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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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

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寧漪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此刻聽賴至廷問起,不知道為什麽,寧漪腦海裏想到的都是一些片段。

有一次加班到淩晨三點,和同事一起打車回家。為了將就同事的路線,不至於調頭繞路,寧漪在一個十字路口下車,獨自步行一條街回家。所有店鋪都關著,寂靜,路燈昏暗,天特別黑。那個時候心裏是害怕的,走三步一回頭,走得特別快,幾乎要跑起來。後來做夢夢到過幾回那個畫面,一個人在深夜的街道一直走一直走,沒有盡頭。

還有一次更誇張,直接加班到清晨六點。寧漪走出研究院。清晨的風還是很冷,帶著寒意。街邊有一家賣包子的店鋪。一個男生買了一屜肉包一屜糖包。路過身前時,寧漪聽到他在打電話,“到你公司樓下等你。要紅棗豆漿還是原味豆漿?”聲音飄散在寒冷晨風中。寧漪走去店鋪,給自己買了一袋肉包。捧在手心裏,滾燙。忘記了是什麽味道,就記得很燙。

有一天早上出門,哇那個霧特別大,又白又厚,感覺走進了一個真空世界,除了一米範圍內的視野可見的模糊景象外,其餘全是未知。迷迷糊糊看見前方有一團黑影,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只知道應該是黑色的,在白色大霧裏尤其顯眼。很嚇人的,還在左右動,以為是什麽不好的東西。寧漪不知道該繼續往前走,還是留在原地,還是往後退。四周空無一人,全是霧蒙蒙的未知。像被丟進一個孤立無援的空間。後來知道只是垃圾袋被吹到了樹上。但還是有種後怕的感覺。

有一段時間,哇一直出差。去北京西寧衢州長沙泉州濟南,輪流轉。有好些還是臨時告知的出差。行李箱放在客廳裏,甚至都沒拉回臥室。打開箱子,挑出臟衣服,塞進幹凈衣服,馬上就又要出門,家變成了中轉站。快遞放在驛站太久沒取,都被打電話來催促了。放在餐桌上的柚子沒人管,長出了黴。寧漪感覺,沒時間收拾,她好像自己也要長黴了。終於告一段落,回到家,撲進床上,本來只想休息一會兒然後開始打掃衛生,結果就這樣睡著了,午飯沒吃,晚飯也沒吃,醒來後,肚子餓得痛。

有一次是讀書時候,論文被退稿。準備了半年的論文,以為各方面都是萬無一失的,結果被退稿了。半年的心血全白費。明明熬了那麽多次夜。寧漪坐在湖邊,發呆一下午。下雨了,小雨,沒有帶傘,也沒有要避雨的意思。寧漪仰頭,讓雨幾滴幾滴拍在臉上。其實挺冷的,但那個時候只剩麻木,對其他的冷熱完全沒有感覺。

有一段時間交了房租、水電氣費、物業費,沒錢了。天天吃泡面,老壇酸菜、麻辣牛肉、泡椒牛肉,輪換著吃了一遍。吃的還是袋裝,超市打折促銷那種。吃到真的想吐了。洗衣機也壞了,舍不得掏錢去找維修師傅,只好自己修。在網上找的視頻教程,一個步驟沒看懂,重看一遍,拿著工具一邊操作。空調也壞了,端把椅子放到床上,踩上去,顫顫巍巍。還修過熱水器,微波爐,插座。不過機頂盒沒修,她可以不看電視的。

反正日子還是過了。

經常給鄒藝萱出頭,保證鄒藝萱不被欺負。

至於寧漪自己,委屈難過失落這一類的情緒,自我消化,熬一熬也都過去了。

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像是條件反射,提問的人是賴至廷,寧漪想到的就都是這些片段,所以心裏的一個答案是,“過得將就吧。”但側頭看向賴至廷時,說出口的回答換了一種。

“過得挺好的。”

說完笑了下。寧漪又問賴至廷,“你呢?”

“我麽,”賴至廷單手插著兜,踏下一級臺階,踢一塊小石子,“也挺好。”

懶散,悠閑,自在。賴至廷在寧漪心裏,總是呈現這樣一種狀態。

“想來也挺好。”寧漪喃喃,“你好像做什麽都很輕松。”

好像一舉一動都得心應手,一種松弛感。不像寧漪,做什麽都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行。

賴至廷聳聳肩,“裝的。”

寧漪沒忍住,笑了下。

黑貓躥上綠色欄桿,站在小圓球的頂部。樓棟之間的一線天空,繁星點點。

走下所有臺階,逐漸有了熱鬧的煙火氣息。賴至廷對應地圖左右擺動手機。帶著寧漪往左走,走進那家砂鍋烙烤店。

讓寧漪點餐,照著愛吃的點。

拿鉛筆在菜單上畫,薄荷牛肉一盤,厚切五花肉一盤,白豆腐一盤,紅薯一盤。寧漪問賴至廷,“你點什麽?”

賴至廷把筷尾杵在桌面上,比對兩只筷子的長短,“你點就行,我什麽都吃。”

看著點了一些,想著不夠再加。寧漪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紅色冰櫃裏整理排列著各色各樣的汽水。寧漪站起來,準備去拿,“你喝什麽?”

賴至廷把兩根一模一樣高度的筷子擱到寧漪碗上,“你喝什麽我就喝什麽。”

“好。”寧漪去了冰櫃前。

一個電話打來,手機震動。賴至廷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吳卓的聲音。

先是叫了一聲,“賴至。”

賴至廷蹙眉,“把廷字給我補上。”

“啥玩意兒?”吳卓反應了兩秒,不服氣地質問,“就她能叫賴至是吧?”

“昂。”

今天白天上班聚在一起,吳卓聽寧漪叫賴至,叫了好幾次。還以為這是賴至廷的小名。結果搞半天,這不是人人都能叫的,是專屬稱謂。

切——誰稀罕。吳卓換了種稱呼,“餵。”

“幹嘛?”

“你衛衣又落我車上了。”吳卓無語,賴至廷不是落襯衣,就是落衛衣,反正總要在他車上落點東西,“明天你記得拿走。”

那邊,冰櫃門開了一小扇,寧漪站在冰櫃前,左手舉著白桃汽水,右手舉著荔枝汽水,用口語問賴至廷,“要哪個?”

賴至廷伸手示意,“右邊。”

電話那頭,吳卓顯得不耐煩,“你在聽我說話嗎?”

“聽,知道,明天拿。”賴至廷回應。

掛斷電話,寧漪也回到桌邊。

玻璃瓶裝的汽水。賴至廷鼓搗開瓶器,“砰——”冒出熱烈的歡快的氣體。

分一瓶給寧漪。

寧漪正在低頭回消息。

對話框裏,對方發來照片,照片裏有兩張明信片。一張是手繪,一座高聳的教堂,外觀是紅白條紋的石墻,時鐘顯示一點三十五分。另一張是照片,石板街道,兩旁墻面畫滿塗鴉,天空很藍。

對方問:[要哪張?]

寧漪:[手繪的。]

對方:[算了,都寄給你。]

賴至廷把荔枝汽水遞給寧漪時,寧漪忙著回消息,沒接。

“在工作?”賴至廷隨口問了一句。

“不是,是我一個朋友……”寧漪想起他們之間的交集,補充,“叫梁嘉。”

“你室友。”賴至廷說。

寧漪心裏頓了頓。本來想提示,梁嘉是她大學室友,在那節公共課上,和寧漪挨著坐,賴至廷應該也見過。沒想到賴至廷本來就記得。

“嗯。”寧漪喝了一口汽水,“她被外派到了南非,這幾年一直留在那邊。”

工作之餘,梁嘉喜歡四處亂竄,每到一個地方,習慣性地會給寧漪寄明信片。看樣子,今天到了波哥大。

“她剛剛問我想要哪張明信片。”

寧漪點開梁嘉傳來的圖片,把手機遞給賴至廷看。遞了之後,忽然意識到,和朋友之間的這麽點小事,怎麽也要大張旗鼓地告訴賴至廷。不過已經不好意思再收回手機了。

賴至廷放大了看圖片,“你喜歡明信片?”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寧漪說,“沒有刻意去收集。但是如果收到的話,會很開心。”

咬一口蘸水黃瓜,清脆清新。寧漪又笑,“老派浪漫。”

賴至廷把手機還給寧漪,“兩個都很好看。”圖片仍是點開的狀態。

牛肉烤得正要到時候。時間太短,會烤不熟。時間太長,會被烤老。賴至廷拿夾子翻肉片,把恰到好處的牛肉夾到寧漪碟子裏,剩下還帶點紅的肉片,翻一面繼續烤。

寧漪正在吃口蘑。實際情況看來,不是吃口蘑,而是喝口蘑凹槽處烤出來的熱湯汁。喝完之後,就把口蘑放到一旁,單純擱置著。一個喝完,繼續喝第二個。喝完第二個,開始吃牛肉。

賴至廷觀察了一陣,“誒,口蘑只喝湯?”

“嗯。”

“不浪費?”

“那我要吃的,之後會吃。”寧漪換了說法辯解。其實確實不怎麽喜歡吃,但喜歡喝湯,很分裂的喜好。

賴至廷問,“不喜歡?”

寧漪一時沒有回應。

筷子換了方向。賴至廷夾走寧漪碟子裏的口蘑。她剩了幾個,他就夾幾個。

“我吃過的……”

寧漪正解釋,賴至廷已經把口蘑塞進嘴裏,一口一個。

於是低下頭,沒再說話,專心吃肉。總覺得要是再說什麽,氣氛會更加怪異。

店裏客人走了許多。夜深了,對面診所鎖上門。

服務員空閑了一些。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服務員忙完其他桌的事,趕來這邊。本來如果不忙的話,是需要每桌都服務的,這是店長的規矩。

“我來替你們烤。”

服務員拿起夾子與剪刀,準備剪厚五花肉。興許是忙碌了一整晚,太累,手上力度沒把握住,剪刀剪下去,五花肉掉落,彈到桌上,滑到地上。

“抱歉抱歉!”

服務員忙於補救,揮手時不慎碰倒汽水瓶,瓶子清脆而沈重地滾到地面,轉了好幾圈,汽水灑了滿桌滿地。

兩個人同時楞了下。

經歷過的,一樣的場景。

就在那年他們分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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