩。襯托得這一角的沈默格格不入。
幾分鐘過得太快了。電梯已經到達，門已經開啟。
只剩唯一的幾秒鐘。
寧漪轉身。
“賴至。”
“嗯？”
大拇指被攥到拳頭裏，捏得生疼。寧漪笑了下，“一路順風。”
“嗯。”賴至廷輕描淡寫地回答。
陸陸續續有人進入電梯。狹小空間被塞滿後，電梯門關閉。
關上了她和他對望的最後一眼。
感覺世界好像缺了一塊拼圖。心裏空落落的。
賴至廷環視大廳四周，在附近找了個空位坐下。
藍色開始入侵橘色，天幕變得黯淡一些。
五十分鐘足夠漫長，熬得賴至廷能看清藍色入侵的每一個動作，看清落日被吞噬的每一厘米。
廣播裏響起登機的催促，“您乘坐的航班即將關閉艙門。”一板一眼的聲音，敲得賴至廷心頭煩悶。
她始終沒有回來找他。
拽過行李箱，賴至廷終於站起身。
服了。走了。
***
意外的巧合，停車的這片區域裏，四周的車都開走了，空空蕩蕩的停車場，只剩寧漪的一輛車。
只剩寧漪一個人。
腳下的石板形狀規則，大小合適。寧漪低著頭，每邁一步，就踏在一塊石板上。每踏一塊石板，腦海裏就莫名浮現關於賴至廷的片段。
藍花楹樹下，賴至廷牽著阿福，向寧漪招手。
日落時分的地鐵裏，賴至廷戴著耳機玩游戲。
友人的訂婚宴上，穿著寬松西裝的賴至廷在甜品臺前吃甜甜圈。
雜貨店裏，賴至廷晃頭，頭上的墨鏡精準掉到眼睛上。
開會間隙，賴至廷被一張A4紙劃傷手心。
聯誼會游園裏，賴至廷射箭射到了樹幹上。
夜晚的郊外，賴至廷仰頭看煙花。
寧漪也仰頭看煙花。
煙花綻放的聲音震耳欲聾。但對那晚的寧漪而言，周遭的一切都是靜音的，只有花火的繽紛色彩，以及身邊他的溫熱呼吸。
腳步停下，寧漪沒有再前進的力氣。暈眩侵襲。這段時間總是時不時的暈眩，伴隨腦內的隱隱作痛。畫面被切斷。賴至廷鮮活的模樣，在腦海中被切成一片黑暗。
寧漪在黑暗裏溺水了很久。
快要窒息。
在海底，寧漪隱約聽到了身後傳來沈悶而熟悉的聲音。
“誒。”
寧漪下意識回頭。
賴至廷楞了。
怎麽眼眶……紅成這個樣子。
兩顆淚珠毫無防備地溢出來。落得幹凈利索，甚至沒在寧漪臉上留下太多痕跡。
賴至廷條件反射地動了下手指，想要替寧漪撫去眼淚。但他最終收回了手，攥成拳頭。
如果沒有觀察錯的話，看到他回來之後，她好像哭得更兇了。
她就這麽不待見他麽。
“航空管制，所有飛機都不讓飛，我才回來的。”賴至廷解釋。
寧漪只是用一雙紅潤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別哭了。”賴至廷投降，“好好好……我走，我走。”
正要轉身，她的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小手指頭。熱烈的晴天裏，出奇的冰冷。
“不要走。”
賴至廷沒聽清，“嗯？”
寧漪仰著頭，聲音微弱而顫抖，“可不可以不要走。”
眼淚這次貼著臉頰，滑落，落到他心裏。
過於清晰的觸感。
他楞了下，隨後松口氣，最後笑了。撫摸她的手背，又雙手捧起她的臉。指腹擦過滿溢出來的淚珠。
“好，我不走。”
空曠的停車場被藍色籠罩。路燈不是那麽明亮，像散落人間的若隱若現的星子。
他低頭，吻了她。
吻過唇珠，唇角，流下來的鹹鹹的眼淚，吞咽了她帶點輕微抽泣的呼吸。
濕糯的。壓抑聲響的。
航跡雲在遠空拉成一道白線，遙遙看不見盡頭。
呼吸糾纏，逐漸趨於平息。
賴至廷仍舊捧著寧漪的臉，用指腹替寧漪擦去淚珠。一顆，一顆。極度溫柔，極具耐心。
飛機低空飛行。巨大的機腹從他們頭頂的天空飛過。
轟鳴聲音過於引人註意。
寧漪擡眸看了一眼，輕聲嘀咕，“這不是讓飛的麽。”
賴至廷把寧漪揉進懷裏，手指插入她的發絲，一下又一下地安撫，“不該看的別看。”
寧漪試圖掙脫。但賴至廷的力氣太大了，她掙脫不了。
悶在懷裏，寧漪問，“你的飛機是哪一架？”
賴至廷親吻寧漪的耳廓，“不該問的別問。”
寧漪笑了，貼著賴至廷的胸膛，對著鎖骨咬了一口。
“嘶——”
賴至廷蹙眉，稍用力，把寧漪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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