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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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研學大巴的引擎發出沈悶的聲響,車廂裏充斥著少年少女們興奮的喧嘩和零食袋窸窣的聲響。

林書音幾乎是踩著發車的最後時限,匆匆踏上車門的臺階,微微喘著氣。

目光在車廂內快速掃過——果然,幾乎所有的雙人座都已經被占據,只剩下最後一排,靠窗的那個位置還空著。

而空位旁邊,坐著的正是裴澤。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連帽衛衣,帽子松松地扣在頭上,幾縷黑發不聽話地翹著。

此時少年正側著頭,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撥弄著車窗邊的調節旋鈕,聽到動靜,懶洋洋地掀開眼皮,那雙招人的桃花眼斜斜地瞥過來,正好對上林書音有些懊惱的視線。

他沒說話,只是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然後擡起手,漫不經心地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座位。

動作帶著一種“愛坐不坐”的隨意,眼神裏卻分明寫著“看你往哪跑”的戲謔。

林書音在心裏暗罵了一句,但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可能一直站在過道裏。

她繃著臉,走到最後一排,盡量離他遠一點,幾乎是貼著窗邊坐了下來,將書包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那是一個盾牌。

剛坐下,手機就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她拿出來一看,是顧聿發來的短信。

語氣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討厭的傲慢:「我也參加這次研學,不過你別過來找我,很煩。」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頭頂,林書音氣得指尖都在發顫,想也沒想,直接點開顧聿的頭像,拉黑,刪除聯系人,一連串動作做得行雲流水,帶著一股洩憤般的決絕,力度大得差點把手機屏幕按碎。

做完這一切,她煩躁地吐出一口氣,一擡頭,卻恰好撞進旁邊裴澤那雙含笑的眼眸裏。

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頭,正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林書音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像是心底那點狼狽都被他看了去。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幹脆從書包裏掏出一頂黑色的棒球帽,直接扣在臉上,往後一靠,閉上眼睛開始裝睡。

帽子底下,她能感覺到裴澤的目光似乎還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耳邊傳來他一聲極輕的、帶著氣音的輕笑。

車子顛簸著前行,不知不覺,林書音竟然真的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臉上蓋著的帽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滑落了下去。

午後的陽光變得有些熾烈,透過大巴車沒有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恰好形成一道光柱,直直地照在她的眼皮上,晃得她即使在睡夢中也感到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起。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那片惱人的光亮似乎被什麽東西擋住了,一種舒適的陰涼籠罩在她的臉上。

她掙紮著從睡夢中醒來,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她首先看到的,是懸在自己臉頰旁邊的一只手。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幾乎有些透明,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

那只手就那樣穩穩地舉著,精準地替她擋掉了那道刺眼的陽光。

順著那只手看去,是裴澤近在咫尺的側臉。

他依舊戴著衛衣帽子,帽檐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線條流暢的下頜和微微凸起的喉結。

他似乎也在假寐,但那只舉著的手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林書音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陌生微妙的情緒悄然劃過心底。

但下一秒,那股別扭勁兒又上來了,她猛地坐直身體,避開他的手,語氣硬邦邦的:“誰要你多管閑事?”

陽光重新照在她臉上,有些刺眼。

裴澤這才慢悠悠地放下已經有些酸麻的手,活動了一下手腕,轉頭看她,桃花眼裏漾著懶洋洋的笑意,語氣無辜:

“同學,幫你擋了一路陽光,一句謝謝沒有,還這麽兇?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

林書音被他一噎,臉頰有些發燙,卻強撐著反駁:“明明可以拉上窗簾!誰要你用手擋了?自作多情!”

裴澤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那確實可以拉嚴實的窗簾,非但沒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笑得更加燦爛,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帶著點痞氣:“哦,那個啊……我剛試了,好像壞了,拉不動。”

“你胡說!剛才明明還能拉!”林書音才不信他的鬼話。

“是嗎?那可能是我記錯了。”裴澤從善如流地改口,身體卻突然向她這邊傾斜過來,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林書音能聞到他衛衣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他身上獨有的、帶著點少年氣的清爽味道。

他壓低了聲音,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睫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無賴的篤定,一字一句地說:

“沒錯,我就想讓你欠著我。”

博物館高大的玻璃穹頂下,顧聿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的講解器,耳邊是班上幾個男生喋喋不休的吵鬧。

“七班也跟我們一隊,那不是意味著...”趙明軒用手肘撞了撞顧聿,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林書音也在啊。”

顧聿眼皮都沒擡,只是將講解器繞在修長的指尖轉了一圈,語氣冷淡:“所以?”

“所以?”趙明軒誇張地重覆,“所以你的小尾巴又該黏上來了啊!她追你追得全校皆知,現在這麽好的機會,她能放過?”

顧聿輕嗤一聲,深邃的眼眸終於從講解器上擡起,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掃過。

“關我什麽事。”他聲音裏透著不耐煩,但目光卻不自覺地開始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她。

林書音站在不遠處的青銅器展櫃前,淺藍色的連衣裙襯得她皮膚白皙,馬尾高高紮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正專註地看著展品介紹,陽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顧聿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嘴角微微下撇,準備擺出那副慣有的、帶著些許厭煩和不屑的表情。

他知道每次林書音看到他這樣,都會怯生生地低下頭,然後又不死心地跟上來。

但這次,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

林書音的視線偶然從展櫃上擡起,與他在空中相遇。

顧聿立刻蹙起眉頭,眼神冷峻,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等著看她慌亂躲閃的眼神,或是那種帶著怯懦又固執的靠近。

然而林書音只是平靜地看了他兩秒,眼神淡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轉身走向另一邊。

更讓顧聿錯愕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的男生適時地出現在她身邊,低頭對她說了些什麽。

林書音微微仰頭回應,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男生長相清爽帥氣,衛衣下的肩膀寬闊,與林書音站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登對。

顧聿感覺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哇哦,這是什麽情況?”趙明軒誇張地張大嘴,“林書音居然無視你了?而且她身邊什麽時候多了這麽一號人物?”

“欲擒故縱罷了。”顧聿冷笑一聲,聲音卻比平時低沈了幾分,“以為這樣就能引起我的註意,幼稚。”

他說這話時,目光仍死死鎖定在那兩道背影上。

林書音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往常她總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說話聲音細若蚊吟,而現在她卻神態自若地與那個男生交談,偶爾還會做出一些生動的手勢。

“我看不像啊,”另一個朋友陳宇湊過來,“我七班的哥們說,林書音上周就說了,她已經放棄追你了。那男的是七班新來的轉學生,叫裴澤,聽說成績好還打得一手好籃球,這才轉來一周就已經有不少女生暗送秋波了。”

顧聿感覺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但表面仍維持著波瀾不驚:“那不是正好?省得她整天煩我。”

“可是...”趙明軒還想說什麽,被顧聿一個眼神制止了。

隊伍開始移動,講解員領著他們走向青銅器展區。

顧聿故意放慢腳步,餘光卻一直註意著林書音的方向。

她與裴澤並肩走著,時而低頭聆聽講解,時而交流幾句,全程沒有看他一眼。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以往任何一次糾纏都讓顧聿不適。

在參觀完青銅器展區後,隊伍有一個短暫的休息時間。

顧聿原本靠在一根柱子上喝水,突然看到林書音獨自一人走向了洗手間的方向。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在走廊轉角處攔住了她。

“玩這種把戲,有意思嗎?”他開門見山,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躁。

林書音顯然被突然出現的他嚇了一跳,後退半步才站穩。

近距離看,顧聿發現她今天化了淡妝,眼睛顯得更大更亮,唇色是柔軟的水紅色。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她平靜地回答,聲音清脆悅耳,不再是以往那種怯懦的語調。

“裝傻?”顧聿挑眉,向前逼近一步,“找個新歡在我面前晃悠,以為這樣我就會註意你?”

林書音聞言,不僅沒有像往常一樣慌亂,反而輕輕笑了起來:“顧聿,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顧聿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回應。這時,裴澤從遠處走來,手裏拿著兩瓶水。

“書音,你沒事吧?”他徑直走到林書音身邊,遞給她一瓶水,然後才轉向顧聿,目光坦然,“顧同學,有什麽事嗎?”

“我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顧聿冷冷地說,眼神卻一直盯著林書音。

“你怎麽知道沒有關系?”裴澤微微一笑,自然地站到了林書音身前半步的位置,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氣氛一瞬間劍拔弩張。

林書音正視顧聿,眼神平靜得令人惱火:“顧聿,我以前是喜歡過你,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我有新的生活,也請你不要再打擾我。”

說完,她轉身離去,裴澤緊隨其後,臨走前還意味深長地看了顧聿一眼。

顧聿僵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湧。這是什麽情況?

那個曾經追著他滿校園跑、為他做便當、在他生日時守到深夜只為了說一句祝福的林書音,現在居然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哇,剛才那是公開決裂啊?”趙明軒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看來林書音是真的移情別戀了。”

“閉嘴。”顧聿厲聲喝道,眼神卻追隨著遠處林書音的背影。

她正仰頭對裴澤說著什麽,側臉在燈光下柔和明媚,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放松姿態。

一種莫名的失落和憤怒交織在心頭,他一直以為林書音會永遠在那裏,只要他回頭,就能看到她那充滿愛慕的眼神。

他從不相信,有一天她會真正地轉身離開。

“等著看吧,”顧聿冷笑一聲,恢覆了那副高傲的神情,“不出三天,她就會找借口回來找我。這種伎倆,我見多了。”

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這次不一樣。

休息結束後,隊伍繼續參觀陶瓷展區。

顧聿故意走在隊伍最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尋找著林書音的身影。

她與裴澤並排走著,兩人偶爾交流對展品的看法,姿態親近卻不暧昧,更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有一次,林書音彎腰細看一件宋代青瓷時,背包不小心碰到了展櫃,裴澤下意識伸手護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撞上玻璃。

那一刻,顧聿感覺自己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眼紅啊?”陳宇湊過來小聲調侃。

“可笑。”顧聿別過臉去,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集中精力參觀。

在博物館的互動體驗區,有一個模擬考古挖掘的活動,需要兩人一組合作。

顧聿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林書音和周景辰自然組成了一隊。

他僵在原地,直到趙明軒拉他組隊,才勉強收回視線。

活動開始後,各小組紛紛開始“挖掘”。

顧聿心不在焉地撥弄著沙子,目光卻不時瞟向林書音那邊。

她正專註地用刷子輕輕掃開沙土,裴澤則在一旁協助。當林書音挖到一件仿制文物時,興奮地擡頭笑了起來,那笑容明亮又生動,刺痛了顧聿的眼睛。

曾幾何時,那樣的笑容只屬於他一個人。

高二上學期,林書音為了接近他,特意報名參加了他是組長的化學興趣小組。

每次實驗成功時,她都會露出這樣的笑容,眼中閃著光,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

而現在,她卻將這樣的笑容給了別人。

“顧聿,你看我們挖到了什麽!”趙明軒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手中的刷子不知何時已經折斷,尖銳的斷口險些劃傷他的手指。

活動結束後,林書音和裴澤那組因為挖掘到最多“文物”而獲得了小獎品——一個博物館定制書簽。

顧聿看著林書音小心地將書簽收起來,那種莫名的煩躁感又湧上心頭。

在前往下一個展區的路上,機會終於來了。

裴澤被老師叫去幫忙搬運講解設備,林書音獨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壁畫前,顧聿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

“我們談談。”他直接說道。

林書音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覆平靜:“我以為我們已經說清楚了。”

“你真的喜歡他?”顧聿單刀直入,問題尖銳得讓自己都驚訝。

林書音微微睜大眼睛,隨後唇角揚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這跟你有什麽關系呢?”

“回答我。”顧聿向前一步,將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梔子花香,這是他曾經常常嗅到卻從未在意的氣息。

林書音沒有後退,反而仰頭直視他的眼睛:“顧聿,你記得三個月前我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嗎?”

顧聿楞住了,他當然記得。

那天放學後,林書音攔住了他,聲音顫抖卻堅定地說:“顧聿,這是我最後一次嘗試。如果你還是不喜歡我,我會徹底放棄。”

而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他嗤笑一聲,說:“早就該放棄了,你的喜歡對我而言只是負擔。”

那時他以為這又是她的一種手段,沒想到她是認真的。

“我......”他罕見地語塞。

“我說到做到。”林書音輕聲說,眼神卻沒有絲毫動搖,“所以現在我和誰在一起,是否喜歡誰,都與你無關了。”

說完,她轉身欲走。在那一刻,顧聿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顫。

“如果我說...”顧聿的聲音低沈沙啞,幾乎不像自己的,“我現在開始在意了呢?”

林書音的目光從他臉上滑落至他握住她手腕的地方,然後緩緩抽回手:“可惜,太遲了。”

這時,裴澤已經返回,遠遠朝林書音招手。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向他走去,留下顧聿獨自站在原地,手中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度和觸感。

趙明軒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吹了聲口哨:“哇,徹底被甩了啊?”

顧聿沒有像往常一樣反駁,只是沈默地看著林書音遠去的背影。

陽光從高窗灑落,為她鍍上一層金邊,那身影決絕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那一刻,顧聿終於意識到,他不是在面對一場欲擒故縱的游戲,而是真正失去了一份曾經全心全意屬於他的喜歡。

而這種失去,讓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揪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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