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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玨鎖千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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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玨鎖千機(五)

日頭漸高,到了下午時分,揚州長史田崇文匆匆趕來。他身著官服,神色恭敬,一路上腳步不停,直至來到陸珩面前。一見到這位禦前侍衛、陸國公的獨子,田崇文立刻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誰料,一擡頭,竟瞧見了一旁的廣陵王蕭翌,他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閃過一絲驚愕,緊接著,忙不疊地又磕了個頭,這一下,頭磕得更低、更響了。

“下官不知廣陵王殿下大駕揚州,多有怠慢,實在是罪該萬死!”田崇文聲音顫抖,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落在地上。

“田長史。”蕭翌穩穩地坐在主位上,身姿挺拔,周身散發著上位者獨有的威嚴氣勢。他微微擡眸,目光平靜地看向徐璋,緩緩開口道:“本王此行也只是帶著皇妹,還有表弟一行人來揚州賞春,揚州是個好地方,煙雨朦朧,如詩如畫。這要是在京城,瑣事纏身,可就沒有這般閑情雅致了。”

崇文趕忙擦了擦額頭不斷冒出的汗珠,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說道:“殿下若不嫌棄寒舍簡陋,下官已略備薄酒,還請殿下、公主移駕,一同開懷暢飲。”

不多時,幾架裝飾精美的馬車便停在了眾人面前。田崇文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請眾人上車,隨後一路引領,將他們接到了刺史府。

張亦琦跟著眾人踏入府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昨日晚上沒看清,現在張亦琦發現揚州城的刺史府在白天看起來就十分寒酸,房屋陳舊,裝飾簡單,和她想象中的官府府邸大相徑庭。她心中滿是疑惑,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待走到蕭翌身邊時,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蕭翌察覺到她的動作,微微側頭,低聲問道:“怎麽了?”聲音輕柔,帶著幾分關切。

“我今天明明聽見你叫他長史,他為什麽住在刺史府?還有,昨天晚上的那個男人,應該就是他吧?”張亦琦湊近蕭翌,壓低聲音說道,眼神中透著探究。

蕭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靠近張亦琦,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一會兒幫你問問他。”說話間,溫熱氣息輕輕噴在張亦琦的耳朵上,她只覺得一陣酥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二人沈浸在自己的低聲絮語中,完全沒有留意到周圍其他人楞住的神情。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他們,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些難以言喻的意味。

眾人在侍從的引領下,踏入了刺史府前廳。只見廳內燈火輝煌,揚州城的各級官員早已在此靜候,他們神色恭敬,身姿筆挺,仿佛一尊尊精心雕琢的石像。

蕭翌穩步走向主位,袍角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每一步都踏得沈穩有力。待他落座,眾人整齊劃一地跪地磕頭,動作嫻熟而又充滿敬畏。張亦琦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喃喃道:“這萬惡的封建社會。”聲音雖輕,卻帶著幾分不屑與嘲諷。

蕭翌神色淡然,薄唇輕啟,吐出一句“起來吧”,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前廳。眾官員這才起身,有序地歸位。宴會正式開始。

田崇文滿臉堆笑,眼神中透著精明與世故。他在賓客之間來回穿梭,腳步輕快而靈活,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他精心安排著每個人的座位,哪怕是毫無功名的張亦琦,也被他安排了一個單獨的席位,盡顯其細致入微的社交手腕。

蕭翌端坐在上位,身姿筆挺如松,冷峻的面容仿佛被寒霜籠罩,渾身散發著與生俱來的尊貴與威嚴。他的眼神深邃而銳利,偶爾掃視全場,讓人不寒而栗。長寧公主坐在他的下首,儀態優雅從容,舉手投足間盡顯皇家的矜貴與大氣。她的眼神中透著一絲高傲。田崇文似乎早已探聽到宋婉瑜的不凡身份,特意將她的座位安排在長寧公主之後,緊挨著公主落座。對面,陸珩面色沈穩,渾身透著一股英氣,眼神中閃爍著堅定與果敢;許臨書斯文體面,舉手投足間盡顯文人的儒雅與風度;崔致遠眼神深邃,讓人捉摸不透,仿佛藏著無數的秘密;沈冰潔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儀態端莊,宛如一朵盛開的百合,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再往後,是張亦琦、徐福和葉臨。張亦琦看著這一番座次安排,心中暗暗感慨這官場的微妙與覆雜。

就在這時,悠揚的笙弦管笛之聲響起,如同一股清泉流淌在眾人的耳畔。一群面容姣好的女子身著輕薄的紗衣,邁著輕盈的步伐緩緩入場。她們的舞姿婀娜多姿,如風中垂柳,時而旋轉,時而舒展,薄紗隨著動作飄動,如夢似幻。張亦琦看著眼前推杯換盞、歌舞升平的場景,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書中“觥籌交錯”的描寫,心中暗自感嘆,原來現實中的這般景象,竟是如此奢靡又熱鬧。

“田長史,本王有個問題。”蕭翌的聲音打破了歌舞的喧囂,沈穩而有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在廳內回蕩,讓人不寒而栗。

田崇文立刻收起笑容,滿臉恭敬,身子微微前傾,應道:“殿下請問。”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上一任杜刺史被革職收監後,這刺史府應該已經被查封了,你為何會住在這刺史府裏?”蕭翌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田崇文,眼神中透著一絲審視與懷疑。

田崇文只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額頭上迅速冒出細密的汗珠,他定了定神,連忙回道:“原杜刺史被革職查辦後,朝廷亦未派新任刺史,根據慣例應由長史代行刺史之責。揚州不同於其他州縣,不可一日無主,下官便在新任刺史上任之前暫行刺史之職。住進刺史府是因為,刺史府已經查抄,裏面再無其他重要物證,下官之前的宅邸距離衙署較遠,暫住刺史府只為辦公方便,雖然簡陋,但只要能利國利民,臣亦無悔。”他說得條理清晰,可額頭上的汗卻怎麽也止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蕭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原來如此,田長史兢兢業業,待本王回京後定要向皇兄言明。”他的笑容中帶著一絲玩味,讓人捉摸不透。

“謝殿下!”田崇文連忙磕頭,聲音響亮,隨後緩緩站起身來。可還沒等他完全站直,蕭翌那低沈的聲音又再次響起:“田長史,本王還有個問題。”

田崇文一個激靈,雙腿一軟,再次“撲通”一聲跪下,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揚州每年上繳朝廷的賦稅有多少?”蕭翌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田崇文,眼神中透著一絲銳利。

“揚州乃上州之首,每年上交朝廷的賦稅含漕糧、鹽稅超過百萬貫錢及數十萬石糧,布匹絲綢不計其數。”田崇文聲音顫抖,回答得小心翼翼,每一個字都仿佛經過了深思熟慮。

蕭翌對這個回答似乎很滿意,微微點了點頭,接著又問:“杜遠德做這個揚州刺史,做了多少年?”

“六年。”

“那也就是說杜遠德在這個刺史府裏住了六年。”

“正是。”

“那本王就不理解了,揚州每年上交那麽多稅,杜遠德只要每年中飽私囊那麽一點點,就遠遠超過了這賑災的十萬兩,他是不是傻?非得要貪墨這麽多雙眼睛盯著的賑災款。”蕭翌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眼神冰冷如霜,仿佛能將人凍結。

田崇文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如雨下,只能結結巴巴地說道:“臣,臣,是臣失職。”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臉色蒼白如紙。

蕭翌笑著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田長史,你這是代任官職代上癮了嗎?據本王所知,你不過是杜遠德貪墨案的舉報者,並不是查案的大理寺,怎麽,還想把大理寺卿的職責也往身上攬嗎?”

田崇文嚇得臉色慘白,連忙不停地磕頭,聲音帶著哭腔:“臣不敢。”他的額頭已經磕出了血印,可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不停地磕頭,仿佛這樣就能減輕自己的罪孽。

“吃個飯而已,不要那麽拘束,起來吧。”蕭翌擺了擺手,神色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田崇文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站起來時身形一晃,差點摔倒,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他的雙腿還在微微顫抖,額頭上的汗珠不停地滾落。

“田長史,既然你代替了刺史之責,本王還有事要問你。”蕭翌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催命符一般,讓田崇文的心猛地一緊。

田崇文只感覺雙腿一軟,膝蓋徹底失去了支撐力,“撲通”一聲猛跪下去,整個人幾乎癱倒在地。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

一旁的張亦琦看得既觸目精心又津津有味,她心中暗自確定,蕭翌就是故意在刁難田崇文,這個男人實在是陰險狡詐又腹黑,每一個問題都像是精心設計好的陷阱。她不禁感嘆,權力真是個好東西,難怪多麽多人都趨之若鶩。

“沈船至今已近三月,為何不打撈遇難者遺體安葬他們?”蕭翌的聲音嚴厲起來,帶著一絲憤怒,他的眼神中燃燒著怒火,仿佛能將人吞噬。

“這……”田崇文支支吾吾,眼神閃躲,“因他們皆為流民,無根無掛,下官以為,讓他們長眠於河底,不去驚擾他們是最為妥當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仿佛連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蕭翌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聲巨響,桌上的碗筷都跟著震動起來,他怒目而視,大聲喝道:“田長史,不管他們是不是流民,他們都是我大齊的子民,你代理一方父母官職,棄他們於不顧,就不怕河面上怨氣沖天嗎?”他的聲音如雷霆般響亮,在廳內回蕩,讓人膽戰心驚。

“下官知罪,下官該死。”田崇文嚇得渾身發抖,不停地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印,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與悔恨。

“本王在機緣巧合之下,與漕幫的賴幫主不打不相識,本王昨晚已經請賴幫主派出漕幫的人手,把沈船和陳屍都打撈了上來,田長史,看守的任務就交給你了,若是有一點損失,就治你一個瀆職之罪。”蕭翌冷冷地說道,眼神中透著一絲威嚴與不容置疑。

“下官遵命。”田崇文聲音顫抖,不敢有絲毫違抗,他的身子還在不停地顫抖,仿佛寒風中的一片落葉。

“還有,沈船是本案重要物證,但太過龐大,不好運回京中,為了保證真實有效,本王想了個辦法,那就是請全揚州城有繪畫技藝的人,明日去岸邊將船臨摹下來,眾人所見總比一人所見更加有力,對吧?”蕭翌神色平靜,仿佛在說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他的眼神中卻透著一絲精明與算計。

“是。下官這就著手去辦。”田崇文這次學乖了,跪在地上都不敢站起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與絕望,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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