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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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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日近正午,京城的街巷喧囂如沸,陽光熾烈,曬得青石板路泛起微微熱氣。

陸悠然一身灰藍色布裙,混在熙攘的人群中,步履沈穩。

她昨日與小乞丐約好,今日午時在巷口相會。

此刻她掐著時辰出門,先在街邊攤販處,買了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用油紙包好,揣進袖中。

巷口人聲鼎沸,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陸悠然遠遠便瞧見那小乞丐,蹲在巷角。

瘦小的身影裹在一件破舊的灰布衫裏,只是那雙眼眸卻依然炯炯有神,掃視著過往的行人。

她走上前,蹲下身,從袖中取出肉包子遞過去:“小兄弟,餓了吧?先吃著。”

小乞丐眼睛一亮,接過包子,三兩口便吞下一個。

腮幫子鼓鼓的,含糊道:“姐姐,魏三爺的住處我打聽到了!就在城東一處小宅子,門前有棵老槐樹,很好認。”

他咽下包子,又道:“我昨兒跑了好幾條街,才打聽到的。”

陸悠然微微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小塊碎銀,遞給他:“幹得不錯。你叫什麽名字?”

小乞丐接過銀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俺叫小虎,姐姐以後有啥跑腿的事,尋我就行!”

“這巷口我常待著,保準找得到!”他拍拍胸脯,語氣透著幾分得意。

陸悠然點點頭,溫聲道:“好,小虎,我記下了。”

她起身,轉身朝客棧走去。

客棧位於西市街口,生意紅火,門前車馬川流不息。

店小二站在門口吆喝,迎來送往,櫃臺後掌櫃撥弄算盤,忙得擡不起頭。

大堂內食客滿座,談笑聲、碗筷碰撞聲交織一片,熱鬧非凡。

陸悠然低頭穿過人群,布裙輕擺,混在進出的客商與旅人中,無人多看她一眼。

她徑直上樓,回到房間,反手閂上門。

隨後她從包裹中翻出一套男子衣衫,深青色長袍,質地尋常,袖口略有磨損,瞧著像是市井常見的款式。

她坐在銅鏡前,取出易容膏,細細塗抹。

不多時,鏡中女子便成了個面容清瘦的男子,眉眼平淡,頜下添了幾分胡茬,瞧著約莫二十出頭,毫不起眼。

她換上長袍,束好腰帶,將發髻重新梳理成男子樣式,仔細檢查無誤後,方推門而出。

客棧大堂依舊熱鬧,陸悠然低頭下樓,步履從容,悄無聲息地出了客棧,朝城東走去。

城東的街道比西市清靜許多,青石板路兩旁多是低矮的民宅,偶有幾間鋪子,門面樸實。

陸悠然一路低頭前行,目光暗暗打量四周。

行至一處巷弄盡頭,果見一棵老槐樹。

枝幹虬結,樹下是一扇黑漆木門,門上銅環微微泛銹,門楣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匾額,上書“魏宅”二字。

宅子外墻斑駁,青苔爬上墻角,瞧著與尋常民居無異,卻透著一股莫名的森然。

她深吸一口氣,擡手叩門。

叩了兩下,門內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瘦高的漢子探出頭,面容蠟黃,眼神銳利如刀。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冷聲道:“找誰?”

陸悠然壓低嗓音,拱手道:“在下聽聞魏三爺消息靈通,特來求教一事。”

那漢子瞇起眼,道:“三爺的規矩你可懂?”

陸悠然早有準備,她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約莫十兩,遞了過去。

漢子瞥了眼銀子,眼神稍緩,接過掂了掂,側身讓出一條路:“進來吧。三爺在後院。”

陸悠然跨過門檻,步入院中。

院子不大,收拾得卻異常整潔,正中一株石榴樹,枝頭掛著幾顆青澀的果子,院角堆放著幾只陶缸。

漢子領她穿過正屋,來到後院。

後院比前院更幽靜,一間小花廳坐落在假山旁,廳外種著幾叢翠竹,風過時,竹葉沙沙作響。

花廳門半掩,門上掛著厚重的青布簾,簾角微微泛黃,似是經年未換。

漢子停下腳步,低聲道:“三爺在裏頭,你自個兒進去。”

陸悠然點頭,掀簾而入。

花廳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雜著墨汁的氣味。

廳內陳設簡樸,一張紫檀木案幾居中,案上擺著筆墨紙硯,硯旁擱著一只青銅香爐,爐內香煙裊裊。

墻角立著一架書櫃,櫃上書冊擺放整齊。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太師椅,椅上鋪著暗紅色的錦墊,椅旁小幾上放著一壺茶,茶香清冽。

魏三爺端坐於太師椅上,身形瘦削,約莫四旬年紀。

著一襲深灰長袍,袍角繡著幾片竹葉,腰間系一條墨綠玉帶。

帶上掛著一枚羊脂玉佩,玉佩雕工精致,隱約可見雲紋。

他面容清臒,顴骨高聳,鼻梁挺直,一雙狹長的眼微微瞇著,似笑非笑,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精明。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正輕叩著椅背,發出輕微的“嗒嗒”聲,節奏緩慢卻沈穩。

陸悠然拱手行禮,沈聲道:“在下盧某,見過魏三爺。”

魏三爺擡眼,目光在她身上緩緩掃過,似要將她看穿。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聲音低沈,帶著幾分沙啞:“盧公子,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陸悠然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從袖中取出三錠銀子,總計三十兩。

她輕輕放在案幾上:“在下聽聞魏三爺耳目遍布京中,欲求一消息,關於雲舒國使團。”

魏三爺的目光落在銀子上,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蓋輕碰盞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放下茶盞,淡淡道:“雲舒國使團?消息倒是不少,只是這價錢……”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審視,“盧公子可知,這等消息,三十兩可不夠。”

陸悠然早料到他會如此說,心中卻不慌。

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百兩銀票,輕輕推到案幾中央,語氣平靜:“三爺若覺不夠,這百兩可夠?”

魏三爺眉梢一挑,眼中笑意更深。

他伸手拿起銀票,輕輕抖了抖,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將銀票收進袖中,慢聲道:“盧公子果然爽快。”

“雲舒國使團一月後抵京,國主親率,另有公主隨行。負責接待的是太子與禮部侍郎杜謹。”

他頓了頓,目光微瞇,“盧公子若還想知曉旁的,價錢可得再加。”

陸悠然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三爺,在下還有一問。杜侍郎此人,性情如何?若欲接近他,可有門路?”

她聲音略低,“價錢好說。”

魏三爺瞇眼打量她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沈聲道:“杜謹此人,面上一派清正,實則好色貪財。”

“想接近他,最穩妥的路子,便是醉月樓的柳娘。那柳娘年輕時是京中名妓,如今掌管醉月樓,與杜謹交情匪淺。”

“盧公子若有心,不妨從柳娘下手。只是,這消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陸悠然會意,從袖中又取出一張五十兩銀票,輕輕放在案幾上:“三爺請笑納。”

魏三爺瞥了眼銀票,滿意地點點頭,將銀票收起,擺手道:“盧公子爽快人,日後若有需,隨時來尋我。”

他起身,袍袖輕擺,示意送客。

陸悠然拱手告辭,退出花廳。

院中的竹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竹影,灑下斑駁光點。

她知道醉月樓。

在安王府時,她曾聽丫鬟們閑談時提起過,這醉月樓,是京中最附庸風雅之地。

樓中姑娘不僅姿色出眾,且精通琴棋書畫,談吐不俗。

京中文人墨客與官老爺們常去那兒喝茶聽曲,流連忘返。

一些富商與權貴在那兒挑中了美人,花大價錢領回府中做姨娘,也是常有的事。

她走至街角,停下腳步,隨手拉住一個路邊挑擔的貨郎,沈聲問道:“這位大哥,請問醉月樓往哪兒走?”

貨郎擡頭,咧嘴一笑,指著西市方向:“往西,過了三條街,瞧見那掛著紅燈籠的樓便是。”

陸悠然點點頭,謝了一聲,轉身朝西邊走去。

與此同時,安王府內,蕭晏站在書房中,面前攤開一幅地圖。

暗衛們來報,無論是回清溪城的方向,還是去雲舒國的路途,皆無陸悠然的蹤跡。

蕭晏指尖點在地圖上,目光晦暗。

如今的她,便如水滴入海,難以尋覓。

昨日,清溪城的探子送來一封信,是陸悠然前些時日寄給醫館小丫頭的。

信中,她謊稱太子妃的毒尚未清,需在京中停留,卻未提訪醫尋藥之事。

若她真要沿途訪醫尋藥,何必對醫館的小丫頭隱瞞?

他沈聲道:“她應還在京城。”

“加派人手,城中每一處客棧、茶肆、酒樓、醫館,皆不可放過。”

暗衛領命,躬身退下。

蕭晏目光仍停在地圖上,片刻後,他擡手一招,另一名暗衛無聲現身,垂首聽命。

“再派一隊人,盯緊雲舒國使團。”

他聲音低沈,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凡有可疑之人靠近使團,無論是誰,悄悄帶回,切不可傷人。”

暗衛低聲應是,身影一閃,消失於書房。

窗外風過,卷起簾角,陽光斜斜灑進,落在他墨色長袍上,卻照不暖他心頭的寒意。

他長這麽大,頭一回感到如此無力,如此……害怕。

心頭似被什麽攥緊,喘不過氣來。

他怕,怕自己來不及找到她。

怕她已孤身踏上那條不歸路,怕她以命相搏,怕她從此消失在這茫茫人世,怕再也抓不住她。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那夜,她持銀針抵他脖頸的模樣,明明眼底有驚慌害怕,卻強裝鎮定。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真容,驚艷如明月,卻又孤絕如寒霜。

他自認從不懼任何事,可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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