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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月湧江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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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月湧江心(一)

夜,靜謐如水,唯有忽遠忽近的水浪聲,輕輕拍打著寂靜,更襯得男子的聲音清冷徹骨,仿佛裹挾著夜色的寒意。

張亦琦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落落大方地說道:“我叫張亦琦,年方十六,家在晉安城郊的張家村。父親是個鐵匠,每日與爐火鐵砧為伴;母親則是樸實的農婦,操持著家中大小事務。家中還有個年幼的弟弟。”

蕭翌聞言,眸色微微一凜,語氣裏帶著幾分探究,緩緩道:“十六歲便能寫出滿是暮年滄桑之感的文字,張姑娘當真是奇才。”

張亦琦又怎會聽不出他話裏藏著的深意,心裏滿是不屑,面上卻神色坦然,解釋道:“那詩本就不是我所作。我不過是偶然讀到,覺得很有感觸。那是詩人暮年之作,他年少成名,可一生卻跌宕起伏,既登過人生巔峰,也陷入過低谷,一生顛沛流離,不是在被貶的途中,就是被貶之後。最後客死他鄉,令人唏噓。人啊,起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後來深陷各種執念,看山便不再是山,看水也不再是水;唯有歷經人生的起起落落、悲歡離合、生離死別,放下執念後才明白一生所求,看山依舊是山,看水依舊是水。我把這首詩送給那兩位小軍醫,就是希望他們能放下執念,順利進入太醫院固然很好,若是不能,也別把自己困死在這一件事裏。”

蕭翌聽了,不禁失笑,眼中閃過一絲興味,說道:“年紀輕輕,講起道理來倒是一套一套的。那你呢,你的執念又是什麽?”

張亦琦拍了拍手,灑脫地說道:“我曾經的執念,其實和杜環、長生一樣,立志成為最好的大夫,出人頭地,一頭紮進去,滿心都是抱負。後來經歷了許多,想法慢慢變了,我的執念就成了去玉門關,想去看看那塞外風光,了卻心中向往。到現在,我的執念不過是‘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只願逍遙自在,在這天地間尋得一方安寧。  ”

蕭翌心底竟悄然泛起一絲挫敗之感。原本,他是打算步步緊逼,質問出她到底是何來歷,沒想到這小姑娘手段高明,以四兩撥千斤之勢,竟將話題輕巧繞開,讓他無功而返。不過,這反倒讓他對她愈發感興趣了,再度看向她時,眼神裏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審視 ,問道:“所以,你來揚州是因為你的第三個執念?”

“沒錯!”張亦琦回答得幹脆利落。

蕭翌凝視著她,猶豫片刻,還是將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崔致遠沒有讓你跟他回京?”

張亦琦聞言,頓時一楞,完全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心裏暗自思忖,難道他也知曉崔致遠對自己的那些心思?短暫的遲疑後,她如實答道:“有,但是我拒絕了,因為我要來揚州。”

“你為什麽不回京,非要來揚州?”蕭翌自己也不清楚,為何對這個問題如此執著,非得問個水落石出不可。

張亦琦滿心困惑,在她看來,想來揚州這件事有這麽難理解嗎?於是開口說道:“這可是千古繁華之都揚州啊!多少文人墨客心馳神往的地方,‘天下三分明月夜,兩分無賴是揚州’;‘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話還沒說完,就被蕭翌打斷:“行了!”他揉了揉眉心,神色間略顯疲憊,接著說道:“若崔致遠來揚州,我去京城,你也……”

“當然來揚州!”張亦琦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說完還疑惑地歪著頭。她全然不知,在這一瞬間,身後那萬千星河的璀璨光芒,都悄然落進了她的眼眸之中,美得如夢似幻 。

此刻,江風停歇,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蕭翌望著平靜的水面,不禁感到一陣頭疼,心裏暗自懊悔,自己就不該問這個問題,簡直就是自討沒趣 。

夜,濃稠如墨,安靜得出奇,仿佛整個世界都被一層靜謐的紗幕所籠罩,萬籟俱寂。

兩人之間的對話陡然終止,這突如其來的沈默讓張亦琦有些無所適從。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垂眸斂目,眼觀鼻、鼻觀心,試圖在這尷尬的寂靜中尋得一絲安寧。也不知這般靜默了多久,剎那間,一陣疾風撲面而來,一支箭矢如閃電般射至,在距離她眼前不到半寸的地方驟然停住,懸於空中。原來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穩穩地握住箭身,截斷了它的去勢。

還沒等張亦琦反應過來,便是一陣天旋地轉。她只覺手腕一緊,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蕭翌的左邊猛地扯到了右邊。幾乎同一時刻,十數道黑影仿若鬼魅般從江面騰空而起,刀光閃爍,瞬間撕裂了江上的薄霧。蕭翌的掌心猶如鐵箍一般,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帶著她在身側靈活輪轉,躲避著一波又一波的攻擊。

“廣陵王,我們這就送你去陰曹地府!”其中一個黑衣人冷冷開口,話音剛落,便舉刀朝著他們兇狠砍來。

這熟悉的場景、熟悉的對話,瞬間將張亦琦的思緒拉回到半年前的那個官道上。那時,同樣是一群人從天而降,將他們團團包圍。不同的是,那時的她憑借著跆拳道黑帶九段的功夫,在那些練家子面前左躲右閃,勉強保住了小命。而此刻,她的手被蕭翌緊緊牽著,他帶著她從左邊轉到右邊,又從右邊轉到左邊,有好幾次,她被他緊緊抱在懷裏,或是被藏在身後,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只見黑衣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不一會兒,徐福察覺到甲板上的動靜,與陸珩匆匆沖了上來。三人聯手,很快便將剩下的兩個黑衣人活捉。其中一個黑衣人不知咬了嘴裏的什麽東西,痛苦地抽搐了兩下,便氣絕身亡。另一個見狀,也準備效仿,陸珩反應極快,一腳飛踢過去,那黑衣人頓時將嘴裏的東西連血一起吐了出來。

自始至終,張亦琦只感覺自己的手被蕭翌握得越來越緊,幾乎失去了知覺。

待侍衛們迅速清理好甲板上的屍體,將最後活著的那個黑衣人也帶走後,蕭翌看見陸珩和徐福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有些異樣。這時,他才察覺到手裏軟軟的觸感,這才驚覺張亦琦的手還被自己緊緊牽著,心中頓時湧起一絲不自在,連忙松開,看都沒看張亦琦一眼,便大步往前走去。

張亦琦深吸一口氣,努力找回了那只手的知覺。莫名地,她忍不住擡手看了一眼,竟發現上面有斑駁的血漬。她確定自己並未受傷,那這血一定是蕭翌的。

她大步追上前去,喊道:“殿下!”

蕭翌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你的手?”張亦琦焦急地問道。

蕭翌攤開掌心,只見一道長長的傷口觸目驚心,顯然是剛剛握住射向張亦琦的箭矢時留下的。

“你來我的房間,替我包紮吧。”說完,他轉身又向前走去,腳步卻不自覺地放緩,似乎在等待著她跟上。

張亦琦匆匆尋來醫藥盒,趕到蕭翌房間時,稍稍遲了一步。此時,蕭翌正端坐在圓桌邊,之前甲板上激烈打鬥的動靜,驚動了許臨書和沈冰潔,那被生擒的黑衣人也被押解到了此處。

蕭翌見張亦琦進來,默默攤開受傷的手,眼神示意她到身旁來。張亦琦快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動作輕柔且熟練地為他包紮傷口。

處理妥當後,蕭翌臉色陡然一沈,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氣場,緩緩起身走到黑衣人面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厲聲審問:“說,誰派你來的?”黑衣人卻緊咬牙關,一臉倔強,硬是一聲不吭,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蕭翌漫不經心地低頭看了看包紮的地方。張亦琦手法極為精湛,最後將包紮的布帶從中間撕開,打了個漂亮又緊實的線結,看樣子,短時間內絕不會松開。

突然,蕭翌毫無預兆地快速伸手,精準無誤地掐住黑衣人的咽喉。他臉上神色雲淡風輕,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若不是看著黑衣人那因窒息而逐漸變得猩紅的眼眶、無意識胡亂拍打掙紮的雙手,以及額頭暴起的青筋,屋內眾人恐怕真會以為蕭翌握住的不過是個脆弱的小物件。張亦琦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猛地一縮,她深知蕭翌心冷,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心狠手辣的模樣,想到自己之前對他諸多不敬的言行,不禁脊背發涼,微微顫抖起來。

就在眾人以為黑衣人要命喪當場時,蕭翌卻忽然撤去手上的力量。黑衣人如脫力般痛苦地倒在地上,還沒等他緩過神,蕭翌又猛地擡腳踹去,黑衣人喉嚨裏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雙手下意識緊緊抱住膝蓋,臉上的表情因巨大的痛苦而徹底扭曲。

蕭翌冷冷地看著地上的黑衣人,臉上卻換上了一副玩味的笑容,悠悠說道:“春日江景甚美,把他掛在外面,好好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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