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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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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

徐喻善走後,病房裏的門被人打開。

來人走到窗簾前,正欲拉開窗簾讓陽光透進來,身後卻傳來一道略帶沙啞的女聲。

“別開。”

窗簾上的手頓住,隨即垂下,葉敘白慢慢轉過身。

“讓陽光進來你會舒服一點。”

梁舜並不理會他,只是閉著眼睛,好像屋裏沒有這個人。

葉敘白感到一陣無力,這幾天都是如此,梁舜並不與人多交流,對什麽也提不起興致,以前那個高冷愛臭屁的女孩一夕之間消失不見。

但其實葉敘白的內心一直壓抑著一股情緒,這股情緒從很久之前梁舜對他的態度轉變開始,一直到現在,甚至還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意料之中,沒有回應。

葉敘白繼續說著,“你要是心裏不痛快就發洩出來,去哭,去喊,總好過這樣一副死氣沈沈的樣子啊!”

“你有完沒完!在這犯什麽病?”梁舜聽的心煩,一把掀開被子。

葉敘白又氣弱了,“我只是不想你一直這樣……”

“這樣是怎樣!這樣像個屍體一樣的躺著?這樣下半輩子只能困在床上或者輪椅?”梁舜氣的想要過去扇他,可是她半分也動彈不得,她悲哀的發現這個事實。

“我不這樣……又能怎樣呢?”

葉敘白終於激起了梁舜的情緒,可這並不是他想看到的樣子。他想要看到的是那個人囂張肆意的樣子,即使被自己惹生氣,也能一臉從容的叫自己過去站在她面前等著挨巴掌,絕不是這樣自憐自哀,一副無計可施的癱坐在原地。

葉敘白快步走到那盆龜背竹旁,一把拉開窗簾。

陽光頓時傾洩而進,帶著柔和的溫暖照在了兩人身上。梁舜的的瞳孔因為不適應而微微收縮,高挺的鼻梁照出的陰影投在她臉頰的另一側,一滴晶瑩的淚水也順著眼角滑落。

葉敘白就這樣逆著光站在梁舜身前。

“你不會被困在輪椅。”葉敘白眼神堅定。

“你周圍有你的家人為你構造的高墻,這座高墻能讓你永遠立於不敗之地。區區輪椅算什麽,只要你想,會有人一輩子在你身後推著你的輪椅,去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更何況,還有我。”

梁舜躺在床上,她看不清此刻葉敘白的眼神,但她知道,那一定有著不屬於少年人的睥睨氣勢。

葉敘白走到床前,他看到了她臉上的淚痕,害怕躺著的姿勢會讓她憋到,於是將床面微微擡高,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哭什麽。”語氣難得溫柔。

梁舜倔強的拭去眼淚。

“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因為害怕而選擇逃避,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葉敘白輕輕的把遮住她半邊臉的頭發往後捋了捋。

梁舜臉上的表情凝住,她第一次轉過臉對上他的眼眸。

她當然知道他所說的是什麽,那是一直橫在彼此的溝壑。三年前的意外不僅讓梁舜產生心理陰影,其實葉敘白也是同樣。

葉敘白害怕水。

他們兩人對此話題從來都是避而不談,準確來說,是梁舜不願意面對他,葉敘白也只能尊重她的意見,但他心裏一直都想找對方好好聊聊。

“我們一直為三年前的事耿耿於懷,游泳是你的夢想,我知道你很為難,所以放任你的情緒,但這是我迄今為止最後悔的事,如果我勇敢一點,早一點為你解開心結,是不是現在你的遺憾會少一點。”

“可是那時的我同樣也很害怕。尤其是你的每一場比賽,我在看臺上看到你的每次停頓,我死死的盯著你的動作,一遍遍在心裏告訴自己,你看啊葉敘白,好好看看……每到這裏,我就同樣失去了面對你的勇氣。”

“我現在已經不害怕水了。”

梁舜眼裏的驚訝被葉敘白捕捉到。

於是他笑起來,“很意外是嗎,明明上次去滑雪的時候我還不敢下溫泉。”

“因為自從你出事這幾天,我都把自己關在游泳池,一遍遍入水,即使難受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但我一直憋著一股勁。直到今天,當我終於克服內心的恐懼的時候,我好興奮的想要告訴你……”

“我做到了,所以希望今後你也不要害怕。”

此刻本就寂靜的病房變得更靜,只有風開始吹動窗簾的聲音,龜背竹的葉片也跟著慢悠悠舞動。

她垂下眼睫,擋住變得更紅的眼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卻只搖了搖頭,笑裏帶著鼻音,“你真是……”後面的話化作了抱緊他背脊的力道。

梁舜很快便辦理了出院,家裏為她請了專門的醫護團隊,隨時查看她的情況。值得高興的是梁舜不再每天郁郁寡歡,她讓母親再過一兩周為她尋找教師團隊,打算為高考做準備,在這之前她每天在家看看書,養養花。

兩人並不知道女兒為什麽突然又想通了,開始振作起來,但這終歸是好事。

隨著這幾天葉敘白和江晏頻繁出入他們家來看,他們發現幾個孩子重歸就好,梁舜也不再像從前一樣不願與葉敘白說話,有時二樓傳來的孩子們的笑聲令坐在一樓喝茶的兩人露出和藹的笑容。

*

而徐喻善也如約來到梁舜家,剛下車她就被眼前一大片的紅、白、紫三種顏色交錯的木槿花吸引了註意。

當三種顏色的花在夏日爭相開放時,綠色的枝條與葉片就如同綠幕,共同繪成濃烈而靈動的畫卷。紅色的木槿猶如浸透了胭脂的縐紗,白色木槿花瓣質地更加厚實,紫色木槿靠近花蕊處散布著深紫紅斑。

就如梁舜當時所說,非常壯觀。

正當她望著花出神,梁舜坐著輪椅出來了,身後推她的是一名身材高大壯實的女性。

“怎麽樣,這花?”

徐喻善笑著點點頭,“非常好看。”

兩人默默欣賞了一會花壇裏的木槿。

徐喻善敏銳的發現梁舜跟上次她見到的樣子有所不同,準確說是她又變回自己最開始在游泳館見到的樣子。

“怎麽了?”梁舜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徐喻善搖搖頭,“沒什麽。”

“進去吧小魚。”

徐喻善應了一聲,跟在兩人身後。

進去大門前的階梯臨時做了斜面,方便梁舜的輪椅進出,輪椅的材質看的出來很好,同時徐喻善猜測也很重,那名女性推起來卻絲毫不費勁,手臂上的肌群微微隆起。

進入大門內入眼便是一面亞馬遜綠的玄關石,將客廳分割成兩個扇形的門,左右兩邊都能通往客廳,一樓地板由大面積的灰白色大理石鋪成,墻壁則是素雅的米色墻布。

“一樓是我爸媽待客的地方,我媽也經常帶朋友過來。”路過客廳時梁舜向她介紹著。

三人來到沙發後面的書墻旁,那裏有一個顏色融入墻面的隱形電梯。

徐喻善等梁舜身後那名女性將輪椅掉轉方向,讓梁舜面對電梯門後才跨進電梯。

“以前這個電梯我很少用,不過現在沒辦法啦。”梁舜順手按下2層按鈕。

電梯門打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寬敞的休息區,擺放著兩個單人沙發和一個小茶幾,這個銜接左右兩邊房間的過渡空間正前方面對著陽臺,此時光線正好從落地窗處照在小茶幾上。

“說起來梁舜,我們認識這麽久,我還是第一次來你家。”徐喻善走到沙發處坐下,閉上眼睛感受太陽照在眼皮上,熱熱的,眼前被一片紅光籠罩。

梁舜讚同的笑笑,“文姐,推我到小魚身邊吧,我想曬曬太陽。”

文姐依言將梁舜推到陽臺處,面對著徐喻善,確定輪椅不會滑落後,她退回到沙發處站定。

不一會阿姨將茶水、點心和水果一一端上來。

荔枝、蓮霧和櫻桃剝皮削塊的擺放在透明小盤子裏,最吸引徐喻善目光的則是那三盤不同樣式的甜點。

黃的那盤看著像榴蓮,三顆黃色的球立在咖色的吐司上,紅色的那盤是草莓,紅色的慕斯上面有一層白色的芝士淋面,最中間點綴了一顆草莓,最後一塊是綠色的抹茶蛋糕。

“嘗嘗看,這可是拾芥居的前任甜品師做的。”梁舜看到徐喻善眼裏放光,淡淡一笑。

“!”

徐喻善迫不及待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榴蓮球。

“好吃!梁舜你快嘗嘗。”

梁舜本不愛吃甜品,不過受到徐喻善的感染,也拿起勺子象征性的嘗了一口。

兩人說說笑笑,像以前一樣聊聊八卦,時間很快便過去了。

離別時,梁舜將她送到大門口,徐喻善遠遠地看到那些木槿花有些已經慢慢枯萎,花朵掛在枝頭,殘而不落,她這才恍惚間記起木槿花的特性。

朝開暮落,轉瞬即逝。

“梁舜。顏如舜英的舜,你呢?”

“這個也好看啊小魚,你好可愛。”

“我媽媽很喜歡木槿花,所以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小魚,我之後會好好繼續努力練習游泳,我一定能獲得冠軍拿到保送名額去到我想去的學校。”

“明天我就回家了,來我家看木槿花吧。”

……

徐喻善低著頭,回憶一幀一畫的在她腦中浮現。

“梁舜,那些木槿枯萎了。”

梁舜聞言也看向那些花,片刻後又側過頭看著徐喻善,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哀傷,眼神是空的,聯想過後大致也猜到她心中的想法。

於是梁舜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木槿雖然朝開暮落,但只要黎明到來,其他花苞便會綻放。就像我們一樣。”

“小魚,花會再開,人也要往前走。”

徐喻善低頭對上梁舜的目光,她的眼神如炬,對視之中仿佛裏面的熊熊火焰也讓自己感到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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