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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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安王府,陽光透過窗欞灑進陸悠然的房間,落在桌案上,窗外鳥鳴陣陣。

院子裏隱約傳來仆人走動的腳步聲,屋內卻靜得讓人心悸。

安王站在桌案前,手裏握著陸悠然留下的信,目光沈沈。

信紙薄如蟬翼,卻重得讓他心口發悶。

兩名暗衛跪在地上,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從”小翠“早上離開後,陸姑娘的房門就一直關著,他們只當是尋常。

他們領的命是不讓可疑人物靠近這小院,一門心思都盯在外面,哪曾註意小院裏面是何情景。

要不是小荷送午膳過來,怎麽敲門都不應,推開門才發現屋裏躺著的是小翠。

他們才覺大事不妙,飛奔出府尋人,可一個上午過去了,哪還尋得到蹤影?

他們只在街角找到了小翠的那套衣裳,再無其它線索。

想到他們向主上稟報時,主上那冷冽的眼神,以及可能隨之而來的怒火,不禁後背發涼。

主上雖未明言,可這些日子,他們日夜守在小院外,如何不知這陸姑娘是主上心尖上的人。

主上這些年,何曾對哪家姑娘如此上心。

如今他們把這心尖上的人給丟了,只怕難逃責罰。

正當他們惴惴不安時,安王卻擡眼掃過他們,語氣平靜:“起來,務必把人尋到。”

他們對視一眼,有些詫異,但還是齊聲應道:“是!”

隨即身影閃動,消失於院中。

安王垂眸,目光落回信上。

短短幾句話,他已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

殿下,太子妃之毒已解,悠然雖才疏學淺,幸未辜負殿下所托。

多謝殿下數月照拂,悠然感銘肺腑。然悠然暫不歸清溪,欲沿途探訪名醫,采擷珍稀草藥,以精進醫術。

此行路遠,悠然不敢勞煩殿下遣人相送。悠然自幼習醫,常外出采藥,尚可自保,殿下盡可寬心。

陸悠然敬上。

——

他指尖摩挲信紙,心裏空蕩蕩的。

她走得太幹脆,連半分遲疑也無,讓他猝不及防。

她甚至都沒正經跟他道個別,若她道別,他怕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任她獨自離去。

他一直以為她逃不出他的掌心。

即使她回清溪,亦或是其他地方,他都早已備好人,守著她,讓他能隨時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從那晚他無意中闖入她房間,她拿銀針抵著他脖頸開始,他就知道,這輩子,他對她,志在必得。

他以為自己不必急於一時,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已知她真實身份。

現今這雲舒國國主得位不正,這十多年來,國中局勢並不穩,想推翻他,不是不可能。

他早已在暗中籌謀,她的仇,他來報。

他會讓她堂堂正正活在這世上,而非躲躲藏藏。

可現在,她走了。

她精通易容,若她有意藏起來,這茫茫人海,他該如何尋她?

他甚至很後悔,不該這麽早,就把所有的銀票給她。

應該慢慢一點一點的給,這樣她就不會跑遠,她會一次次回來,找他要錢。

但比起找不到,他更怕。

他現在幾乎可以肯定,她此次離開,目的不簡單。

尋藥訪醫不過是借口,若只是如此,何必費盡心思悄然離去?

她師傅已逝,世上再無牽掛,她會不會冒險去雲舒國覆仇?

她前些時日,寄往清溪城的兩千兩銀子,夠一個小丫頭生活一輩子了。

倘若她不久就會回清溪城,她何至於寄那麽一大筆銀子回去?

況且再過一月,雲舒國國主將到訪,她若得知消息,只怕會伺機而動。

以她之力,欲報大仇,無異於飛蛾撲火。

想到此處,他心頭一緊,擡眸靜靜凝視著這空蕩小院,心緒翻湧。

他已將能派出去的暗衛,盡數都派出去尋人了,就算翻遍這天下,就算她不願,他也要將她帶回。

而另一邊,陸悠然此刻正坐在醉仙樓二樓,一靠窗的角落。

桌上擺著一壺清茶,幾碟精致小菜,青瓷茶杯中茶水清澈,冒著淡淡熱氣。

她低頭抿了口茶,目光淡淡掃過四周。

窗外街市繁華,車水馬龍,行人如織,吆喝聲、談笑聲不斷。

這醉仙樓的二樓卻比一樓雅致許多。

布置清幽,屏風隔斷間,食客們低聲交談,偶有笑語傳來,伴著茶香與菜肴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她側耳細聽,捕捉著他們的談話。

臨窗一桌,幾位書生正議論著近日的科舉,言語間充滿期待與緊張。

靠內一桌,商人們壓低聲音,似在商議一筆大買賣。

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喧嘩。

陸悠然擡眼望去,只見不遠處一桌,坐著幾位年輕公子。

其中一人身著錦袍,腰佩玉帶,氣質高傲,正與同伴談笑風生。

桌旁一名小二正小心翼翼地端著茶壺,為他們斟茶。

就在此時,那錦袍公子似是談興正濃,揮手間不慎碰倒了茶壺,滾燙的茶水“嘩”地潑出,盡數灑在小二的手背上。

小二吃痛,眉頭緊皺,手中的托盤險些滑落。

但他卻低頭連聲道:“對不住,對不住,客官,小的該死。”

那錦袍公子卻皺起眉,語氣不耐:“蠢貨!連個茶都端不好,還不快滾!”

小二臉色一白,一邊後退,一邊忙不疊地賠禮:“是,是,小的這就去。”

陸悠然坐在遠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心頭微動,目光落在小二紅腫的手背上,暗自嘆息。

過了一會兒,卻見這小二端著她的菜肴上桌,動作略顯遲緩,顯然手傷影響了他的動作。

陸悠然擡眼,見他手背紅腫一片,似有水泡隱現。

她不動聲色地從袖中取出一瓶藥膏。

待小二放下菜肴時,她將藥膏輕輕放在托盤上,低聲道:“小哥,這藥膏可治燙傷,塗上能好得快些。”

小二一怔,擡頭見她衣著樸素,面容平凡,眼神卻溫和真誠。

他猶豫片刻,接過藥膏,低聲謝道:“多謝姑娘好意。”

他打開瓶塞,一股清香飄出,膏體淡黃,質地細膩,似是上等之品。

陸悠然微微一笑:“不必客氣。”

她頓了頓,趁機問道:“小哥,近來可聽聞雲舒國使團的消息?”

小二搖頭:“小的只聽客人們偶爾提起過,這雲舒國要派使團來,但個中細節,小的就不知了。”

他想了想,又道:“不過,魏三爺許是知曉,他消息靈通得很。”

陸悠然心頭微動,問道:“魏三爺是何人?”

小二壓低聲音:“魏三爺是這城中消息最為靈通之人,耳目眾多,他常在東市茶肆飲茶,姑娘若有心,不妨去尋他。”

陸悠然點點頭,謝道:“多謝小哥指點。”

小二拱手退下,陸悠然則繼續用膳,面上平靜,心中卻已打定主意,待會兒要去東市一探究竟。

陸悠然用過午膳後,步出醉仙樓,朝著東市的方向緩步走去。

午後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她低頭前行,灰藍色布裙隨風輕擺,混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毫不起眼。

這魏三爺既是個消息靈通之人,她若貿然打聽,恐引人註目。

她如今尚不確定安王是否派人尋她,那些暗衛來去無蹤,即便她已易容,仍不敢大意。

她正思量如何神不知鬼不覺覓得魏三爺,擡眼卻瞥見右手邊巷口,坐著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

約莫十歲模樣,瘦得皮包骨,眼神卻透著幾分機靈。

陸悠然先在路邊攤販處買了一包熱乎乎的燒餅,走到巷口,蹲下身遞給小乞丐:“小兄弟,餓了吧?吃點東西。”

小乞丐眼睛一亮,接過燒餅,大口咬了起來,臉上露出滿足之色。

待他吃得差不多,陸悠然從袖中掏出幾文錢,溫聲道:“這些錢給你,我有個小忙想請你幫,可願意?”

小乞丐抹了抹嘴,兩眼放光,點頭道:“姐姐說吧,只要我能辦到。”

她壓低聲音:“你可知魏三爺住哪兒?若能幫我打聽到,我再給你些賞錢。”

小乞丐撓撓頭,思索片刻,咧嘴一笑:“魏三爺啊,住處我得去問問,姐姐給我一日時間,我定給姐姐找到。”

陸悠然知道小乞丐所言非虛。

她在清溪城時常為一些小乞丐義診,深知這些孩子成日在街巷穿梭,看似不起眼,卻曉得許多隱秘消息。

她遞給他幾枚銅錢:“去吧,小心些,明日午時,我在此等你。”

小乞丐接過錢,歡快地跑開,消失在巷子盡頭。

陸悠然目送小乞丐消失在巷子盡頭後,未作片刻停留,轉身徑直走回暫居的客棧。

午後的喧囂透過窗欞隱約傳來,她推開房門,室內清幽,陽光灑下斑駁光影。

她從床底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用手帕抹去上面的毒粉。

這是她出門前特意撒上的,若有人碰她這木盒,必出不了這房門。

這盒身雕刻著繁覆的花紋,顯得格外精致。盒子輕巧易攜,盒蓋上掛著一把小巧的銅鎖。

她從懷中摸出一把小鑰匙,輕輕插入鎖孔,伴隨著“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盒內銀票厚實,疊放整齊。

這是她全部的家當,若一直放在客棧,總是不妥。

那日安王給了她這個盒子,外加兩千兩銀票,她當時只匆匆掃了一眼,只記得盒中厚厚一疊銀票,便未再細看。

此刻她將銀票一張張取出,細細清點,才發現除去上次那兩千兩,這裏面竟然還有三萬兩銀票。

不得不說,這做王爺的,出手還真是闊錯。

就在她將盒子翻轉過來,準備收好之時,指尖卻碰到一絲細微的縫隙。

她一怔,輕輕揭開——竟還有一個夾層。

她屏住呼吸,將夾層掀開,一塊薄如蟬翼的白玉靜靜躺在那裏。

玉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旁邊還壓著一張小紙條:“若在清溪城遇困,憑此牌可求知府相助。”

她怔怔看著玉牌,許久未動,心中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暖,又有點酸澀。

她將玉牌貼身藏好,腦海裏不禁想,此刻安王應該早已知道她離開了吧,她不告而別,他會惱嗎?

她都沒有跟人正經告別,是不是太沒良心了些?

算了,不想這些了,既已離開,就無回頭路可走。

她留出寫許銀票隨身應急,其餘分作十份,用集市購來的柔軟錦囊裝好。

整個下午,她易容成一尋常男子面貌,奔走於街巷間,尋覓可靠的錢莊。

每至一處,皆謹慎觀察,擇櫃存入。

待夕陽西沈,她腿腳酸軟,衣襟微濕,方拖著疲憊之軀返回客棧,簡單用了晚膳。

夜色漸濃,客棧內檀香裊裊。

她草草洗漱,便早早歇下。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面上,她闔目沈思,心中暗祈明日小乞丐能帶回有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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