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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湧江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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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湧江心(二)

張亦琦滿心惶恐,腳步虛浮地回到自己的包間。她像具木偶一般,機械地躺倒在床上,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蕭翌剛剛手起刀落、殺伐果斷的模樣,那種從心底湧起的恐懼,甚至遠超她第一次被蕭翌當成射箭靶子的時候。回想起這大半年來自己的種種言行,她不禁後怕得厲害。她深知,自己能安然無恙,恐怕只是因為蕭翌之前沒心思與她計較。以自己這直來直去的性子,冒犯蕭翌幾乎是遲早的事,如此看來,蕭翌早晚會收拾她。想到這兒,張亦琦暗暗下定決心,往後面對蕭翌時,一定要謹言慎行,切不可再肆意妄為。

另一邊,徐福遵照蕭翌的吩咐,將黑衣人牢牢綁在了甲板上。陸珩滿臉疑惑,實在摸不透蕭翌的意圖,忍不住開口問道:“承佑,這些人一看就是死士,你把他綁在這兒,難不成是想拿他當誘餌?”

蕭翌神色慵懶,漫不經心地活動著自己的手腕,語氣平淡地說道:“他不是死士。我剛剛掐住他脖子的時候,看到他右手手臂上有漕幫的蛟龍印。”

“漕幫?他們為何要下此毒手?”何臨書滿臉震驚,忍不住大聲叫嚷起來。

蕭翌嘴角浮起一抹嘲諷的冷笑,不屑地說道:“自然是為了劫船。”

“劫船?”何臨書更迷糊了,滿臉都是茫然之色。

“這都想不明白?”陸珩已然洞悉其中關節,“死士隊伍裏混進了漕幫的人,一旦行刺得手,承佑遭遇不測,朝廷追究起來,他們只需把責任一股腦兒推給漕幫。不管說是劫財還是劫道,理由都現成,而真正的幕後之人就能輕輕松松置身事外。”

“那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總歸是宋若甫的走狗。”陸珩肯定地說道,“只是奇怪,漕幫為什麽會摻和到這件事裏來?”

“等釣到大魚,自然就清楚了。”蕭翌目光如隼,不動聲色地巡視了一圈四周,發現張亦琦已經離開,又補充了一句,“看來皇兄身邊也不清凈了。”

何臨書眼尖,註意到蕭翌的小動作,立馬賊兮兮地湊上前去,調侃道:“二哥,你是不是在找張姑娘呀?你剛剛那心狠手辣的模樣,可把人家小姑娘嚇得不輕,她瞅準機會就趕緊溜走了。”

蕭翌聞言,眉頭微微皺起,沈默片刻後,終究還是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神色冷峻,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 。

張亦琦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可仿佛才剛入眠,就隱隱約約聽見一陣敲門聲。她睡眼惺忪,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隨手披上衣服,趿拉著鞋子便去開門。門一打開,只見蕭翌已然換了一身嶄新的衣衫,身姿挺拔如松,修長玉立地站在門口。

“殿下?這麽早,您來有什麽事?”張亦琦聲音還帶著未醒的慵懶與懵懂。

蕭翌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靜靜地看著她,並未立刻作答。

張亦琦瞬間清醒了幾分,連忙端正神色,恭敬說道:“見過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瞧她這般謹小慎微的模樣,蕭翌不禁打趣道:“軍醫身份尊貴,本王只好親自來請軍醫高診。”話落,未等張亦琦反應過來,便徑直走進屋內。

“您是……”張亦琦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放緩語速,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蕭翌舉起那只受傷的手,示意她看。

“又出血了嗎?”張亦琦趕忙走近,輕輕拆開包紮的白布,只見傷口處清清爽爽,並無異樣,忍不住脫口而出,“這不是好好的嘛?”話一出口,便暗叫不好,又說錯話了。她頓了頓,連忙補救道,“殿下,您這傷口看著沒什麽大問題。”

蕭翌本就想逗逗她,此刻實在憋不住,竟笑出了聲:“昨晚嚇到你了?”

張亦琦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還這般直白地說出來,猶豫片刻,幹脆心一橫,直接問道:“你不會也這麽對我吧?”

“怎麽?”蕭翌嘴角勾起,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你這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我之前那麽跟你說話,態度也不好。”張亦琦越說聲音越小,底氣愈發不足。

“哦,原來如此。”蕭翌挑了挑眉,繼續說道,“你也知道自己大不敬,而後又多次出言不遜,這一樁樁一件件,本王可都記著呢。”

張亦琦心中一緊,難道現在就要開始算舊賬了?她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問道:“那殿下打算如何處置我?”

“很簡單。”蕭翌倒了一杯茶,輕輕放到張亦琦面前,“以後我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

張亦琦一聽,立馬把茶杯推開,堅決道:“這怎麽能行?殿下要是讓我殺人放火,我也得去嗎?”

“我就算讓你去,你也得幹得了才行。”蕭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悠悠說道,“放心,我手下不缺會殺人放火的得力幹將。我讓你做的,一定是你力所能及之事,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比如說什麽事?”

“比如說,現在給我換藥。”

張亦琦狐疑地盯著蕭翌,瞬間明白過來:“殿下,你在逗我玩呢。”

蕭翌也不遮掩,爽朗地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哼!”張亦琦佯裝生氣,扭過頭去。

蕭翌忽然伸出手,輕輕夾住張亦琦嘟起的嘴巴,說道:“不管怎麽說,我這是為了救你才受的傷,你給我換個藥,不委屈你吧。”

張亦琦賭氣地拍開他修長的手指,嘟囔道:“換藥就換藥,你嚇唬我幹嘛。”說著,起身去拿藥盒,準備給蕭翌包紮。

蕭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道:“昨晚是我不對,下次我定會註意。”

張亦琦手中動作猛地一頓,緩緩轉身看向眼前這個豐神俊朗的男子。他正平靜地凝視著自己,自去年秋天在去玉門關的路上相識以來,不過短短半年時間,蕭翌卻已經先後經歷了三次暗殺,其中一次甚至險些丟了性命。她忍不住問道:“殿下,你平時的生活就是這樣嗎?”此刻,她總算明白為何蕭翌連睡夢中都如此警覺,枕邊還時刻放著劍。

蕭翌嗤笑一聲:“怕了?”

“我怕什麽。”張亦琦訕訕地回道,“被刺殺的又不是我。”

“是嗎?”蕭翌眸光含笑,“我還以為你不怕,是因為敢把閻王拖到五更才索命呢。”

這般溫柔又帶著調侃的語氣,是張亦琦從未聽過的。她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更加專註地包紮蕭翌掌心的傷口。晨起的陽光,透過窗戶輕柔地灑了進來,滿是春日的明媚與暖意,映照著這美好的早晨。

“包好了。”張亦琦輕輕說道,語氣裏帶著完成任務的一絲輕松。

蕭翌凝視著掌心整齊的系結,緩緩反手握緊,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輕微拉扯感,簡潔地吐出兩個字:“走了。” 隨後,他起身,步伐沈穩地離開房間。

沈冰潔如往常一樣,身著男子裝扮,筆挺地佇立在甲板之上。她戴著玄鐵護腕的手扣住雕花圍欄,江風呼嘯,船身隨著波浪微微搖晃,震得她掌心發麻。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向倒懸在船舷邊的刺客,那人隨著浪影輕輕晃動,身上的血珠不斷墜入江面,驚散了一群銀色的魚群,泛起層層漣漪。這一幕,讓她的思緒飄回到去歲冬夜,蕭翌劍挑叛將時,噴湧而出的血瀑瞬間染紅了玉門關的皚皚白雪,那場景,殘酷又震撼。

這一路臨江而下,所經之城愈發富庶繁華,和苦寒荒僻的邊境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可官場的波譎雲詭、險惡萬分,卻絲毫不遜色於死生一線的戰場。沈冰潔心中清楚,這趟揚州之行,必定步步驚心,暗藏無數兇險。

接近晌午時分,陽光變得有些熾熱。徐福匆匆來到甲板上,對著沈冰潔說道:“沈姑娘,該換值了!”

“無妨。”沈冰潔神色平靜,淡淡地回應道,“殿下的傷還好嗎?”

徐福撓了撓頭,神色間帶著些許不好意思:“殿下一大早就自己去找張姑娘換藥了,現在這些瑣事殿下也不需要我插手了。”

沈冰潔心中猛地一澀,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問道:“殿下和張姑娘好像走得很近?”

徐福微微點頭,如實說道:“昨晚,殿下遇刺的時候,他正和張姑娘一起在甲板上賞月,殿下也是為了救張姑娘才受的傷。”

“他們在賞月?”沈冰潔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攥緊,逐漸沈了下去。原來這才是蕭翌帶張亦琦來揚州的目的?她有些難以接受這個事實,滿心都是疑惑。張亦琦和蕭翌才認識多久啊,明明之前蕭翌都沒怎麽正眼瞧過張亦琦,怎麽突然之間,兩人就親密到可以一起賞月了?

夕陽西下,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色。在船艙裏悶了一天的張亦琦實在憋悶,決定去艙外透透氣。一走上甲板,金色的餘暉撲面而來,江面上波光粼粼,落日餘暉灑在水面上,美得如同夢幻畫卷,讓人移不開眼。

沈冰潔獨自站在甲板邊上,遙望著遠方,她那瘦弱單薄的背影,在這廣闊無垠的天地間,顯得愈發孤寂與落寞,仿佛被世界遺忘在了角落。

“沈將軍。”張亦琦輕聲喚道,緩緩走了過去。沈冰潔聞聲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吭聲,又繼續望向遠方,眼神空洞而又迷茫。

“你臉色不太好,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張亦琦關切地詢問,語氣裏滿是真誠。

“沒事。”沈冰潔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拒人於千裏之外。

這冷漠的態度讓張亦琦有些摸不著頭腦,滿心疑惑。就在這時,徐福快步走了過來,說道:“張姑娘,殿下請你回艙內,今晚風大,就不要出來賞月了,等到了揚州之後,他一定陪你賞個夠。”

張亦琦瞬間聽懂了徐福的言外之意,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發生。她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回去。”

徐福又補充了一句:“殿下還說,張姑娘不要害怕,他一定會護你周全。”

張亦琦乖巧地回到了船艙。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沈冰潔苦笑著喃喃道:“徐福,我從來都沒見過殿下如此體貼,你跟著殿下身邊這麽久,你見過嗎?”

“殿下的事情,我不敢妄加議論。”徐福低下頭,恭敬地回答道,不敢多說一句。

沈冰潔沈默了片刻,像是在平覆自己的情緒,隨後轉了個話題:“今晚收網?”

“等到魚兒上鉤後。”徐福壓低聲音,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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