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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玉碎猧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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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玉碎猧驚(一)

田崇文雙腿發軟,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回了自己的席位。這時,絲竹管弦之聲再度悠揚奏響,樂音裊裊,如靈動的水蛇在空氣中蜿蜒游走 。舞姬們身姿搖曳,裙擺如綻放的花朵,整個宴會再次沈浸於歌舞升平的浮華景象之中。

張亦琦坐在席間,看著面前的美味佳肴,毫無胃口。與同慶樓那種大氣恢弘的風格截然不同,田崇文精心準備的飯菜裏,每一道都透露著江南獨有的精致與雅致。盤中的菜肴擺盤精美,配色宛如畫卷,只是這些精致美食的背後,不知藏了多少搜刮而來的民脂民膏。又想起昨晚田崇文那副猥瑣的模樣,還大言不慚地聲稱自己為國為民,她在心裏冷哼一聲,暗自腹誹:信你個鬼還差不多。

正想著,張亦琦不經意間擡眸,恰好對上蕭翌投來的視線。她心領神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舉起酒杯輕輕掂了兩下,眼神中滿是讚賞,仿佛在說“厲害厲害”。蕭翌稍稍頷首,唇角也不自覺地微微勾起,兩人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旁的崔致遠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緊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泛白,隨後猛地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醉揚州”那辛辣的味道順著喉嚨直竄胸腔,可他卻渾然不覺,滿心都是張亦琦與蕭翌二人之間流轉的情愫,內心泛起一陣苦澀。

長寧坐在不遠處,柳眉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崔致遠身上。自上次在驛站之後,崔致遠就像是變了個人,再沒和她說過一句閑話。哪怕到了揚州,他對她也是刻意疏遠,每次都退避三舍。長寧本想著等蕭翌一行人到來後,情況或許會有所好轉,可沒想到二哥直接派崔致遠離城公幹,直到這兩天才回來。而回來之後,崔致遠整日忙碌,連個影子都難見。如今好了,就算回來了,見了面又能如何呢?崔致遠甚至連正眼都沒瞧她一下。

長寧又氣又恨,她上下打量著張亦琦,怎麽看都覺得這個女子相貌平平,根本談不上美若天仙,可崔致遠為何就對她如此著迷呢?

酒過三巡,該是揚州城大小官員們表演敬酒的時候了。這些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貍,深谙人情世故,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笑容,雙手捧著酒杯,那姿態仿佛手中不是酒,而是稀世珍寶。田崇文也在其中,他臉上掛著僵硬的笑,眼神卻時不時瞟向主位上的蕭翌 ,一想到晚宴前被蕭翌嚇唬得幾乎靈魂出竅,脊背就忍不住發涼,可依舊強撐著,在眾人的敬酒聲中周旋。

晚宴結束時,已是月上中天。田崇文盡管雙腿發軟,仍得體地跪送蕭翌回到別院,等那一行人影消失,他才緩緩起身,長舒一口氣。

此時,張亦琦輕手輕腳走進房間,見杜嬌妤已安然入睡,均勻的呼吸聲在靜謐的夜裏格外清晰。窗外,烏雲漸漸遮住了月亮,屋內陷入一片昏暗。張亦琦躺在碧紗櫥裏,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像猛獸在低嘯,緊接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傳來,雨滴打在窗欞上,叮當作響。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句“小樓一夜聽春雨” ,此刻的意境竟與詩中如此契合。

她毫無睡意,起身將木窗打開一半,一股帶著泥土腥味的濕氣撲面而來。揚州沈船一事已經明了,她估摸著眾人不久就要離開揚州了。一個逃避許久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再次湧上心頭:自己該何去何從?

回玉門關的軍營繼續當軍醫?張亦琦輕輕嘆了口氣,想到如今已住慣了紅瓦綠樹的房子,蓋慣了綾羅錦緞的床被,實在無法再回到那廚營裏的稻草床。況且來的時候一群人熱熱鬧鬧,回去卻只剩自己形單影只,玉門關山遙水闊,想到這些,她瞬間斷了這個念頭。

回張家村?那自己這番折騰就像鬧了個天大的笑話。說不定張氏夫婦又會盤算著把她嫁給那個劉瘸子,好拿彩禮給張山娶媳婦。她心中一陣厭惡,堅決地搖了搖頭,不,她絕不要回去。

留揚州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能省去舟車勞頓。可她自從來到這裏,就一直帶著過客的心理,始終找不到歸屬感。她望著墨黑的蒼穹,心中滿是迷茫,原來這就是“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的感覺,自己就像天地間一只無依無靠的飛鳥 。

腦子想太多,困意漸漸襲來。她關上窗戶,回到碧紗櫥,在雨聲中沈沈睡去。

清晨,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歡快地在窗外叫囂著。張亦琦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發現杜嬌妤早已不在屋內。一夜風雨,院子裏滿是落葉殘花,一片狼藉,顯得格外空曠寂寥。

她坐在石桌旁,正獨自納悶其他人都去了哪裏,這時,看見高先生背著竹簍從月亮門裏走了進來。仔細想想,來揚州後,自己每天只顧著吃喝玩樂,已經好久沒見到高先生了。

“高先生。”張亦琦立刻站起身,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趕忙給高先生倒了一杯茶,又接過他的背簍,動作間滿是敬重。

“張姑娘。”高先生和顏悅色,接過茶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張亦琦註意到背簍裏全是草本植物,不禁疑惑地問道:“先生,這裏面是什麽呀?”

“好東西。”高先生心情顯然很好,眼中透著興奮,“這些都是我這幾日從揚州城四周采回來的珍貴藥材。”

“你的藥冊帶來了嗎?”高先生接著問道。

“帶來了。”張亦琦點點頭,想起那本記錄著自己學醫點滴的藥冊。

她急忙回房間從包袱裏取出藥冊,這是她初跟著高先生學醫時的手劄,上面細致地記錄了每一味藥材的特性、用法、配伍禁忌,旁邊還畫著相應藥材的圖案。高先生接過藥冊,翻看幾頁,眼中滿是讚賞,對於勤奮好學的學生,做老師的總是毫不吝嗇自己的喜愛與教導。

“張姑娘,你將來有何打算?”講完最後一種藥材,高先生突然問道。

“先生,實不相瞞,我昨晚也在想這個問題,但還沒想到答案。”張亦琦坦誠地回答,眼神中帶著一絲迷茫。

高先生摸了摸胡須,若有所思道:“我有一個嫡親師妹,在京城經營一家醫館,我寫一封信,將來你去京城帶給她,你這一身醫術可不能浪費了。她正需要你這樣的幫手。”

“謝謝先生!”張亦琦又驚又喜,沒想到在迷茫之際,竟有這樣一條出路。

她心中不禁感慨,上輩子總想著無牽無掛才能瀟灑自在,可這輩子真的孑然一身了,卻像身似浮萍,也想找根繩子拴住自己。

高先生回房歇著去了。院子裏,張亦琦安靜地坐在石桌旁,全神貫註地對著面前攤開的藥材,手中毛筆游走如飛,每一根線條都像是在與藥材低語,將它們的形態一絲不茍地覆刻在紙上 。不知不覺,陽光已經變得熾熱,已到晌午。

這時,沈冰潔走進院子,一眼就瞧見了沈浸在繪畫裏的張亦琦。沈冰潔忽然想起,這女子也是個丹青妙手,便開口問道:“你今日怎麽沒去?”

張亦琦聞聲,擡起頭,眼中還帶著幾分從畫境中抽離的懵懂:“去哪?我還正好奇你們都跑哪逍遙去了呢。”

沈冰潔走到石桌旁,拿起一片藥材,饒有興致地把玩著,說道:“殿下讓漕幫的人把河底的沈船打撈上來了,還召集了全城的畫師去給船作畫,我們都去看熱鬧了。”

“田崇文也去了?”張亦琦好奇心頓起,追問道。

“他如今可是揚州的父母官,這種場合他能不去?”沈冰潔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張亦琦手中的畫上,“倒是你,你不也擅長作畫麽?怎麽沒去湊這個熱鬧?”

張亦琦嘴角一彎,露出一抹俏皮的笑,伸手將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殿下又不給我發俸祿,我幹嘛要去?費那勁。”

兩人正說著,一身素衣的杜嬌妤邁著蓮步從外面走進來。她本不喜歡拋頭露面,可聽聞今日沈船打撈一事,思量再三,還是戴了帷帽出去瞧了瞧。那沈船在河底沈寂已超三月,朝廷派來的一眾官員,沒一個想著打撈這關鍵證物,只知把罪責往她父親身上推,敷衍了事。如今看來,唯有這廣陵王鐵了心要徹查此案。不管他究竟懷著什麽目的,只要能替父親翻案,於她而言便已足夠。念及此處,杜嬌妤看向張亦琦的眼神裏,又多了幾分好感。

她走到石桌邊,輕輕卸下帷帽,神色柔和:“張姑娘,謝謝你。”

“姐姐快請坐。”張亦琦笑容滿面,動作麻利地倒了兩杯茶,遞了過去,“姐姐們,喝茶。”三人圍坐一處,氣氛輕松融洽。

然而,這份美好沒能持續多久。長寧氣勢洶洶地大步走來,臉上寫滿了不悅與急切,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就先傳了過來:“張亦琦,本公主有話問你!”

張亦琦暗自咬了咬牙,強壓下心頭的不耐,臉上擠出一抹禮貌的微笑:“公主殿下,不知有何貴幹?”

“你說,為什麽崔致遠這麽喜歡你!”長寧滿臉憤恨,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張亦琦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自信又狡黠的笑:“因為,我招人喜歡唄!”

“你!”長寧被這輕巧的回答氣得不輕,聲音拔高,“你哪裏招人喜歡了?”

張亦琦眼睛一轉,看向沈冰潔和杜嬌妤,笑意盈盈:“姐姐們,你們說說,喜不喜歡我?” 沈冰潔和杜嬌妤相視一眼,嘴角含笑,卻都默契地沒有作答。

長寧只覺自己被戲弄了,眼眶瞬間紅了起來,委屈與憤怒交織。就在這時,宋婉瑜款款走了過來。

“婉瑜!”長寧公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宋婉瑜的袖子,帶著哭腔訴苦,“我以前只當崔致遠不喜歡我,如今我覺得他都開始討厭我了。”說著說著,淚水決堤,嗚嗚地哭出了聲。

宋婉瑜心裏也一陣酸澀,長寧感受不到崔致遠的喜歡,而她又何嘗能體會到蕭翌的心意呢?她下意識地看向張亦琦,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日蕭翌與張亦琦附耳說笑的畫面,那是她從未從蕭翌身上得到過的溫情。

張亦琦瞧著眼前兩個為情所困的女子,輕輕放下手中的筆,合上了手劄 ,語氣溫和卻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公主,你身份尊貴,生得又這般楚楚動人,什麽樣的男人找不到,何苦在崔致遠這一棵樹上吊死呢?換顆樹吊,不好嗎?”

這話一出,長寧哭得更厲害了:“你又不懂!”

“我是不懂。”張亦琦抽出自己的手帕,遞了過去,“依我看,你就是喜歡他不喜歡你。”

這話繞得有些拗口,長寧一時沒反應過來,擡著滿是淚痕的臉,詫異地看著張亦琦。

“二位姑娘,你們也別成天一門心思糾結他為什麽不喜歡自己。”毫無情感經驗的張亦琦此刻化身為經驗豐富的情場老手,“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有那麽多緣由。”

長寧抽抽搭搭,哭得斷斷續續:“可是,我不要他不喜歡我。”

“這樣吧,我給你出個主意。”張亦琦眼珠一轉,一本正經地說道,“今晚你就去崔致遠房間門口砸門,問他:你喜歡我一下,你就會死嗎?”也不知這話哪裏戳中了笑點,長寧聽了,竟破涕為笑 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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