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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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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

兩點左右,雨停了。

天氣變得還算不錯。不是陰郁沈悶的陰天,是透著一絲光亮的多雲天氣,偶爾會有淡薄的太陽鉆出雲團。

月影寺那邊的負責人買了咖啡,派人送過來時,他們正要往點位走。

分發咖啡,按人數下的訂單,保證一人一杯。

寧漪隨手拿了一杯,好像是絲絨拿鐵,沒註意看。中午吃得挺飽,飯後又吃了水果和甜點,有些撐,喝不下咖啡。打開蓋子,喝了一口,之後一直拿在手上沒動。

走到國立青山大學醫學院舊址前,舒心忽然叫住寧漪,“寧寧!”

寧漪轉身,撞上賴至廷的胸膛。

手上咖啡開著口,隨撞擊搖晃,灑了大半到賴至廷的衣服上。賴至廷裏頭穿的又是灰色圓領衛衣,灑了深色咖啡,特別明顯。

賴至廷低頭,眼前是一大片無規則的咖啡漬。

寧漪緩了緩,先禮貌性說句抱歉,隨後從包裏拿出紙巾,替賴至廷擦咖啡。

咖啡漬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擦去的東西,寧漪擦了幾下,又更用力地再擦幾下。

大概是擦在賴至廷的腹肌位置。

賴至廷垂眸,觀察寧漪的反應和動作,低聲道,“你故意的吧?”

寧漪擡頭,想了下,“應該不是吧?”

誰要故意摸他的腹肌啊。大庭廣眾之下,誰會做這麽離譜的事情啊。況且隔著衛衣,能摸到什麽啊。

越想越無語。寧漪把紙塞到賴至廷懷裏,“自己擦。”

賴至廷不依不饒,“你賠我。”哪有弄臟別人衣服撒手就走的。

“回去給你洗。”寧漪盤算,反正也是洗衣機洗,不是她洗。

眼神示意一下衛衣,賴至廷問,“那現在怎麽辦?”

現在只是裏頭那件衛衣被弄臟,外面的飛行員夾克沒受到傷害。寧漪說,“把外套拉上。”

遮住就行,很簡單。

但賴至廷不願意,“誰拉外套?你不也敞著。”

寧漪穿的是煙灰色呢大衣,確實敞著,露出裏面的杏色襯衫。

說得竟然有理,寧漪也沒辦法反駁。

本來寧漪想哄一句,“你拉上外套也很好看。”碰巧吳卓走來,提醒了賴至廷,“你上次落了一件襯衫在我車上。”

吳卓把車鑰匙拋給賴至廷,意思是讓賴至廷自己去車裏換。寧漪當然也是這樣以為的。

正要走,賴至廷攔住寧漪的去路,“你陪我去。”

“我有工作。”寧漪解釋,“舒心姐叫我。”

偏偏舒心走過,正低頭看資料,一邊回應寧漪,“噢沒事了。”

剛才有一張采樣表找不到了,舒心想問寧漪是不是沒給全,結果翻到後面,采樣表又出現了。

這下沒得選。但寧漪仍站著沒動。

賴至廷調轉寧漪的方向,推著寧漪的肩膀往回走,“請對我負責,寧寧小姐。”

力氣又大,讓人掙脫不了。

車停在教堂旁的小型露天停車場裏。教堂鐘聲響,有白鴿飛向天空。

襯衫疊放在後排座位上。賴至廷沒去車裏換,車裏空間小,他這個體格施展不開。索性站在車門旁,就地換衣服。

脫掉外套,扔進車裏。展臂,抓住後頸衣料,往上拉脫衛衣。最裏層的黑色T恤被連帶拉起,露出勁瘦的腰和薄肌。

這回是真的看見腹肌了。寧漪下意識側頭,看向一旁石板路。

賴至廷把襯衫拿出來。是一件品牌經典的黃色格子襯衫。

“穿上我心愛的格子衫。”賴至廷嘀咕一句。

穿上格子衫,就是程序員。穿上品牌格子衫,就是商務程序員。和賴至廷之前的風格完全不搭,寧漪不大看得習慣。

襯衫沒扣,敞開著。在襯衫外套上深色飛行員夾克。黃色格子只順著衣邊露出一小段,算是點綴。

這樣才順眼了。寧漪松一口氣。但寧漪沒有正面盯著,只是偶爾用餘光瞄一眼。

記得一共也沒瞄幾次。

賴至廷問,“看夠了沒?”

……

寧漪轉身,正向面對賴至廷,問道,“你不穿秋衣?不冷嗎?”

賴至廷稍彎腰,與寧漪平視,盯著她的眼睛,“寧寧,我是男人,男人從不穿秋衣。”

……

這張嘴是真吐不出什麽正經話。

換好衣服,兩個人去往護城河點位,和團隊成員匯合。

驗收進展順利。即便中午耽擱了一些時間,但總體驗收完成,也才六點。

按照月影寺管理團隊的安排,他們要去當地一家著名的餐館吃晚餐,名叫趙記鱔魚館。

聽到這個名字,意外默契地,賴至廷和寧漪同時問出口,“吃土著?”

鱔魚是月影寺護城河生態系統裏的一環,對於整個生態系統的平衡,發揮了一定的作用。屬於系統內的原生動物,也叫土著。

吃土著,這不就等於吃他們還未成型的工作成果麽。

領隊沒想到他們那麽敏感,急忙解釋,“不是河裏撈的,是養殖場養的,正經食物。”

擔心團隊成員不相信,領隊還準備帶他們去看養殖場,“就在廚房後面。”

“那倒不用,”舒心婉拒道,“時間不早了,直接吃飯吧。”

吃的鱔魚宴,是一桌幾乎全用鱔魚做成的菜。紅燒鱔魚、幹煸鱔魚、仔姜鱔魚、霍香鱔魚、燒烤鱔魚,以及一碗鱔魚湯。

因為是領隊帶來的客人,老板附帶多贈送兩道菜,麻辣泥鰍,泡椒牛蛙。

當然搭配有素材,油酥花生米、拍黃瓜、水煮白菜。

領隊好客,甚至帶了白酒來,六瓶。

助理幫前忙後,開一瓶白酒,輪流著到每個人身前的分酒壺裏,挨著斟滿酒。

不分男女,一視同仁,逮著個空的分酒壺就往裏倒,吳卓、舒心、丁旻浩、賴至廷、寧漪。

在寧漪這裏,剛舉起分酒壺,被賴至廷攔了去,一把奪走分酒壺,放到身後櫃子上,“寧寧不喝酒。”

話說出口,桌上的人倒是都看向了賴至廷,包括寧漪。

以為他們是對賴至廷替寧漪攔酒這件事感到好奇。賴至廷重覆一遍,“寧寧不喝酒,就別強迫。”

空氣凝滯了兩秒。

最後丁旻浩沒忍住,反問賴至廷,“你是不是對寧寧有什麽誤解?”

這次換作賴至廷感到疑惑,“嗯?”

“寧寧——”丁旻浩指著寧漪,“她是輕易不出手,但一旦喝酒,我敢說,能把在場的人全喝趴,包括你。”

賴至廷問,“白的?”

丁旻浩點頭,“白的。”

懷疑自己耳朵沒聽清。在賴至廷的印象裏,寧漪確實是不喝酒的。

那是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友人聚會,在一個豪華包間裏,十幾個男男女女湊在一起玩鬧。

兩個女生在自拍,三個男生在抽煙,一個男生在玩游戲,兩個女生在聊八卦,其餘剩下的人,圍坐在茶幾旁,玩搖骰子,或者旁觀。

寧漪坐在賴至廷身邊。沙發柔軟,身體下陷。她好像離他特別近。

搖骰子並不難,只聽他們講解一遍規則,寧漪就能上手操作。寧漪當時也以為,這麽個游戲難不倒她。

唯一忽略的是,其他人是有著好幾年交情的老朋友,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能明白彼此的暗示。寧漪作為一個新人,哪能這麽快融入他們的默契當中。

“三個五。”

“四個五。”

“五個五。”

“開!”

其實最開始,那幫兄弟想捉弄的是賴至廷。寧漪輸了,自然是賴至廷來擋酒。特意挑的白酒。

這麽多年,第一次見賴至廷帶女孩來玩,豈不是要起哄一下。

第一局輸掉的時候,寧漪拿起酒杯。賴至廷還沒來得及擋,寧漪就已經仰頭喝下白酒。

人生第一次喝白酒,辣得嗓子痛。

但是願賭服輸。

喝完後,人還是清醒的。接著玩第二局。

第二局自然也是輸掉了。

這次沒等寧漪動手,賴至廷已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辣,賴至廷眉頭緊蹙。

很不舒服吧,寧漪想,都怪自己玩游戲太菜了,還得他被連累。

開始第三局,寧漪又是一如既往地輸。

賴至廷習慣性端起酒杯。

寧漪急忙抓住賴至廷的手腕,“別喝了。”

賴至廷笑,“沒事。”

一口喝下酒,閉眼,眉頭皺得比之前更深,沈沈呼一口氣。

好像特別難受。她也跟著他難受。

友人們的起哄和笑聲更熱烈了,不絕於耳。

“賴至廷,你也有今天。”

“看你能耐的。”

“之前怎麽整我的,啊?小子。”

忽然有一種誤入陷阱的錯覺。寧漪和賴至廷是逃難的人,在巷口卻被眼前這群人圍追堵截。

心裏升起一股不甘心,寧漪下定決心,一定要贏回來。

當然第四局,寧漪還是輸了。

又要喝酒。這次是寧漪搶在賴至廷之前,一口飲下火辣的白酒。

聽見友人們的歡呼。

“臥槽女中豪傑。”

“可以啊姐妹。”

“厲害厲害。”

說的是誇獎的詞,但寧漪聽著覺得特別刺耳,不舒服。

一定要贏回來。寧漪心裏不停重覆這句話。一定要替他贏回來。

結果不出所料地又輸了。

寧漪利落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辣得嗓子已經承受不住了,連帶著食道和胃也變得特別不舒服。寧漪拍了拍胸口。

賴至廷勸阻,“寧寧,別玩了。”

“沒事。”寧漪壓下賴至廷的手,沖眼前的對手們下戰帖,“再來!”

氣氛忽然冷了一下。原本玩鬧的氛圍,忽然變得認真了。有的人不知所措,有的人推搡隔壁同桌的手肘。

“要不別來了吧?”

“啊……”

“來吧來吧,就一次,就當陪陪她。”

寧漪做好準備。酒勁上頭,腦袋暈暈乎乎,看人都看不清。但是腦海裏仍舊清晰地記得那句承諾。

一定要替他贏回來。不能讓他受捉弄。不能讓他難堪。不能讓他不開心。

再玩一局,卻再輸一次。

寧漪利落地端起酒杯。嘴唇剛碰到白酒,胸腔裏的惡心翻湧而至。到極限了。

“抱歉。”

拼盡全力忍著,寧漪捂著嘴,快速穿過人群,推開門,跑到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裏,奔進隔間。

吐了數不清多少下,吐到最後只剩酸水。

趴在馬桶上,緩了很久。腦袋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暈乎乎了,反倒清醒了一些。周遭的真實的一切逐漸回歸到眼前。

門外有隔間門拉開的聲音,接著是打開水龍頭洗手的聲音。兩個女生在談話。

“真把自己當女中豪傑了,可勁喝呢。”

“你說她怎麽玩著玩著,還鬧脾氣了。”

“本來大家都開開心心的,她搞得這樣尷尬。”

“無語。”

“你看到賴至廷的臉色沒,怪難堪。”

“肯定覺得帶這樣一個女朋友出來丟人吧。”

“活該,誰讓他當初拒絕你。”

“倒也是,哈哈。”

談話聲音逐漸變小,兩個人相伴,似乎是走出了衛生間。整個空間重新變得安靜。

靜到只聽得見寧漪的心跳。

好像搞砸了。

好像讓他丟臉了。

寧漪推開門,在鏡子前漱口洗臉。蒼白的臉。一個沒用的人。

慢慢走出衛生間,賴至廷正等在門外。

“喏。”賴至廷遞給寧漪一瓶水,瓶蓋是擰開的。

寧漪沒喝,低頭撥弄著瓶蓋。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姿態回包廂,才能化解這場尷尬。

“還好嗎?”賴至廷問。

“還好。”寧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送你回學校吧,好好休息,註意身體。”賴至廷往前邁出了腳步。

寧漪楞了下,不回包廂了,直接回學校嗎?看來剛才,她好像的確給他帶去了很大的麻煩。

低著頭走路,寧漪跟上賴至廷的步伐,沈默不語。

那晚月光很亮,照得一前一後的影子特別清晰。

她記得。

他也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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